juli 31, 2016

對弈

GAME OF CHESS

  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

‌‌‌  浪漫的人大概會這麼說,他們會認真打理自己的孤獨,裝點得光鮮亮麗。月季,山茶,紫藤架:甜蜜,多彩,充實的孤獨。可惜E沒那麼浪漫。從那個記不清是哪一年哪一季的黃昏開始他心里的花園就褪色了。同一種枯草的顏色,從花瓣上蔓延滿地。從此他碰瞎了第三隻眼睛(如果有的話),在蓋著烏雲與枯草的無邊際的荒原上,摸爬滾打著……

‌‌‌  無限本就是最大的自由。他一本正經地對我說。無論是無限增還是無限減,千兆之上還是千兆之下,一直走到視線之外聆聽之外,一直走到缺氧而死。把空心的稻草人插在空曠的山谷里,想象在那里發現了永恆的星星和重瓣的玫瑰。

‌‌‌  但這是平面的無限。視線之外聆聽之外,幻想的孤獨與必須保全的私密本就在無限的一端,像鳥從手中脫出忙不迭地逃向深空。而另一端的無限接著現實的深水,里面是死魚,張著嘴無聲無息。

‌‌‌  「你還想念著那聲名狼藉的女人……」

‌‌‌  這句悲慘的話刻在E的腦內,一遍遍地回響,在那片荒原上風一樣一遍遍地來了又走了,用各種不同的音調,不同的語氣。對他而言這比C說的版本更像一句詛咒(從為數不多的人的失望和無奈中提煉出的輕微的詛咒)。每想到這句話,這句悲慘的話,他就覺得一開始的確是錯的。

‌‌‌  對。他本來不應該迷戀上她,本來不應該遇見她,本來不應該去那樣的城市,本來不應該上那樣的學校,一路能推回本來不應該被生下來,這讓他非常沮喪而且是自暴自棄的沮喪。「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和她真的已經沒有任何聯繫了。(就像我和你們一樣)」他認輸道。雖然這是實話,他大概不會用屏幕和紙媒以外的方法看見她了,留過的號碼大概也早就報廢,除了幾種花里胡哨的鎮定劑的名字,她什麼有用的紀念都沒留下。只有他的回憶里,在第十七天的晚上。

‌‌‌  ——「是她!」

‌‌‌  ——「是她!」

‌‌‌  ——「她在這里!」

‌‌‌  那天晚上套著黑棉衣戴著鴨舌帽的矮個子在人群間竊竊私語,而裹著灰色裘皮的女人在酒吧暗紅的燈光里憤恨地衝撞,高抬起頭,從高高伸出的雙手間大步走過,像一幅滑稽的王自遠方徵戰歸來的油畫。望見遠方的E,她的步伐稍微停頓一下,緊接著又快步混著小跑突圍。

‌‌‌  ——「她又喝酒了吧。」

‌‌‌  ——「你有看到她在吃那藥嗎?」

‌‌‌  ——「我記得她不久前剛從戒毒所出來。」

‌‌‌  呸。她憤恨地嘟噥著。

‌‌‌  ——「她好像早把可卡因戒掉了。」

‌‌‌  ——…I feel alone in a friday night… can you make it feel like home… if I tell you you’re mine… it’s like I told…

‌‌‌  曖昧的音樂聲里E掙扎著醒過來。熟悉的四方形房間里,全身的骨頭好像在生鏽,好像在深水里沉淪了幾百年(如果他的骨架是鐵打的話)。他抬起身,耳膜深處響起了叮叮噹噹要散架了的聲音。對此他習慣了,回來總是要先經歷過一個失望的。C安穩地躺在一旁,像動物園里蜷著裝死的鹿,完全沒有聽見他的動靜(即使他一睜開眼就不小心發現自己壓住了她的肩膀)。

‌‌‌  他伸出手,貼在她的頸側,即便他沒想到這麼做的理由。大概是試探裝死的獵物的本能。

‌‌‌  他想他熱愛C的皮膚的觸感。無論在怎樣的燥熱里都是冰涼的,像她加了冰的鮮檸檬水。C。他壓低聲音說著沒有人聽得到的話。直面現實的艱辛的檸檬水天使日復一日用刀切開酸性的水果。C,單純的,簡單的,表里如一的人,接近一個每天都有可能猝死的幻想家,如同闖進一片無限邊際的荒原的冒險者。——並不像闖進長滿鮮花的仙境的小女孩那樣賞心悅目。幻想的天才是一個迷惑性的詞,這世界上不該為人所知的想法遠比已為人所知的更多。所以比起奇思妙想,里面裝著更多的是枯燥的條理、患病一樣的執念與連綿不斷的雨。那些,都是太陽看不到的地方。C,在視線之外聆聽之外,我在這里。在現實之外所有人的生命之外,我在這里。從夢境到夢境到更荒涼的夢境。盤旋著令人憎惡的風。

‌‌‌  無論什麼樣的夢境都是要回到現實來的,太陽升起來了。無頭緒的哀愁堵在他的胸口,和多年前他從一個沉睡(或裝死)的聲名狼藉的女人身旁掙扎著醒來一樣。天亮了,被奪去了溫度而深愛的戀人間,每一次天亮都像他們之間的生死離別。這不妙得聽上去像最後一次。當然,C活得好好的。他甚至看得出來C在做很好的夢。E放下手,站起身來。昨天淋濕的外套沒有洗,他又把它撈出來套上了。內壁粘著洗衣粉與自來水的味道,讓他稍微清醒了點。

十七天的花園

  兩個小時前她裹著灰色的裘皮大衣,高抬起頭,啞著聲音對圍過來的娛樂記者罵出髒話,像一頭尖酸又漂亮的食肉猛獸。漂亮,這是重點。V是黑豹,她是花豹。她永遠有著世人修煉不出的美貌和好身材,這變成了她壞脾氣的本錢。然後她回去她華麗的巢穴,當然也要避人耳目。

‌‌‌  「曾經有人稱我為葡萄,你就稱我風信子。」

‌‌‌  她有氣無力地靠在玫瑰色的皮沙發上。玫瑰色,有著雕花黃銅的邊。所有的美麗的人都有著抽芽的風信子一樣的長髮,E這樣說過。關聯是?——她翻了一個白眼。

‌‌‌  「E,親愛的,你知道我們間的區別是什麼。你是我交往過的第五個人,也是第二個好孩子。——好孩子對吧,不是有酒癮的導演,也不是暴躁的樂隊主唱。上一個老實的好孩子我分很久了,因為在我打扮好要開始有趣的夜生活的時候他泡牛奶準備睡覺。這簡直是恥辱!讓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不想再碰任何看上去乖巧可愛的好小孩。——我們之間天生就不該合得來。」

‌‌‌  「不過E,我接受你是因為我想你遠不止乖巧可愛,還帶著其他東西。」

‌‌‌  而此時E安穩地坐在她對面,姿勢拘謹地像求職時面對面試官的實習生,十分標準的乖巧可愛的坐姿。他看著她把紅白粉夾雜的藥片混起來,倒在鮮花圖案的瓷盤里,在姜色的燈下琳琅閃亮,像蝴蝶的鱗粉。從這里高大的落地窗上本來應該能看見十點半城市的夜景,但是她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拉窗簾(「你覺得空氣足夠嗎?」他點頭。「那希望你不會因為缺氧而求我開窗。」她拉上了窗簾)。藥劑瓶一般的紅褐玻璃瓶里,稀釋過的迷迭香精油揮發著讓人視界模糊的濃香。他感覺這里很像小時候路過的命理占卜店,她是時候拿出一個渾濁的白水晶球了。

‌‌‌  「其他東西?」

‌‌‌  「嗯大概。一些讓人——聞之色變的東西。最糟糕的東西。」

‌‌‌  她微微偏了偏頭,毫不客氣地緊盯著E的雙眼。不太喜歡與人對視的他避開她的目光,往下看見她蒼白干澀的皮膚,被淡妝蓋過的眼袋,頸下淺褐的斑痕,大波浪的金髮蓋滿了茶几上新的時尚設計雜誌(vol.130),細瘦的塗著草莓色指甲油的手指,——明亮的草莓色指甲油,太刺眼了以至於好像她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指尖。所以你的確是這雜誌上的流言里說的那個女人嗎?「那種和你一樣的糟糕嗎?」

‌‌‌  「才不。」她耿直地否定道,「全世界的普通人糟糕的方式都和我一樣,我們都想做無止境的享樂主義者。」

‌‌‌  「所以……」

‌‌‌  「E,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你比我出名早多了。我還在上公立學校的時候就在電視上看過你,你在你長得也很討人喜歡的父親旁邊,很小個,看上去頭髮是被他們努力梳齊的,笑的像個傻子。

‌‌‌  「——像個傻子是什麼樣的你知道嗎?並不是傻笑的樣子,是那種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里但是現在先去微笑的樣子,眼睛都忘了眨,太滑稽了。我記得是因為那一天我摔傷了我的手,一個人坐在醫務室的電視前面看到的,越看越好笑,就跟著笑出來了,但又沒什麼好笑的。莫名其妙。不過我忘了那是一個什麼節目了,新聞嗎?親子節目嗎?」

‌‌‌  「連我都沒看過。總之是我不想看的節目吧。」E感到一陣胃酸。

‌‌‌  「我知道。你自己去看的話,也難保不會笑出來吧?不過我隱約覺得你以後該是個很上鏡的人,我是說,——那種討人喜歡的名人二代。E,後來我記住了你的名字和你的臉,感覺你整個人像一個讓人不適的隱喻。隱喻,metaphor。所以我認出你了,所以我決定和你交往試試,我甩掉了那個戒不掉毒癮的歌手。交往實在是一個很簡單的詞。」她皺起眉頭。

‌‌‌  在這十七天里E沒有笑過。他覺得自己一笑,就會勾起她詼諧的回憶。

‌‌‌  「好了E我知道。這足夠我知道了,你光輝的身世,你光輝的才華,你光輝的成就,你還沒上高中就有大學的錄取資格的事,還有你光輝的偽裝。雖然你什麼都沒說過,但是你的手和你的眼睛可不像什麼都沒有做過的乖巧可愛好孩子能有的。對於它們能洩露的秘密,我比所有人都敏感。很久之前我就猜到你會變成現在這樣的人,你一定殺過什麼東西,也一定堅持隱瞞自己殺過什麼東西。E,我說過,在很久以前,你已經不記得的時候,你教會了我一個事實,把自己分成兩部分才能更好更穩定地生存下去,就算看上去會很笨拙,但是很安全。」

‌‌‌  「所以這樣是自由的。」

‌‌‌  「你掩飾你的自由。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時候,——所以我也是自由的,你知道,我是超級模特,是模特不是演員!合法地用身體而不是頭腦賺錢。所以我從你那里學會了把身體和精神分開來談,就算不明白我想要什麼,但是我明白我想說什麼。我可以做所有的壞事,我可以剛從戒毒所出來,但是現在我有著清醒的頭腦。我不會說我是好孩子,但是我有著清醒的頭腦。我熱愛的是與道德相悖的快樂,現在我清楚知道這一點,所以我能永遠活著。」

‌‌‌  她大聲笑出來。

‌‌‌  「好的好的,我知道你不能這麼做,大部分人都不能這麼做。E,我說我是自由的,我表面上是個混蛋,骨子里也沒好到哪里去。把兩者分開談,但我扮演的不是一個安全的人,我的新聞大多是負面的。所以我隨喜好定位自己的角色,你可不行,你是乖小孩,所以你離自由還遠著呢!」

‌‌‌  她得意地站起身,將灰色的裘皮大衣甩在沙發背上,從牆角的木台上翻出粉色的起泡酒和高腳杯。不過自由的人應該適當忘記自己是誰,一個簡易短暫的死。她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遠遠地對E說道(也可能沒在說而只是他的耳鳴)。E低下頭,在窒息的熏香氣味里,他伸手端起那倒出紅白粉色小藥片的白色塑料瓶。一種流行的,每片二十毫克的娛樂性藥物,可以讓服用者下一次睡眠中夢見想要的種種。成分是星塵和羽粉和孤獨花園的種子,或者直說是巴比妥的遠親,急性催眠量底線是三百毫克,無害,成癮性低。他放下藥瓶,看著她將一杯酒放在面前(與之前的十六天一樣),忽然開口道:

‌‌‌  「請給我一半吧。」

‌‌‌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輕鬆地把其中的一半加進了他的酒杯里。他沒數清有多少顆(大約八九顆吧),但還是直接一口喝了下去。苦杏仁的味道,夾在起泡酒的酸味里,水銀一樣沉重,惡毒,又輕盈地四處流動。他眼前猛然閃過一片一片的昏暗。

‌‌‌  「那天的黃昏你殺了什麼?」

‌‌‌  E隱約聽見她這樣問。

‌‌‌  「你一定要知道嗎?」

‌‌‌  他苦笑。

夜想曲

‌‌‌  於是我們回到了這一天,或說這個夜晚。真正順暢的睡眠是不需要牛奶的。在下午剛下了暴雨的夜晚,空氣里都是水里泡著樹葉的味道。植物迷人的地方就是無論是葉是花還是枝幹,在污水里腐爛也能散發出清新馥郁的香氣。

‌‌‌  「真巧,每次我都只在下班之後看到你。明明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別喝氣泡水了,喝點酒吧。」

‌‌‌  V聳肩,讓服務生加了一杯Blue Lagoon。曖昧的音樂,放著那一首同樣的歌,I feel alone in a Friday night,如此這般。可能在這個時候放這首歌是約定俗成的。E無精打采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大概是燈光昏暗,他的神色陰沉,眼瞼無精打采地垂著,周身還隱隱約約散發著同一種樹葉腐爛了的味道。雖然在陽光下他的這份雨後植物的陰涼感討人喜歡。曾有採訪名人二代的記者與他見面,回頭那份採訪稿里說他「有著積雪般的皮膚,稜角分明的骨架與高挑的身段,還有漂亮的蓋著泛青霧氣的眼,像他家那一表人才的老前輩」。他自己看了十分鬱悶,而用水筆把所有的句子划掉了。

‌‌‌  在太陽看不到的地方,他會落魄得像個零錢只夠買兩杯酒的流浪漢,看上去蒼白,瘦弱,眼神空洞,且略顯營養不良。

‌‌‌  「我怎麼感覺你身上有一股水味?你昨天衣服沒洗嗎?」

‌‌‌  「沒有,但我用了半天時間風干它,剩下半天繼續被淋濕。等等,你身上又是什麼的味道?」

‌‌‌  「我在洗衣水里偷偷加了一點自己調的芳香精油,怎麼樣。」

‌‌‌  「聞上去像果凍。」

‌‌‌  他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回道。

‌‌‌  「你今天沒有去工作?」

‌‌‌  「昨天也沒有。最近的工作幾天前做完了。」

‌‌‌  「啊也是,小課題做完了你們就可以放假了。」

‌‌‌  V將手指貼在結著水霧的杯壁上,有些不滿地說。

‌‌‌  「你沒回家嗎?」他問。

‌‌‌  「他們不想看到我的。我不僅沒回家,第二天還一如既往地來喝酒呢。」

‌‌‌  E一時沒有回應什麼,Blue Lagoon喝完了,他再要了一杯青綠的Margarita,專注地盯著那半圈閃光的鹽邊。他還是喜歡甜的,所以他從來沒試過這樣龍舌蘭加檸檬汁加鹽的C里C氣的調酒,V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  「我昨天。」他說,「我讓C嘗了那種藥。」

‌‌‌  「……」

‌‌‌  V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彷彿覺得他做出什麼荒唐事都順理成章一樣。

‌‌‌  「她喜歡嗎?」

‌‌‌  「還好吧。我覺得她睡眠總是有點不足,如果她真的喜歡就好了。」

‌‌‌  「那你也吃了吧。」她問。

‌‌‌  「是。」

‌‌‌  他毫不猶豫地喝下了一大口,特地挑了沾鹽的那半邊。

‌‌‌  「雖然現在提醒你比較掃興,但是E,用藥前後間喝酒是容易成癮的。」

‌‌‌  「我知道。我第一次嘗試的時候就是混著酒一起亂七八糟地咽下去的,所以我不是容易上癮的體質。誰會贏?夢境結晶的化學品和做夢方面的天才,那當然是我會贏。況且已經過了二十多個小時了。」

‌‌‌  「真是自信的邏輯。」

‌‌‌  V噴出笑來,雖然語氣毫無笑意。在晚上她更加活躍更加有情趣,也更加嚴肅。在路燈一樣半死的燈光下,E是個臉色難看的流浪漢,她是個小巷角落擺著木桌的感性的魔女,紅紫的髮梢鮮亮得像會開出毒花。曾經她也坐在這里,拿著一副占卜的紙牌,口中細碎念著元素週期表,背面朝上地攤開一片,再一張張翻開來。

‌‌‌  E,你暫時是不會有圓滿的愛情的。翻開最後一張的時候她這樣說。過度冷淡是一種病。

‌‌‌  「暫時嗎?」

‌‌‌  「話不說死嘛。」

‌‌‌  「好吧。V,我也覺得,我暫時不會有圓滿的愛情的。比起過度冷淡,我想我更像呆滯。」E開口道,他杯里的酒已經少了一半,「我不能瞭解每個我以外的人生活的世界,包括你也包括C。」

‌‌‌  「我和C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個時候。」

‌‌‌  喝了酒之後他便開始話多。一點一點地他講起了那個末春,大概不是橙色的,是丁香色的,把回憶和慾望參合在一起(V對他突然的話多已經習慣了,只沉默地握著自己那杯Blue Lagoon的高腳杯,聽他繼續說下去。像一個心理輔導員)。——他還是亂七八糟地講起來了,以他那種鳥在樓頂間飛行的歐幾里得式語言,而非腳踏實地。在他後來愛上的所有人之前,他和C簡單又枯燥地相遇,簡單又枯燥地交朋友,簡單又枯燥地走到現在,沒有一般定義上的愛,也沒經歷一般定義上的交往,然後他們簡單又枯燥地在一起,直到現在。他們之間那處於愛情與友情的二象性的平穩關係。V,無論是C,還是後來的那個女人,我都是崇拜她們的,你知道嗎?理智與情感,真實與虛偽,只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因為與C相識我學會了殺死青蛙,學會了不帶感情地殺死青蛙,因為我喜歡的就是她表里如一的理性的真實,她在死去的兔子面前的,挺直的完美的側影,冰一樣的陶瓷一樣。V,我不是學生物的,我一點都不懂生物學,但我止不住用一種解剖的目光看她,看到她完整的骨架,活動的肺,正常運作的心臟和健康的腸胃,她一直都在,所以我無法定義。C的影子充滿了我一半的噩夢,在兩個私密的極端之間,「得不到」和「已失去」,誰會讓人更痛苦呢?,還是說不僅得不到且已失去?我可能並不把她當作非我,也不會把它當作我,我可能對她沒有真正的愛,甚至會刻意地蔑視她,但是她的影子依然留在我的噩夢里,把荒原用冰蓋的更加冰冷。V,荒原的荒究竟是什麼樣的荒呢,荒涼還是荒唐還是荒謬呢,V你在聽嗎?V?

‌‌‌  「我在聽。」

‌‌‌  我說了,我給C吃了藥。我忘記了那個時候我在想什麼,想著什麼令人聞之色變的惡劣心思。總之我讓她吃了。我只記得我是什麼時候醒來的。我是破壞者,自由的破壞者,秩序的破壞者,信仰的破壞者,我破壞別人的一切,還有我自己的一切。所以,所以。所以我今天去看不見其他人的地方過了一天,聞了一天丁香的味道。表演一個討人喜歡的角色變得越來越難了,我無法得到想要的,也快要失去所有的。V,你覺得,只是維持住感知滿足的機能需要多少能量呢?

‌‌‌  V托著下巴,望著正在樓頂間畫著直線的E。

‌‌‌  「為什麼對自己要求這麼高呢?」

‌‌‌  「我說過,你又不是魔女族的。你可以先留一點最低的能量,保持活著再說。」

躍遷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  V被很多人這樣質問過,聲淚俱下的質問。她忍不住把劉海修成平的,然後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起來。我是不會留在這里的。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故意讓所有人看到自己巨大的行李箱。她把衣服留在櫃子里,只帶了她自己偷偷買的所有東西,幾本書,舊隨身聽,兩只毛絨兔子,一副紙牌。帶紅寶石的戒指被她塞在抽屜角落,父親面色慘白地(他比母親更感性),又一次質問出這句話。當然,遣詞造句上可能有點差別。

‌‌‌  「你就不能好好地聽話一次嗎?體諒別人對你來說就這麼難嗎?體諒一個愛你的人,對你來說就這麼難嗎?」

‌‌‌  並不難。我比你們想的更擅長體諒別人,只是體諒的同時依然不喜歡讓步。畢竟我是極端的自我主義者嘛。她在心里回答道。

‌‌‌  這回答說出口實在太長了,她聽到這種飽含深情的句子從自己嘴里說出來就感到反胃,於是她用了最簡潔的說法。

‌‌‌  「很難。」

‌‌‌  V的父親沉默了。

‌‌‌  當然V不討厭父親,她覺得自己勉強是像大部分孩子一樣愛著他,愛著他們的。儘管他們之間的幸福回憶里從來沒有過互相的體諒,但因為是父母所以她愛他們。普通地在愛,純粹的在愛,她從心底拒絕與他們一起生活過著和他們一樣的日子。我們能不能普通地愛對方,不要像一對腦子不清楚的戀人一樣互相佔有?她很想問。她避開父親的目光,並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她感覺自己好像正被一個好孩子掐著脖子喊你做錯了,但無論如何,她認為自己不可能是錯的。

‌‌‌  而他們都不會認為自己做錯了。

‌‌‌  平劉海讓她感到安全,也讓她第一次感覺自己和父親和其他人之間界限明晰,像貼在眼前的直線。

‌‌‌  等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等到我們之間的誰改變了主意,——我可能就會回來了,回到這個充滿了藝術的地方。等到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拖著箱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她還是偷偷看了父親一眼,他還是有著高大但空洞洞的身影。於是她給了他一個擁抱,和所有孩子擁抱自己的父親一樣深(一樣什麼都沒在想),但沒深到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程度,只是像寄宿學校新學期開始收拾行李半年後再見的程度。他身上有著母親買的柑橘香水的味道,和金屬味混在一起。不行,想到這里,V感覺自己還是不能留下來,一點也不行,這味道像讓鳥心甘情願留在籠子里的陷阱,和她自己房間里自己調的奇妙香味一樣。「大概以後我會回來吧。」她用氣聲說,不知道父親有沒有聽見。

‌‌‌  然後她拖著她的箱子逃之夭夭奔向自由。畢竟我們早知道她是魔女,魔女在人類的世界里還是留不長久的,所以她逃跑了去毫不掩飾地學她魔女的知識。她熱愛著光榮的毫無關係的獨居,在防水標籤上狂熱地寫著,born to die。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她拿著紙牌一臉神秘地念念有詞,鈉鎂鋁硅磷硫氯氬鉀鈣。這可是實驗化學哦!在很多人眼里這門科學和魔法並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對吧。鈧鈦釩鉻錳鐵鈷鎳銅鋅。帶夠了所有的能量,我便可以從基態躍遷出來了。她喝著酒大笑著,E,E同學,E先生,過分冷淡是一種病啊,不過你不是魔女族的,所以你安穩地賴在基態也不錯,鎵鍺砷硒溴氪銣鍶釔鋯。

‌‌‌  「我不是魔女的話那我是什麼呢?」E笑出來了。

‌‌‌  「什麼也不是,什麼也不是。她是魔女,C是人,你在她們兩個人之間左顧右盼,所以你什麼也不是。接受吧你就是個半吊子。」V埋頭盯著杯底的藍色,跟著笑起來,還皺緊了眉頭,「你這小子究竟認識了多少……」

‌‌‌  「記不清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  E又加了一杯。大概是因為他一次說了太多話,嘴發干。他只有喝過酒才會變得像V一樣話多。

‌‌‌  「E。」

‌‌‌  「怎麼。」

‌‌‌  「普通地活著是一件很難的事嗎?」

‌‌‌  「這個問題不適合問我。V,你剛才便說了我還沒做到。」

‌‌‌  「只是一個疑問。可能這個條件還是比較苛刻,無論是對一個純粹的魔女,一個純粹的人還是對你這樣一半一半的。——真的帶有思考的心,思考了一切之後好好地活著是一件很難的事嗎?還是說思考了一切之後,本來就不可能再做一個純粹的人了?不能在人群里,包容著其他人生活下去了?」

‌‌‌  「大概不能。更多的人拒絕思考,或思考之後依然可以成熟地妥協一切。」

‌‌‌  「人如果拒絕思考的話,這算是沒有心嗎?——聽上去好像很可怕。沒有感情大概不等於沒有心,我想我應該是有心的。——E,如果這樣的話,如果純粹的人是沒有心的話,C真的是一個純粹的人嗎?」

‌‌‌  「還是說,你已經厭煩了思考呢?」

‌‌‌  V把她的酒喝干了。不,不對,V,這又是另一個極端了。你們所言的其實根本上是兩個概念,只是比喻一樣所以混雜在一起,不明不白。真實與虛偽,一開始說的二象性是這個,不是魔女與人。E看著她好像有些痛心疾首的神情,轉過頭去拿出手機撥起號。不過他並沒有打給C,而是打給了S。他不知道V在他來之前喝過多少,但是只要她不再傾聽而開始主動提問了,說明她大概是真喝醉了。

煙火

‌‌‌  C不在家里。

‌‌‌  大概是這樣,在喝酒的場合里,E是從來沒醉過的。雖然,雖然他只喝果味氣泡,經常裝醉,會亂七八糟地講著一些歐幾里得式發言。但早說了他是實力派,沒有什麼是他演不來的,不管是好孩子,還是流浪漢,還是個語無倫次的醉鬼。十點半的時候,他頭腦清醒地從S身旁穿過(「交接。」他說),拖著他的黑外套,逃一樣走進門外滿地積水和落花里。有一刻,他感覺門外亮如白晝,城市消失了,只有綿延不絕的花圃。雖然,雖然他經常裝醉而頭腦清醒,但他也確實活在夢里,醉了和醒了也沒什麼本質區別。

‌‌‌  無非看他是不是蓄意罷了。

‌‌‌  C不在家里。

‌‌‌  E把浸水的衣袖靠在臉上。他的臉是燙的,發紅,雖然在酒吧里暖暗的燈光下看不出,但是隔著兩層衣袖,他冰冷的小臂明顯感到熱量隔著布料透了過來。他想到了C冰冷的頸側,像有著脈搏的水中屍體,冰鎮過的檸檬水。他四處尋找起她留下的蛛絲馬跡,一般她晚回來或者不回來是會有留言的。當然,和他心里那隱約的悲觀猜想一致,他什麼也沒有找到。昨天那份生活週刊原樣丟在桌上,杯子還有粉紅的絲絨襯衫,留在原處沒有洗。

‌‌‌  總之一切都在,只是C不在家里。日光燈的白光冰冷又真實,E頹喪地坐下。只有對她,他什麼也不想思考。

‌‌‌  我說過在這個城市里,人們交錯地相互注視相互親吻,相互擁抱又分開。分開的人與人大概不會相遇第二次。如果在天亮時分別的話,每一個天亮都像我們之間的生死離別。有的人和事丟失在記憶里,像水消失在沙地上,無論怎樣也找不到一點痕跡。那一天,V刪掉了家人的聯繫方式,離開了自己的家。E想起來了,想起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深夜的火車上,別人與父母都睡著了的時候他一個人醒著,盯著窗外。忽然遠處的一座模糊的城衝進窗戶,放著煙火,紅綠金紫白,像花像霧像星一片片一片片地放著。那座城有著高樓與摩天輪的剪影,在漫天煙火下映著,彷彿也變得美麗絕倫。他出神地盯著煙火直到它消失在窗戶的另一端,只留下自己的影子。

‌‌‌  那是哪里?他在心里問。那是起點和終點中的哪一點?沒有人能告訴他,所有人都在睡覺,就算沒有在睡,也不會知道黑夜里一座只有模糊的輪廓的城市的名字。如果在白天經過,E不會認出來。如果在夜里而沒有恰好在火車經過的時候放煙火,E依然不會認出來。這個世界上的某處確實存在著一個永遠也不能再看見的,美麗絕倫的風景,比起一個純粹的夢,它更讓人失落。E又一次被失落包圍了,他決定不再去想C的事,把裝過檸檬水的杯子在龍頭下洗淨。在遠方的人,消失了如同水消失在沙地上,可能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按理說她留下的那些東西應該花多大的精力去珍惜呀。

‌‌‌  可惜,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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