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i 23, 2017

火誡

THE FIRE SERMON

  在S的記憶里,魔女一開始是住在高大又結構複雜的房子里的,那個房子像一座城堡,前面有一個帶噴泉池的,藏著幾只貓的花園,大門橫著一條玫瑰黑鐵欄。於是這個失去父母多年,與不聽話的弟弟擠在遠方親戚的舊公寓里的窮學生有了所謂經濟實力差距的直觀體會。那時的魔女頭髮還沒有發紅,也不直不長,似乎也不像如今一樣性格豪邁。比起套著拮據短小的公立中學外套的S,她穿著黑色的私立學校校服,戴著帶紅寶石的白金戒指,嘴唇發白,目光警惕,但昂首挺胸。那時的黑豹子是一個美術商的大小姐,只有在化學實驗室里套上實驗服後才有那麼一丁點未來的魔女的氣息。

‌‌‌  那是一種稀釋的酯類化合物的氣息。

‌‌‌  我喜歡搞實驗,雖然我家長不喜歡。她說,搖晃著她的試管,動作張揚得彷彿她要變魔法在里面倒出九十九朵白玫瑰。沒有辦法,我父母討厭我身邊的所有東西,包括你。

‌‌‌  為什麼?

‌‌‌  他想起上次魔女第一次把他帶回家,那個大城堡,里面充滿了華貴的寶石,把他可憐的影子反射到四處。還有鈴鐺的聲音,三角鐵的聲音,貓的聲音。上樓時,樓道上用雕花的黃銅畫框圍著的名家畫作走過了一張又一張。——那些名家都是魔女的遠親,他聽別人說。在魔女那堆著燒杯和錐形瓶,和各種各樣的香水小料的鑲著落地窗的寬大房間里,他們過了一整個下午,從燃素說談到雲爆彈,從鋁熱反應談到氯氣在雙氧水里的橘紅輝光,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女人的喊叫聲。

‌‌‌  你看吧?她似笑非笑地說。

‌‌‌  對。他們的感情就始於一種被所有人厭惡的尷尬關係,儘管他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就被所有人厭惡了。除了在實驗室里的一點默契,兩人從性格與習慣與家庭背景上毫不搭邊。在E聽到那句「你還想念著那聲名狼藉的人」之前,魔女也早聽到了「你還想念著那毫無長處的學生」。與藝術絕緣的人出現在這個領域里基本是會被拒絕的,而且S看著也不是那麼的美觀。他的表情總是空洞而略顯木訥,戴著眼鏡,身體像被拉長了一般又高又瘦,像冬天里結凍的鐵皮人偶。這副樣貌對藝術者而言簡直是一種原罪。

‌‌‌  所以你為什麼喜歡我?

‌‌‌  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就好像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喜歡我。魔女說,看著冷凝管里逐漸結出小液滴來。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我恰巧喜歡所有理應被討厭的東西。我跟他們說我喜歡你,在上次我把你偷偷帶到我家的時候我就說了。我媽的表情看起來像要慘叫,哎呀。有什麼辦法呢。

‌‌‌  有一個長著薄翅,神情悲苦的仙女掌管不祥的婚姻。如果還有那麼一個仙女掌管爹媽看不順眼的戀愛的話,那我現在一定在她的掌控下吧!

‌‌‌  實驗差不多做完了,她把器材拆進托盤里待洗。他們的學校快要進行化學實驗期末測,如果不鞏固一下,她說怕是要掛科了。她的成績其實並不好。——在S的記憶里,她是做不好自己愛好的科目的人。偶爾她因此沮喪,但已經習慣地把這事實當成一種自嘲,一種惡毒的幽默感。

‌‌‌  我討厭生活。魔女說。

‌‌‌  討厭哪里?

‌‌‌  哪里都。除了我喜歡的東西。不過很多東西並不是簡單能分成「討厭」或者「喜歡」的,比如,比如家庭。我以為和我一樣年齡的人都對家庭把持著這種態度。你呢?

‌‌‌  我沒有家庭。

‌‌‌  那你可少了很多重要的體驗。魔女揚起眉毛,完全沒體現出歉疚的態度。

‌‌‌  所以現在你大公無私,你普濟眾生,像個慈祥的聖人。你失去了家庭,所以你要為你的一切做主,為你的晚輩做主,不需要體驗被控制和反控制的衝突。在衝突里人變得自我中心,結果你沒有。你自由得過了頭,擔當給予者而非接受者。這樣的人可不會成為年輕人,就像我覺得你從來就沒年輕過。

‌‌‌  不過我喜歡你。

‌‌‌  自我主義者是不會喜歡上另一個自我主義者的。

‌‌‌  魔女說。

‌‌‌  去他的門當戶對。

‌‌‌  S保持著習慣性的沉默。和魔女一起的大部分時間里都是她在說話他在做一個稱職的傾聽者,沉默得像在監牢里聽犯罪者的坦白。他不否認她所說的,他本來就與同齡的年輕人互不理解,因為沒有家庭,——又不僅僅是只因為沒有家庭。他是讓師長喜歡的血液中毫無反抗因子的好孩子(一種青春期往往高漲的成分),因為他沒有可反叛的對象。由此反叛失去了意義。

‌‌‌  說他毫不反叛也是沒有意義的。

‌‌‌  你喝過酒了?

‌‌‌  沉默幾分鐘後他突然說。

‌‌‌  你知道?

‌‌‌  我知道。你今天靠我比以往要近,我可以聞到。雖然你們學校內部應該是禁酒的。我不討厭這樣。

‌‌‌  不討厭靠近還是不討厭酒?

‌‌‌  都不。

‌‌‌  你不討厭那無所謂。她白了他一眼,伸手環抱住安穩地坐在座椅上的S的肩膀,——那只戴著紅寶石白金戒指的,指甲有些淡青的手。窗外天色已經昏暗下來,試劑瓶上有點星星點點的夕陽,他看不見背光的魔女的黑眼圈與眼睛里的血絲。魔女貼上干澀的嘴唇,給了他第一個吻。

‌‌‌  帶著昂貴的柚子酒的氣味。

‌‌‌  然後她馬上抬起頭來帶點惡作劇意味地咧開嘴。

‌‌‌  怎麼樣,感受如何呀!聖人先生。

‌‌‌  我不討厭這樣。

‌‌‌  ……如果我含著酒再來一遍呢?

‌‌‌  你可以試試。

‌‌‌  魔女抽著肩膀笑起來。她松開手,端起落在桌面上的托盤。

‌‌‌  所以要不要再去一次我家?再接著上次談談氧原子里的高能級電子躍遷後放出的光。我們喝點更好的東西吧!我不怕我媽,我誰都不怕,我可以說我喜歡你,從今天到明天到以後。真的,我喜歡矛盾,喜歡叛亂,喜歡最刺激。只要是為了高興,我什麼事都能幹出來。

‌‌‌  什麼時候?

‌‌‌  只要有空!拜拜。

‌‌‌  她背上包,帶著托盤走出了實驗室。距離上一次去她的家已經過去了兩個月,S已經不太記得她的房間里有什麼了。只有鋪天蓋地的雜書,寬大空曠的純白牆壁,還有那個巨大的落地窗。他記得她習慣不拉窗簾,因為很久很久以前……早在他們相識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他便忍不住走向那大城堡一般的房子,隔著帶刺的玫瑰柵欄,仰頭望見了那個亮著燈的窗戶。燈光是淺金色的,霧蒙蒙地打在粉刷的白色天花板上,窗格端端正正地畫在一片燈光上。魔女頭朝外仰臥在地上,讓他一時看不見她的臉。只有她的頭髮,沒有發紅,不直也不長,散亂地蜿蜒在看不見的實木地板上,密密匝匝積在落地窗的底部,像溫暖的海底下沉積的海草。

象征派之眼

‌‌‌  十點半,R走進了另一種紅花一樣的夢境。當她為他打開門並猛然拉他進來的時候,他被洶湧的迷迭香氣味衝得頭腦昏沉。

‌‌‌  「歡迎!歡迎!歡迎回來。」

‌‌‌  她與往常一樣無精打采地說,嗓門大但毫無激情。與往常一樣,她還是骨瘦如柴,眼眶發黑,鼻下有著沒擦干淨的血污,像蛾子一樣裹緊灰色裘皮,但是無論如何她是個絕對的美人。娛樂雜誌總是這樣說的。就算是被可卡因和酒精洗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還能像純潔的白雪公主一樣醒來。當然,她早戒毒了。

‌‌‌  雖然她強調過「不要因為缺氧而求我開窗」,但是從清爽的門外猛然跌進門內的時候,就像從人間跌進地獄,從現實跌進心病患者的譫妄。這純粹的另一種心病,里面充斥著毒,幻覺和她肩膀上細膩無血色的肌膚。這只是她若干個住所之一,不是最小的也不是最混亂的,但應該是最讓人窒息的(想來應該是她迷戀點熏香的緣故)。把所有住所修成不同的風格並不難,但修成不同的讓人精神恍惚的風格,也算是一種才華。地獄是玫瑰色的,帶著燈與黃銅的暗金,帶著蝴蝶標本翅膀上點點反光的玫瑰色,金粉的窒息了的玫瑰色地獄。

‌‌‌  當然R,你身上多少還帶著半個詩人。譫妄與地獄是詩人永遠的好夥伴,不是嗎。

‌‌‌  「是的。」M癱回她的皮沙發里,勉強把視線放在他身上,「近來還好?」

‌‌‌  「不。」

‌‌‌  R把花紋艷麗的絲質圍巾摘下,慣常坐在她對面。就算他們的確是在交往,但大部分時間他們也是相對坐著的,像一場嚴肅的訪談。

‌‌‌  「我覺得我有做不完的噩夢。」

‌‌‌  「那說明這藥真管用吧。你打心底就想做噩夢,因為一直處在做不完的噩夢里你就是一個優秀的詩人。」她冷淡地回答。

‌‌‌  「我想也是。那我該希望我從來沒好過。」他也沒勁地接道,像M一樣,他散漫地倒在座椅里,與上一任那彷彿時刻提防被暗殺的端正坐姿不同。

‌‌‌  「哦!好回答。你還是和E很不同的。」

‌‌‌  他與M已然交往了一段時間,過了陌生的磨合期後,兩人便開始一發不可收拾地談論身體以外的話題,如房間裝修,如白蘭地的品種,又如萬人迷M的前五任對象之男女老少的失敗之處。嗯我認識E也是在酒吧里,和你一樣,不過他是個沒勁的局外人。她說。哈哈,你相信嗎,他居然在酒吧里喝果子露。(不,還請不要對無酒精特調抱有偏見。R說。)

‌‌‌  而他與M在酒吧里第一次見面時,他被邀請去唱一首歌。他一邊跟著伴奏模糊地唱著消極的歌詞,一邊心不在焉地把圍巾甩來甩去,夢遊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唱歌有點天賦(因為太吵了他自己聽不到),還是因為他的儀態深得人心,只要他在這家酒吧里那多半會被人請上去唱歌。他看見原處的M,穿著裘皮大衣,戴著巨大的遮臉墨鏡的M。她軟塌塌的金髮一層一層地堆疊在肩膀上。然後他下台的時候被她叫住了。

‌‌‌  ——方便同我一道嗎?

‌‌‌  ——可以。

‌‌‌  真的沒有很難。

‌‌‌  在後來的時間里,M斷斷續續地試探著他的生活細節(——職業?——無業。半個詩人。偶爾被請上台唱歌。大學是理科生。——以前做什麼的?——高校做助教,現在在養病。——什麼病?——睡眠上的病。——哦,我明白了。第一次是多少歲?——十五歲。——真的假的?),一邊修指甲一邊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然後她說你還是和E很不同的。

‌‌‌  「你經常提到E。」R說,「我認識他。在我離開學校前,我認識他。」

‌‌‌  「他那時讀數學系,是個好學生,我眼里看來是個天才,而且他與我這行也不是完全無關,名流出身,親爹是個祖上有貴族名號的劇本家親媽是他的御用明星。雖然他自己不怎麼拋頭露面,但大多數人都聽過他的名字。」M不屑道。

‌‌‌  「對,的確大多數人都聽過他的名字。不過雖然,雖然我上學時只見過他幾面,但對我而言他最醒目的特質不是你提到的那幾個。」

‌‌‌  「那是什麼?」

‌‌‌  「黑暗。」

  R毫不留情地說。

‌‌‌  「哦,和我想的差不多。」

‌‌‌  M毫不留情地嘲笑。

‌‌‌  在有限的交往機會里,R想起E,那個在單位上穿著正裝,裹緊長到幾乎及地的暗色流蘇披肩,好像總是心不在焉的傢伙。他有些記不清E的臉,但他記得起披肩。有一天天氣還是那麼好,在正午的陽光下,他的剪影黑得像背景上的一個空洞。R向他問過好,他浮現出一個微笑禮貌地回復了,還很優雅地提起他的披肩讓流蘇窸窸窣窣地搖晃著,像大小姐提起曳地裙的裙擺。雖然R覺得,這個動作顯得他像一隻巨大的蝙蝠。

‌‌‌  「他是很‘重’的人。」R思考道,「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到這個形容詞的含義。」

‌‌‌  「性格?」

‌‌‌  「所有地方。跟他在一起好像旁邊的空氣都是重的,想落葉一樣壓在地上。一定要說的話,全身上下只有他那個笑臉是輕的,輕鬆的意思。我不是很熟悉他,但只要幾句話我就能感覺到他散發出一種黑暗的氣氛,不是陰森,是沉重的黑暗。與那個電視上的他完全不同。」

‌‌‌  「詩人的感官是超群的。」M說,「我與他相處的前兩天還傻傻地真以為他看上去和電視上一樣乖呢。」

‌‌‌  「或許吧,或許我有看透一切的浪漫派之眼。」R聳肩。

‌‌‌  「難道不是看清隱喻的象徵派之眼?」M半開玩笑地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  好的,隱喻,metaphor。M很喜歡重復這個詞,把她所熟識的人想象成幾樣其他事物的結晶,看似毫不關聯但又有著形而上的隱蔽關係。如果把生活拆成無數篇晦澀的詩的話,所有的存在都是隱喻和意象。

‌‌‌  就好像R目擊他母親鮮血淋灕的屍體時平穩的心情一樣。此時血非血,死非死,屍體亦非屍體,沒有恐怖,沒有衝擊。一切都是一首詩里某個哀愁的修辭。

‌‌‌  「我曾經喜歡的句子是‘我的寂寞是一條長蛇,冰冷地沒有言語’。」M說,「雖然我認識那些害怕蛇的人,一聽到我念這句話他們臉色就陡然一變。」她撇撇嘴,「儘管如此,我是從小到大都喜歡蛇的。而且我小時候最喜歡當著所有人面講,我喜歡蛇,然後看哪些人臉色變了。」

‌‌‌  「蝴蝶呢?」

‌‌‌  望向牆上擺著的形形色色的蝴蝶標本,R問。在昏暗朦朧的燈光里,它們金屬光澤的翅膀一片漆黑。他想象著一種不曾存在過的冷兵器。

‌‌‌  「我不覺得有人會討厭蝴蝶。」

‌‌‌  「喜歡蜘蛛的人不一定喜歡蝴蝶。」

‌‌‌  「你喜歡蜘蛛。」M揚起頭,「你不會討厭蝴蝶。像我這樣職業的人房間里放蝴蝶而不是蛇的標本才符合常識。E第一次來的時候先是注意到了這些東西,他的眼神就忽然變得很緊張。我問了,『你討厭蝴蝶嗎?』他說不,只是有些意外。

‌‌‌  「所以我問了他,那天的黃昏你殺了什麼?」

‌‌‌  射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蝴蝶翅膀上的眼狀斑紋閃過一絲金綠色,從上到下,整牆整牆的閃過去,像是黑色縫隙里數不清的綠眼的野獸。

‌‌‌  「不要再談E了。」R說道,往座椅里縮了縮,「這樣頻繁地提到他讓我感覺也變成修辭了,然後他就會通過我們的話出現在這里,像幽靈一樣。」

‌‌‌  「那你可能得了恐喻症。」

‌‌‌  「從何談起?」

‌‌‌  「就和談起‘我的寂寞是一條長蛇’讓怕蛇的人感到恐怖一樣,雖然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他能做什麼?他什麼也做不了。」M嘲笑道,「要麼我先拿你來試試,在我心里你是優雅的蜘蛛,把腦子里的線絞得亂七八糟。——我的牌呢?幫我把塔羅牌拿來,現在的我興致可好起來了。」

休息時間

  「哼哼,是的,很合適。」M抽著手上的紙牌,爽快地進入了神婆的角色,目光渙散,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尖細笑聲,「平靜的,模糊的,不祥的月亮。」

‌‌‌  「我覺得自己在概念上不是很配得上這個隱喻。」R皺眉,「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平靜,你明明知道,我心里一點都不冷靜,我想要翻滾的沸騰的血腥的海。」

‌‌‌  「誰說月亮就不能翻滾沸騰了?月亮上不是有那個什麼風暴洋嗎?而且如果連滿月會讓人發狂這種事都忘記的話那可沒法做一個詩人的。——啊對,半個,不好意思。」M不滿地咕噥著,盯著手指間夾著的一張張發黃的紙牌,「聽我說,表面的安靜與內心的撕裂又不矛盾,反正你本來就是一半一半,那麼果然還是像一半陰沉一半狂躁的月亮。」——她說。把畫著滿月的紙牌丟出來。「Der Kranke Mond!回答我,月亮如果得病的話那會是什麼病?」

‌‌‌  「結核病。」

‌‌‌  「那麼它會咳出什麼顏色的血?紅色的紫色的還是銀白色的,誰知道。患了結核病的月亮如果會有孩子,那麼估計就是長成你這副樣子的。你看到月球的風暴洋里面裝著的就是它翻滾的沸騰的血。——什麼顏色的?」

‌‌‌  「藍色的。」R說,「發黑的深藍色。說是墨水的話有點變質了。」

‌‌‌  「很好,可以可以。你也能用這種變質的血液活下去就好了。」

‌‌‌  半醉半醒的M得意洋洋地狂想著R「在隱喻上」流著什麼顏色的血,這個時候她就不是一個模特,而是一個在街邊小店虛張聲勢地算命的占卜師。當V在酒吧里拿出她的牌的時候,她也是會這麼虛張聲勢一下的。在樹上發霉的房子里,魔女或豹(黑豹與花豹)對過路人咧開黑洞洞的會吃人的嘴。

‌‌‌  「你們啊,隨便排列組合就能湊出詩來。當然現在我眼前只有牌,給你們每人分一張的話,——這聽上去像什麼低俗小說的鬼把戲。我不懂這一套,也不信這一套,光看卡面想到了一些東西而已。」

‌‌‌  M說。

‌‌‌  「那照我印象說的話你便是惡魔。你的房間環境像地獄,你還做著被所有正經人定性為惡的事,樂此不疲。」過路人R反擊起來。「你要對此不滿的話我可以道歉,但你實在是我遇到過最壞的那個小孩。」

‌‌‌  「我又沒有不滿。」M笑得停不下來,連咳帶喘,「惡魔怎麼了?我就是女惡魔,在別人聽來挺酷的。我是晝伏夜出的惡獸,月亮是最好最親最愛的夥伴。」她把牌干脆地攤在桌上,排開一片。「——哎呀,那照這麼看的話,E除了是點滴瓶的藥水,就是高塔。不管他對你們是怎樣演技精湛,在我眼里他就是那麼危險,他會破壞一切!」

‌‌‌  她聳肩道。

‌‌‌  「只照你平時介紹的來看,那S是節制,C這種能和E和平共處的便是偉大的慈悲的教皇。——說實話,我覺得這是幾個很可怕的詞。大概是因為我天生比起溫柔更擅長尖酸刻薄。誰教我小時候那麼喜歡看流行小說,而且現在比以前更喜歡看。」

‌‌‌  R也跟著笑了。

‌‌‌  「你還是很有趣的。」他說。

‌‌‌  「那說明你已經自動無視我的尖酸刻薄了,你沒救了。」M嗤笑出聲,不過聽得出來她心情愉悅。她挑出節制與教皇,丟在一旁。不過遠望了一會,她忽然擺出了有點困惑的神情,將兩張牌的位置互換了。「沒什麼,實際上他們扮演的角色可能是另一種。」她自言自語念念有詞。「還有一個誰?」

‌‌‌  「V。」

‌‌‌  「啊,同類之間是相互嫌棄的。你們叫她什麼?創造的魔女?——所以是魔術師?戰車?星星?我不是很懂她,這個就交給你了。」M翻了個白眼,將滿桌牌推到R眼前,站起身去身後冰櫃里拿另一瓶威士忌。R心不在焉地掃視著那桌亂七八糟的硬紙片。逃亡。他對V的最顯著的印象只剩下了這個,這個字眼不斷擴大,填滿了記憶里V的那張臉。是的,逃亡的貴族,逃亡的魔女,逃亡的……啊,是的,是的,是的。R知道了自己該用什麼去描述她了,便是這樣。

‌‌‌  「M,我想V不是魔術師也不是戰車和星星。」

‌‌‌  等M拿著瓶子回來,他低聲說道。

‌‌‌  「她是死神。」

死神

  在掙扎著的半個小時後,在E剛打開家門(還沒發現自己丟了什麼東西)的時候,魔女沉默地打著哈欠,拖沓地跟在S的後頭,迷迷糊糊地一步一搖,一步一搖,一步一搖。接近十點半,回頭望過去,市中心依然熱鬧著,或剛剛開始熱鬧起來。但這里沒有霓虹燈,只有一條街綿延的青白路燈,樹的影子一聲不響。冷卻了的水泥地上,這兩個人只是埋頭走著。

‌‌‌  只有巨大而遲鈍的86號電車從他們身旁的車軌上滾過去。車輪與軌道間糾結的金屬響聲讓S不禁仰起頭。一團團的白花堆在樹枝上,團與團之間空著一大條纖長的黑枝,毫不均勻。雖然那是很漂亮的花,細小,冷清,半透明,夾著碎碎的綠葉,像它所有薔薇科的親屬。但它疏密不均的難看分布,讓S的心難受得衝撞起來。

‌‌‌  他扭頭向後望去。V正雙手插袋,貓著背,踩著他的影子。受人誇贊的,藝術家的靈性的雙眼里面積著一點薄薄的液體。只有一點。打哈欠打出來的。

‌‌‌  「困了?」

‌‌‌  他問。

‌‌‌  「現在回去嗎?」

‌‌‌  「不困。雖然有些累,但我腦子現在清醒得很。」

‌‌‌  「那好吧,不著急。」S聳聳肩,後退幾步,走在V的身旁。這樣他便只能看到她的矮帽頂,與帽檐後垂下的厚實的長直髮,燈光下有些干澀地翹起的幾根直髮,髮尾隱隱約約的泛紅。剛與她見面的時候,她的頭髮並不紅,也不直不長,直到後來他用自己記憶里殘存的編髮技巧給她編細長的辮子時,他才確信當初的手感是微微捲曲的(和她的妹妹一樣)。他不禁思考起一些俗套的問題。

‌‌‌  比如當初因為什麼他決定與她在一起。——這是心血來潮,還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其實他已經差不多忘記了。

‌‌‌  至少遠沒有他的手指對她的頭髮的記憶深刻。

‌‌‌  「幾點?」

‌‌‌  V環抱著他的腰,毫無活力地問。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公寓樓下了。朝向街道的露台和窗戶里都亮著燈。

‌‌‌  「十點三十三。」

‌‌‌  「還可以嘛,不很晚。」她又打了個哈欠,「混久一點再回去吧。比如去樓下那家新開的館子喝兩杯再走。」

‌‌‌  「我不怎麼喝酒。」

‌‌‌  「才不是酒,哪有剛從酒吧出來就進另一家的道理。酒今天我已經喝夠了,再喝到酒精我感覺我會吐。」她擰著臉露出嫌惡的神情。

‌‌‌  於是他們晃進了角落的一家小店。——茶,咖啡,點心。標牌上的小字如上。「兩杯白桃蜜茶,加冰。」V數了正好的硬幣堆在櫃台上,自顧自地找位置坐下了,像有些不耐煩地把臉埋在雙手里。對熟識她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很反常的動作。因為她是V,永遠游刃有餘,自我陶醉,聲名狼藉而不以為意,總能毫無負擔地對討人厭的美麗世界露出笑容和中指的強者。是強者。應該吧。所以只要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切就變得反常了。

‌‌‌  「真不困?」

‌‌‌  S端著塑料盤放在她眼前。V放下手,端起杯子,凶猛地吸了一大口。高杯的液面瞬間下降了。

‌‌‌  「說了,不困。E這小子怎麼這麼缺德呢,從來都只會一廂情願以為我喝醉了。」

‌‌‌  「看上去和喝醉了沒什麼區別。」他直言道。

‌‌‌  「要你多嘴。我現在比我平常還清醒,如果我現在喝醉了的話那我平常那就是在發酒瘋。」她又吸了一大口。「你們的藝術家只有在家里才會肆無忌憚地發酒瘋。傻瓜。」

‌‌‌  於是S便沒再多嘴。V自作主張地點了兩杯一樣的飲料,他沒什麼不滿的,只是用吸管攪著杯里的冰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意外有點苦,茶的部分很濃,白桃和蜜不足),這是多年常喝熱飲造就的習慣。他小家子氣的動作讓V感到滑稽,她撥開吸管,直接端起杯子喝起來。「理解不了。他們不管是誰我都理解不了。」她自言自語道。

‌‌‌  「怎麼?E又說了什麼讓你火大的話嗎?」

‌‌‌  「倒沒有,只是對他那鑽牛角尖的態度很鬱悶。我們思考的共同話題應該是怎麼活著,而不是活得更好。這傢伙對人生到底抱著什麼理想主義的展望,他真的想象過什麼叫做‘活得更好’嗎?——不要用這種‘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我。這種話我還不至於當面跟他挑明。」

‌‌‌  「真要這樣和他講的話那他一定會討厭你的。」

‌‌‌  「廢話。」

‌‌‌  「不過更大可能是他覺得你喝醉了。」

‌‌‌  「因為我是前輩。我很少打擊他。」

‌‌‌  「哪種前輩?」

‌‌‌  「逃……可能吧。我自認為是聲名狼藉了,不過還沒那麼惡劣。雖然我憧憬著更熱血的生活,那種朋克!的感覺,但其實我不一定很喜歡那樣。——算不上窮凶極惡,我充其量只是沒有上進心和永遠對未來不抱期望。」

‌‌‌  她長出一口氣。

‌‌‌  「我要說怪話了!我要告解了,聖人先生。」

‌‌‌  「請。」

‌‌‌  「一直以來,先生,一直以來我都只是用逆反的本能生存下來的,所以我變成今天這樣。只要過去阻礙在我眼前,我就能毫不猶豫地與過去決裂。我沒有經驗,也沒有深思熟慮,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所以我做不了任何人的心靈導師。」

‌‌‌  「所以你從一個地方逃亡到另一個地方?」S笑了。

‌‌‌  「差不多。我能用各種方法否定我過去的全部,我抹殺過去來讓我逆反得理所當然。你明白的。我沒有難過,只是因為從我離開家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沒有親人,他們已經死了,我的過去已經死了,我們毫不相干。我的逃跑和自保都是以這種雙向的死為前提的,如果在他們心目中我也已經不存在了,我就能永遠安全下去,我說過吧?我說過如果哪天我離開了所有人,請趕緊忘掉我不要再抱著什麼念想。我活不過來,朋友,這種東西可斷然不會在世界上出現第二次。不會的。我殺死了他們逃到另一個世界上,我讓他們的投資血本無歸,就是這樣,混蛋。」喝下了最後一口,V仰起頭,抬起椅子的前腿前後搖晃著。像在無數個枯燥的課堂上所做的。

‌‌‌  「本能和良知,我卻是一個討人厭的享樂主義者,像那個毫無預料地消失在世界上的滿身瘡痍的失蹤者。」

‌‌‌  S知道她指的是誰,但想著點出答案也沒有任何意義,索性依舊沉默,繼續小口喝著那不好喝的茶飲,點頭表示自己在聽(是的,魔女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絮絮叨叨自說自話)。V無謂地晃著椅子,有著高椅背與軟包的沉重椅子,擺在這裝修簡單的店里可以說莫名其妙。當然她不會在意這個。她那貼著born to die的玻璃隔熱碗還堆在難看的田園碎花桌布上。

‌‌‌  「S。」

‌‌‌  「嗯?」

‌‌‌  「我爸死了。」

‌‌‌  「我知道。」

‌‌‌  「對,應該說他又死了。死的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小時候我們就知道他有慢性病,自從知道了那個難發音的名字的含義後,我就以為他隨時隨地都會死。因為我奶奶就是這樣死的對吧。當然他會說基本治好了,成年人沒有那麼容易就會死的。」

‌‌‌  V毫不帶勁地說道。

‌‌‌  「所以說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和我很久之前就猜到的一樣,在很多年之後我長大了,他就會因為這個送命。啊,長大,我沒法把一個每天看著少兒節目做著新的蠢事的死小孩和一個腦子里想著的都是我沒興趣的話題的成年人划上箭頭,你明白嗎?我想象不了以後有一天我還要思考商業競爭,技術鑒定,融資,稅額,這樣的詞很無趣,無趣是最大的罪惡,你明白嗎?——自己的長大和親人的死,對小孩子來說是最可怕又必須得面對的兩件事。最可怕的,與這兩件事相比自己什麼時候死根本不值得在意。你明白的。現在我才突然意識到其實我已經長大很久了。這不是始料未及的未來,這是早就預見但無法改變的未來。你明白的。我以前可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對我愛的爸爸媽媽感到無法忍受,甚至無法忍受到逃跑的程度。」

‌‌‌  她皺起眉頭,又不禁做出了那個不耐煩一般的動作。像個困擾的上班族,無可奈何地雙手掩面。

‌‌‌  「你明白的。廢話。所有人都是這樣。所有小孩都厭惡大人,等到他們長大了他們就開始厭惡小孩。就算是我這種自以為從小逆反得始終如一的人也一樣。——從哪一粒穀子開始變成了谷堆?這個問題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我總是忙著回答別人的問題,但我的問題很多。不過得不到也沒可能得到答案的問題沒有提出來的意義。」

‌‌‌  「我知道。」S故意不去看她,他知道她現在很暴躁。「能聽到你說這樣的話,這對人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說不上幸運,但是是難得。」

‌‌‌  「是啊。你們可愛的享樂主義者V其實也不是什麼都能放下。只是你們腦子里自己的麻煩已經太多了,搞得我很不想讓你們聽到更多糾結的東西。」她冷笑,手指彎曲起來,指甲划過額頭。

‌‌‌  S沒有回答。——不過他聽到一聲巨響。晃著椅子的魔女沒把持住平衡翻倒在地,好在那難看的高椅背和軟包,她完全沒受傷。就像多年前在落地窗前一樣,她的頭髮散亂蜿蜒著。

‌‌‌  「是的,他死了。」

‌‌‌  V放下手,她開始流眼淚。

恐喻症

‌‌‌  的確,如昆德拉所說,一個作者想要讓他的讀者們認為角色確有其人是沒有意義的。他們都是起源於一個兩個情境與一個兩個碎片的短語,就像托馬斯起源於「Einmal ist keinmal」,特蕾莎起源於胃的蠕動。那麼E起源於打點滴時透明軟管里反光的水,C則起源於超市冷藏櫃里泛著青色的一袋檸檬。早在深夜里他掛著藥水瓶,空心的針管沒入靜脈里的時候,這麼個印象就在他眼前閃了過去。他不叫E,也不長這個模樣,一個印象,概念,修辭,像針管上閃過的半秒鐘的蒼白的光,跟著苦味化在空氣里。

‌‌‌  管子里一滴一滴透明的,一滴一滴說不清是什麼,鹽水或者麻藥,一滴一滴地流了進去,混在缺氧的靜脈血里。只有窗簾拉開了的密室,反光的水,月光或者路燈。蒼白的發冷的光,蒼白的發冷的房間,蒼白的發冷的皮膚。

‌‌‌  他感覺開始溶化了。變成同一種透明的藥水,盛在透明的杯子里,玻璃或者塑料。

‌‌‌  蓋上浮著的灰塵,死水一樣凍在那里。

‌‌‌  在時間空閒到只能思考人生的時候,他會感覺自己的身體與精神溶化在一起。用具象的方式想象「溶化」這個詞是讓人反胃的,所以沉迷於虛像的青年們只會想象,「在概念上」,形而上地溶化在一起。變成水,變成乙醚,變成透明的毒液,警戒地抱著自己,抓緊自己的範德華力。沒有靈與肉的界限,留在原地的就是存在,一團笨拙透明的密度不高不低的液體。沒有意義,存在主義者所言的存在。

‌‌‌  沒有意義。不過又實實在在地安靜地盛在杯子里。

‌‌‌  遠離人的純粹冷漠的個體都是這樣孤立無援又引以為傲。像是滑稽費解的現代藝術掛在美術館的角落,假裝自己是一塊窗玻璃。一句老話,沒有什麼比無關係的獨居更加光榮。再過幾小時,黑夜就會褪色成白天,比這房間還要更灰暗一點的白天,幾萬次幾萬年周而復始。他仰著頭靠在椅背上,像一個瓶子一樣,里面盛著的是輸進去的藥水,柔軟地拍著瓶壁,發出清澈但沉悶的聲音。

‌‌‌  舒適到感覺反胃。

‌‌‌  我的大腦都放在吊瓶里流走了。
‌‌‌  他說,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她饒有興致地探過頭來,眨著有些閃光的雙眼,笑起來,拿著針管(裝滿同一種透明的液體),將它注進手上發青的檸檬里。然後只松開手,檸檬掉進了袋子里。空洞洞的注射器丟在了地上。

‌‌‌  R在夢里,M在地獄里。S在街上,V在房間里。C剛來到那個城市,那個繁華的患病的城市,想著在別人看來,每個人都是患病的,每個人都糾纏在自己的回憶和慾望里面。一半是病態糾結的肢體,一半是無情精密的儀器。而現在她去向不明。E,他哪里都在,在酒吧里,在橋上,在荒原上,在廢墟中的死水里。

‌‌‌  來呀賭呀。她說,像一個惡作劇的妖精。塑料袋里滾出來兩個三個四個檸檬。——來猜猜哪個是水果哪個是毒藥。來呀賭呀,隨便吃掉其中的哪個都可以,人不至於不幸到百分之七十五的存活率都抓不住吧。

‌‌‌  於是,寂寞的長蛇銜著夢境的紅花,柔軟地緩慢地,在黑水中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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