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i 21, 2016

死者葬禮

BURIAL OF THE DEAD

‌‌‌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
‌‌‌  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慾望
‌‌‌  參合在一起,又讓春雨
‌‌‌  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橙色

‌‌‌  在若干天連綿不斷的雨後,春天好像突然要結束了。當襯衫被雨水之外的液體沾濕,E意識到這個,正在他過天橋的時候。地平線上正掛著半個橘紅色的太陽,垂死掙扎地抖出超常的熱量,可能空氣太潮濕了。橘紅色,不論是太陽還是地平線前的電線與鐵軌與裝著鐵架的高樓,都是橘紅色的。像C熟練切開的橙子,霧蒙蒙的酸澀的汁液濺在砧板上,刺眼到流淚。

‌‌‌  「為什麼要流眼淚呢?又沒在切洋蔥。」切完橙子的C困惑地望向一旁暗自擦著眼角的E。E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自己眼睛比較嬌生慣養,更可能是因為C戴著眼鏡。總之他不是有意看著多愁善感的。

‌‌‌  「而且我不喜歡吃橙子……」他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沿著人行道走向天橋另一邊。暮春的黃昏里,天色是動蕩不安的,堆積的行人的身影也是動蕩不安的(況且大部分在走向與他相反的方向)。狂躁。逆流而上的E想到這個字眼,在他從兩個帶著復印紙的味道的男人間穿過的時候。橘紅色的霧一樣的狂躁,只在日落的時候瀰漫在城市的空氣里,讓每個人動蕩不安,只因為酸或熱,抑或潮濕。C要比他更早,更加敏感地嗅到了門外狂躁的味道(她來自不溫不火的世界的角落),所以在E說了現在要出門的時候,她把一瓣橙子咬在嘴里,口齒不清地說:

‌‌‌  「一定要現在嗎?」

‌‌‌  「當然只能是現在。」

‌‌‌  「去哪里?」

‌‌‌  「我不知道。」

‌‌‌  含著她遞來的另一瓣橙子的E穿著外套口齒不清地應道。

‌‌‌  「這個天氣你穿這身我覺得挺熱的。」

‌‌‌  「沒關係,反正沒有多久。」

‌‌‌  「沒有多久是多久?回不回來吃晚飯?」

‌‌‌  「不回來。」

‌‌‌  「這很久了呀!」

‌‌‌  套上外套,E擺著一臉調侃樣的凝重轉過頭。

‌‌‌  「我知道我會早點回來的畢竟我不會迷路不會像你那天一樣縮在路邊拿著幾份路邊過時的地圖找著一個就在眼前的目標的地址。等不了很久的我出門了再見愛你。」

‌‌‌  門關上了,重重的像電車硌過車軌的一聲唐突的巨響。E穿過了人群走向天橋末,陽光逐漸被路邊的金合歡蓋住了。他並不急著趕路所以比起坐地鐵還是散著步慢慢走,套著那身好幾天沒換的黑外套,現在他後悔了。太熱了,他摘下帽子讓自己稍微涼快一點。E不是個浮躁的人,但是個很容易被浮躁的氣氛影響的人,稍熱一點就開始心神不寧。即使他看上去只是死水,至少也有墨綠的水草在底下吐出氧氣。不管那些雙眼渾濁的腐爛的魚的話。他只能把各種令人不快的意象重合起來,讓自己以為這些瑣碎邪惡的背後總有一個共性的東西——它們都是橙色的。pH值為2.8的橙色。他受不了很酸的東西,但C好像樂此不疲(她經常用鮮檸檬榨汁加冰就喝),讓他不好意思開口。「你必須要吃下去。」E想起和父母一起的日子總要面臨的這句話。

‌‌‌  他習慣對C隱瞞自己厭惡的東西,無可奈何地擺出愉快的姿態將橙子接過來。

‌‌‌  不過這種相處方式也是他的愛好。

‌‌‌  「我喜歡酸味啊,曾經在大學時期末測一周前復習我都是靠這些東西提神的,橙子和檸檬和鹽酸,一天只睡三個小時。」

‌‌‌  「鹽酸?」

‌‌‌  「鹽酸靠聞的……」

‌‌‌  E回憶起對刻苦的調侃,心里浮出莫名的不適。拋棄謹慎的話他完全可以喊出「我是天才我有著天才的頭腦」,所以他很少刻苦。他所做的那一行依賴的更多是天分而非勤奮,他自以為的冷靜長出來的枝芽也更多是浪漫而不是務實(不,C,很可惜我不是一個現實主義者),所以他總是在幻想。金邊的烏雲蓋在頭上,天色暗的好像馬上又要下雨。他隱瞞了自己厭惡的東西,也隱瞞了夢幻和純粹的思考,以及隱瞞了戀慕。——哪一種戀慕?——很多種,但是不是對C。C這樣的健全人大概是不會不能也不願參與到這種病態的感情里去的。對的,病態的。雖然她被默許了參與。

聲名狼藉

  「E?」

‌‌‌  有人叫自己的名字,E從混亂的酸性氣氛中掙脫出來。他在學院的門口遇見V,雖然她戴著大到遮住了半張臉的太陽鏡,但她前天剛染的紅紫色(客氣的說法。不客氣的說法是高錳酸鉀溶液色)的髮尾看著格外顯眼。這樣的黃昏里V套著無袖的西裝長外套,一手夾著生活雜誌另一手端著紙杯的黑咖啡,遠看像個街拍模特。路過的復印紙味道的男人大概不可能想到她是一個化學者。

‌‌‌  「晚好呀E。」

‌‌‌  她低下頭,灌了一大口咖啡。(「為什麼叫E?名字嗎?——我以為會有更深遠的理由,我思考了很久大寫還是小寫。」初次見面時她這麼說。)

‌‌‌  「嗯晚上好。」

‌‌‌  「我剛下班。橙色的星期二!想到要回家面對滿桌的碗我就感覺很痛苦。」V嘲弄地撇撇嘴,看出E並不忙著趕路,於是跟著他的方向一同不緊不慢地走起來。「我早就懶了,洗碗並不像洗器材一樣賞心悅目。」

‌‌‌  「叫家政嗎?」

‌‌‌  「不,不需要。我不想讓任何一個外人發現我在所有碗上拿防水標籤貼著『born to die』。」

‌‌‌  她邊說邊笑起來。E禮貌地揚揚嘴角。

‌‌‌  「S說他愛我,我該請他去給我洗碗。」

‌‌‌  「醫院的S?」

‌‌‌  那是一個為他人配藥的年輕又嚴肅的高個子。

‌‌‌  「除了他還有其他人嗎?」

‌‌‌  走過一株沒有樹蔭的枯樹,枝條在地上划出長而糾纏的圖案。V的腳步輕快敏捷像一隻纖瘦的貓,或黑豹。E只能跨大步跟上她。作為這個城市有名的美術商之長女,V不僅便裝時尚得像模特,走起路來都很優雅。雖然同樣眾人皆知她是個有點被寵壞的聲名狼藉的富家女,因為她無比擅長背叛人的期望。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E看著她邊脫下實驗服丟在消毒筐里邊說,純白的實驗服像落雪的平原,——落雪的平原結凍的湖,交錯的枯枝,——狼的羊皮,堆出一道道皺痕。她沒有像期望那樣做一個藝術從業者。別人說。她擅長的是另一種藝術。

‌‌‌  「E,我早就說過了,沒有什麼比無關係的獨居更加光榮。」

‌‌‌  「無關係的?」

‌‌‌  「是不為任何人表現自己,除了親密的人。『我因為孤寂而受苦,但為了保全我的秘密,我忍受了這種孤寂』。為了表現去塑造自己的時候,就會遇到背叛。」V又抿了一口黑咖啡,「我與你講過吧?這個句子。」

‌‌‌  「是的。」

‌‌‌  「思考自身的目的不能是『表現』,只是一個複雜的讓自我與自我之間取得共識的過程。抽象——干澀——又浪漫的思考,E這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嘛!失去共識而去表現的話就是一種表演。——不退休的演員那樣,演員嘛演員是一種每時每刻都在職業狀態里的人,不過我覺得自欺欺人的人通常比較長壽。」

‌‌‌  「你這樣說大意就是自我背叛自我吧。」

‌‌‌  「不過表演應該是天生的能力。大部分情況下,表演的藝術和對自身的思考是不矛盾的。我覺得學會向外界保護自己是一種成熟的表現,比起一味的向獨處逃亡更加成熟,更加穩定,——嗯,更加累。一個好孩子大概能親身經歷地瞭解這是什麼意思。」

‌‌‌  「我說過我早就疲倦了。我做不到成熟和穩定,所以我快樂地逃亡。現在我表里如一,不被任何東西打動我聲名狼藉的核心。」

‌‌‌  「怎樣的聲名狼藉呢。」

‌‌‌  聽見E的不帶語氣的疑問,黑豹一樣的V放慢了腳步,好像在調整兩人的步伐同調。太陽鏡後的雙眼眯著,她把剩下的一口喝完,紙杯拋進了回收的垃圾桶。

‌‌‌  「我的父親死了。」

‌‌‌  「我今天才知道,我是在週刊上看到的,大概面積六個平方釐米的一條消息,帶一張他的大頭照。——我比大多數人要晚知道。18日應該是前天吧?」

‌‌‌  是這樣嗎?

‌‌‌  「他們沒有任何人通知我,可能要等到葬禮了才會發來消息吧!雖然現在對我來說他什麼時候死了還是一直都是死的已經沒什麼兩樣,我們已經很久斷了聯繫。從前,——從我把東西收拾好逃出自己家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和他之間並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除了一半染色體我什麼都沒繼承到。我寧願去做科學者也不做藝術。」

‌‌‌  「所以說是聲名狼藉。」

‌‌‌  她說。她打了個哈欠。烏雲蓋滿了頭頂,霓虹燈的亮光忽然格外刺眼。

‌‌‌  「E你還是安全的。因為你能用表演和獨處保全自己的秘密,即使淨是些別人看來腐壞的秘密,如果不暴露在社會上它們也是光鮮亮麗的。你還在和C同居嗎?」

‌‌‌  E默然點頭。

‌‌‌  「挺好的。至少不管愛上誰你都是正經人,就算曾經是那樣的一個。——這個四字定語可從來不會出現在你的名字前面。誰教這是一種每時每刻的職業狀態呢。」

死亡幻想

‌‌‌  我該用什麼方法回憶E的過去?這是他若干個黃昏的其中一個,那也是個黃昏,黑色的枯樹剪影,褪色的花園與彩瓷花圃是同一種懷舊的茶褐色,金邊的烏雲影子,透過透明緊閉的四方形大窗映在房間里,房間大概是著火一樣的顏色,只是還有充足的空氣。暫且還沒有聲名狼藉的年輕的E沒精打採地,「保全著他的秘密」(他把日記的碎片灌在抽屜里)。E第一次想到死。

‌‌‌  「我的父親死了。」

‌‌‌  他用同一種淡漠的語氣說。

‌‌‌  那個房間里盛著屍體,五六個人,其中包括E的母親和E。那張格外巨大的床上鋪著的是鳶尾花圖案的絲綢床單,那條他無數次覺得顏色非常難看的床單。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包括灰塵),牆上掛著的是不知名的畫家的風景畫,落雪的平原結凍的湖交錯的枯枝,四方形的大窗透過的橘色陽光,在天花板上與牆壁上留下一個稜角分明的圖案,讓他情不自禁開始想象起了幾何試題。放在幾百年前,與只點著壁爐的房間一樣的顏色,他游刃有餘地呼吸著。突發性的腦溢血,黑衣服的醫生說,他什麼話都不曾說過,但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  E,親愛的,你終究是自由的。當柵欄消失的時候,你便是自由的了。

‌‌‌  「大概是昨天,可能是前天,或者是大前天。總之他死了。」
‌‌‌  他後來便很少用這種不確定的輕浮語氣說話了,但是在這件事上他確定自己是不確定的。是的,無論是什麼時候,再也嘗不到痛苦了,再也醒不來了,無人肯認領。

‌‌‌  總之在那黑暗的另一邊,被拋棄的另一邊。

‌‌‌  日益昏暗的天色里年幼的E縮在扶手椅里,在無數清晰條理的邏輯里翻出這幾句話,並暗自對此感到欣喜。

‌‌‌  聽我說,不管是誰,未來的愛人,我們用精妙的裝飾把秘密掩飾起來,用虛假的愛傷害對方。責任,與榮譽,與愛混雜在一起。當我們在兩個極限間不斷來回的時候。E,我與一個演員單純的相愛是有可能的嗎?我在他的謊言一樣的淚水里能找到我存在的蛛絲馬跡嗎?日記的碎片還在抽屜里,在黃昏里,E只能幻想著一切他所期待的事。E,你應該幻想一下你自己的死亡,這應該是真正被期待的。你還年輕,甚至連年輕還沒到,你還有那麼多時間去幻想你的死亡。從一輩子只能扮演一個糟糕的角色的宿命里逃跑,也不是壞事。

詛咒

‌‌‌  「歡迎回來。我便知道你不會帶傘。」

‌‌‌  瞥了眼濕透的狼狽的E(他大概一年四季都是如此狼狽),喝著檸檬水的調電視的C噗嗤笑出聲來。E順手脫下他黑色的外套,丟在洗衣機里,和C的粉紅絲襯衫混在一起。在洗衣機旁的台子上,他看見了同一本雜誌,和V腋下夾著的那本一樣的生活雜誌。他帶著那雜誌坐在C身旁。

‌‌‌  「C,V說她父親死了。」

‌‌‌  「嗯我知道。」

‌‌‌  C只這樣說。她是從電視上看到的,或者是網路推送的新聞,又或者是從同一本週刊上找到這條消息。E長出一口氣,將雜誌翻開。家譜網。電視廣告叫著,可以告訴你爺爺的爺爺的故事。

‌‌‌  「世界上有三種人。」端著長長的玻璃杯,C突然小聲說道,「不需要上網查的,需要上網查的,上網查不到的。」

‌‌‌  「你與V,——你們的父母是第一列,你們是第二列,我是第三列。」

‌‌‌  「不C,你也是第二列,在論文站總找得到你的名字,你聞著鹽酸寫出來的成果還標著你的名字呢。」

‌‌‌  「也是,我的父母倒是確鑿的第三列。因為起點太高總會被前人的光輝淹沒嗎?」

‌‌‌  E把雨水沾濕的劉海撩到耳後。這個貼著白紋牆紙的房間里,他想起很多人。好像每個人都有可能在這個房間里死過,所有人的影子重疊起來。C把電視關掉了。

‌‌‌  「不過我們對此都沒什麼感觸,包括V自己,不是嗎?」

‌‌‌  「畢竟他們分開太久了。也有可能一開始就沒有近過,她與他之間並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像我們想象的那樣親密。畢竟她在雜誌上讀到他的死訊,和大部分人一樣。」

‌‌‌  「E,這聽上去像一種詛咒。」

‌‌‌  「這個詞聽上去不太適合從你口中說出來。」

‌‌‌  「不,因為比起你們我是普通人,所以在我眼里就是這樣。E,我的朋友,我的好孩子,我的優秀演員,責任與榮譽是你們的詛咒,你們無法承擔混雜著這些東西的愛,因此你們之間便是疏離的。但是,你們又確實被所有人愛著,比起從中獲得安慰,你們感受到的更多是不安。」

‌‌‌  「所以E,從一開始這個詛咒便是無法祛除的。不過反正你是幻想的天才,你有著割捨不掉的天才的頭腦。我想,你擅長與它和平共處。」

‌‌‌  C平穩地說。她很少說這樣的話。熄滅的液晶屏上映出的是模糊的影子,一個認真上進的普通人與一個狼狽的夢的天才。大概無論如何,這兩個人看上去都走不到一起。沉默。長久的干澀的沉默滲透在空氣里。E,我說過你是一個年輕人,你應該幻想一下自己的死亡,真正被所有人期待著的天才之死。多年前你種在褪色的花園里的念頭,現在早就該生根發芽,開出一年一年的花了。還是說它被長久的失望的冰霜凍壞了嗎?

‌‌‌  「有一個死亡新聞的今天。」

‌‌‌  E說。

‌‌‌  「黃昏還是那麼狂躁,橙色的黃昏,與往常一樣,大概因此每天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C,橋上湧過了那麼多人,在和我相反的方向(我沒想到死亡毀壞了這麼多人)。我總要做著一輩子的演員,就算不是在台上,你說這是一種詛咒。C,你覺得對我而言會有單純的,簡單的,表里如一的感情嗎?」

‌‌‌  C看見他望著雜誌封面上那個女人的剪影。

‌‌‌  「你還想念著那聲名狼藉的……」她似笑非笑。

四方形

  「並不,我覺得我不會再看見她。——我是說,面對面的,像你和我現在這樣。」

‌‌‌  「你與她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

‌‌‌  封面上只是一個普通的坐在咖啡館里,望著窗外的金髮蓬亂的白裙女人。「空心人的時代」,旁邊的標題這樣寫。

‌‌‌  「我說過我是自由的。」

‌‌‌  「聽上去著像她要把你關在監獄里一樣。」

‌‌‌  「思想是自由的。邏輯和理智本身是自由的,和詩句一樣是自由的,不是把它當作鐵檻而是羽毛。——這不是我想說的。我說的是從被人深愛的不安中的自由,如果用你所說的概念的話,便是從詛咒中脫出的自由。」

‌‌‌  「那我想你還沒有。」

‌‌‌  「我後來也發現我沒有。然後我只能說我還不想死。」

‌‌‌  「聽上去像她會殺了你。」

‌‌‌  「是的我的確口不擇言。我的表述能力比考慮的能力糟多了。C,你知道taxicab geometry吧?城市兩點間的距離不是鳥飛的直線而是在方格的街區地上爬行的折線,我不太會用腳踏實地的語言去描述從這里到那里——」

‌‌‌  「好啦。開玩笑的,或者說她會拯救你。」

‌‌‌  「不會,她只告訴我自由的人應該適當地認真地忘記自己是誰,一個簡易短暫的死。」

‌‌‌  E俯身拉開地櫃的抽屜,翻出里面包裝樸素的白色塑料瓶(上面沒有一點文字,標籤被撕下了),把紅白粉夾雜的藥片倒出來,琳琅閃亮地灑在茶几上。「你還想念著那聲名狼藉的……」上一個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臉不是似笑非笑的,是讓人害怕的慘白。想到這里他還是不禁心里一緊。

‌‌‌  「想知道我的生活嗎?來試試吧。像你說的,受到這種詛咒的人大概找不到出口。」

‌‌‌  C帶著自信的微笑著划出其中的一半,夾在檸檬水里一口氣喝掉了。簡單得像喝掉帶葡萄果粒的起泡酒。

‌‌‌  「但是能學會習慣。」

‌‌‌  E說。他把剩下的一半干澀地咽了下去,他實在不想喝檸檬水。其實很苦。苦杏仁的味道是一種沒有結果的味道,雖然和生檸檬水的苦不是同一種。哪一種戀慕?很多種,但是不是對C。想到在越過天橋的人潮之後他心里浮過的這句,突然感到悲從中來。你覺得對我而言會有單純的,簡單的,表里如一的感情嗎?——會有不病態的戀慕嗎?C沒有回答他。這個四方形的房間里,窗簾拉著,有充足的空氣。和多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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