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 13, 2018

離軌

  Gouge away, you can gouge away.

  他把頭放在地板上,蜷起身子轉了一圈。衣服落在他的臉上,他故意留長了的頭髮蓋在地上,然後像被擰干的毛巾一樣卷了起來。

‌‌‌  這是他的一時興起,所以他沒有戴帽子,——況且他沒有帽子。他不知道自己從地板上捲起了多少灰塵,只是用一隻耳朵聽見地板下曖昧不明的地的響聲,像火車一樣。後頸好像發出一聲清脆的折斷聲音,讓他一瞬間以為自己弄斷了頸椎,三秒鐘後當場掛掉。當然他沒有。他的身體歪倒下來,撲在地板上,貼著地的腰冷冰冰的。他望向天花板。花吊燈像輪盤一樣,忽地旋轉起來。

‌‌‌  腦殼里空空如也。腦殼里空空如也。

‌‌‌  Stay all day, if you want to

‌‌‌  我的大腦在哪里?

‌‌‌  躺在地上,——他讓自己回憶幾個簡單的小格子,比如Hamming (7,4)。一個個小小的0,氣泡一樣從頭蓋骨底下湧上來,但比以往更慢點。總得來說,他處於一種精神的怠惰,不想思考起任何事。

‌‌‌  他把自己的腦子挖出去了。「你別忘了晚上還要去演出。」他的隊友,——他的夥伴還給他發了這麼一條消息,讓他繼續在地上翻滾。

‌‌‌  他居然還好意思上畢業晚會的台嗎!雖然對他這種自詡無恥之尤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是不好意思的。早在他中學時因為髮型的緣故愉快罷課,而後逼得規章向他妥協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打開了一個毀滅性的開關,以後要一直做個足夠厚臉皮的毒瘤,油鹽不進,冥頑不化。他心滿意足地將手指埋在自己散在地板上的頭髮里,像是柔順的,泛著細緻光澤的沙子,抓起一把來也會細細地從指縫里漏下去。

‌‌‌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革命達成勝利的偉大象徵!從此他再也沒把頭髮剪得短過肩膀,在心情好的時候他就會揉自己的頭髮,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不過,——他照著鏡子想,——自己一直留著比較乖巧的髮型,而作為現代人最顯著的外貌特徵,髮型是暗示了性格模式的:乖巧柔順的頭髮象徵了乖巧柔順的腦子!這與他本人恐怕搭不上邊。他就特地把頭髮修成比較蓬亂的模樣,像是在被窩里躺了三天三夜。那天他的夥伴說:

‌‌‌  「你看上去像變成了一頭黑冠鶴。」

‌‌‌  什麼嘛。

‌‌‌  他掂著自己朝各個方向自由生長的頭髮,不滿地說。

‌‌‌  當然,玩音樂的人永遠喜歡自由生長的又長又亂的頭髮,他的確變得更討人喜歡了。雖然他在學校里乃至在周圍幾條街里整個學生社群里都聲名狼藉,但愛他的人變得太多,讓他充滿了得意洋洋的虛榮心。他反正是定不會有什麼白佔虛名的慚愧感的,就算他完全是跟好夥伴學的琴,跟著偷師半年只會彈幾個三和弦,然而他有著會彈琴的朋友們沒有的東西。

‌‌‌  自我營銷的能力。

‌‌‌  嘿,別這麼說。他想。至少我會真心實意地逢場作戲,我就是這樣的人嘛!——怎麼樣,我很討人喜歡吧?他曾經有些得意地對夥伴T說。

‌‌‌  「但你不喜歡他們啊。」夥伴一句話就把他的得意給戳穿了。

‌‌‌  Missy aggravation, some sacred questions, you stroke my locks

‌‌‌  喂,說不上不喜歡。只是沒有那麼那麼喜歡而已。

‌‌‌  他最早注意到D得是中學時,在盛夏的學校廣場上。太陽下山的時候,屏幕被拿去播放一些未刪改的老電影,朋克樂隊的MV(這是他的原點),還有D。那會他坐在課桌上望窗外等著天黑,遠遠看著廣場上的大螢幕。教室里除了他和夥伴外空無一人,他踩著自己的凳子,絞著自己的袖子,含著一塊口香糖,模仿著反叛的人的姿態(就算不得要領)。

‌‌‌  他期待一場革命。畢竟人活著就是為了戀愛和革命,即使是煩惱小姐,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

‌‌‌  D的金邊眼鏡架在臉上,而他安心做著他的脫口秀嘉賓。這人充滿暗色的垃圾幽默感,他知道。

‌‌‌  啊!我愛上他了呀!

‌‌‌  他跟夥伴T傾訴道。夥伴坐在一旁擺弄他沒插電的電吉他。

‌‌‌  你看得見嗎?你能看見他的眼睛嗎?T伸出右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喂!他嚷道。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他?雖然就是些虛無縹緲的夢幻泡影,但他多少是個人呢。你不覺得意外嗎?我愛上了一個人類,他的每個分子,每個思維的比特都有理想的結構,我感覺世界因為有過他而變得更加迷人,甚至我這種沒藥可救的人都要愛上世界了。

‌‌‌  「其實他……」

‌‌‌  閉嘴我不聽……

‌‌‌  他像徹底墜入愛河的純情少女一樣雙手掩住臉。他迷戀的D是一個傳奇,他知道。雖然他對雜誌上那些對於他的喜好他的能力他的放蕩的誇張描述厭煩了,但對他來說,內心的去神秘化做得再是徹底,人類D總歸還是個傳奇(他無法否認這個!),是彷彿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是這個歷史上獨一無二的形象。就算他就此失蹤了,那也是傳奇的做派。人都會掛掉,但他不會,他只會消失,只會退進黑暗的幕後,back in black後再無蹤跡。他不僅是人類,也是記錄里的生命,由文字和圖像搭載的概念生物,這樣得到了他的一張直接的照片,便佔有了他的一個瞬間。

‌‌‌  就算並沒有去參與。

‌‌‌  但他因為一見鍾情而一敗塗地。

‌‌‌  Some marijuana, if you got some

  他被挖了眼睛,盲目地叫喚他的名字。他不是一個感性或者情慾旺盛的人,或者說他通常怪冷淡的。這份慾望,他曾經想過,——對D的慾望可能始於他的臉,但更多或者更基本地出自氣質的一致。因為他嗅到了一種他真正喜好的味道,混沌的,粗糙衝動的味道,像他對自己母親的親近,又有點讓他想起自己的指甲油。像是從雙排穩定的電車軌上翻出去,飛出賽道,從天上帶著系著纜繩飛撲下來,抓緊跑道後面反則的鐵絲網吃巨型客機的尾流,——在通往地獄的高速路上一往無前。是精神的,當然不是身體的。畢竟他也根本聞不到D皮膚上的氣味。雖然他啓蒙的時候就認識到自己喜歡的是男人,但D只是,——他曾經想過,D只是恰好是男人而已。

‌‌‌  那如果D是女人的話他還會這樣一往情深心猿意馬的嗎?

‌‌‌  所以物質又依然是必要的。他沮喪地投降了,承認自己並不是那麼脫離低級趣味。

‌‌‌  教我彈琴吧。

‌‌‌  他嚴肅地說,T一頭霧水。

‌‌‌  「你又想彈什麼?你喜歡的那些曲子教你三個和弦還不夠用?」

‌‌‌  不夠,你隨便教我些什麼就行了。什麼Give it away, Walk this way之類的。

‌‌‌  「真傷人,你好的竟然是這口。」

‌‌‌  你這不還是會彈嗎?你以為我聽不到你午休的時候偷偷彈一些技術水平提升的solo嗎?

‌‌‌  「練習罷了,看到譜子很難忍住去試兩下吧!」

‌‌‌  呵,夥伴T並不是能說會道的人,他吃准了這一點,最後總能把這人訓得服服帖帖。然後他學會了一些簡單的Riff,學會Back in Black的那幾手之後他一邊反復彈著一邊幻想著黑色的長翅膀的東西,一遍遍地重復著,讓周圍其他人聽得有些崩潰。

‌‌‌  他也不想這樣。

‌‌‌  他辯解道。只是的確,他總是想著同一個人的臉,黑色的長翅膀的東西。現在他依然倒在地上,伸手去桌上摸那本書,翻開的時候,夾在扉頁里的東西從里面嘩地灑出來,像些亮片一樣的東西,一大片地掉在他的胸口和頸窩里(他條件反射地閉上眼)。他摸過去,把掉出來的細碎的小物件舉到眼前。

‌‌‌  · 從蜻蜓屍體上拔下的翅膀(透明干脆,沒有鱗粉);

‌‌‌  · 月季和山茶的干花瓣(白與粉與紅);

‌‌‌  · 北極燕鷗的絨羽(它們一生可以繞著海王星飛行一周);

‌‌‌  · 糖紙(奶油蜜桃);

‌‌‌  · 藥物的處方(他扁桃體發過的炎);

‌‌‌  · 一張照片(用寶麗來相機拍出來的即時照片)。

 

‌‌‌  他看那張照片。

‌‌‌  像是一個恐怖派對的暗室,背景黑暗發紅,面上的人轉過臉來,微微抬起頭來望向鏡頭,笑得很是開心,像是在大喊大叫,——嘿!照片是多有趣的東西啊。它們在黑暗里閉的地方會變得越發鮮艷,放在陽光下倒會更快褪色。幾十年過去,本來就鮮艷的寶麗來像片顏色好像更鮮亮了,所有的黑都熠熠生輝。像片上的D,因為閃光燈的緣故臉幾乎是慘白的,除了左臉一塊像口紅划過一樣醒目著發紅的斑痕;他被汗浸濕了的短髮,裂紋一樣,蜿蜒著緊貼額頭和臉頰,反射出閃亮的燈光。他皺成一團的白襯衫,掛著大串金屬星星的領結,醒目的血漿濺在他的臉上頸上再從衣服上傾瀉而下(當然是假的)。D像是化了妝。雖然此前他從未見過D化妝,但他能聞到一種化妝膠水粘稠的香味(在眼眶四周)。

‌‌‌  眼眶。

‌‌‌  他把照片蓋在雙眼上。

‌‌‌  雙眼是充滿感性的器官。因為它深陷進去,浸沒在液體中,像魚一樣呼吸。因為它會呼吸,所以它有感情,它有吸引同類的能力,眼睛吸引別的眼睛,用一種官能的發光的語言,交流。聯想起這些是因為照片里D將自己的左眼用眼罩遮上了。他知道這樣做的原因,——因為他真的只有一隻眼睛,因為他挖掉了另一隻。他偏過頭來,下面是什麼也沒有包含的一個空洞。他到底迷戀著他的臉還是他的精神?

‌‌‌  重復回來,畢竟他不是一個感性的人。

‌‌‌  Sleeping on your bed, you break my arms, you spoon my eyes

‌‌‌  「你畢業之後還繼續讀大學嗎?」

‌‌‌  才不要。以後找不到工作我也能活得下來。回家去種蘋果吧!或者去53rd吧!

‌‌‌  他狂喝便利店冰櫃里買的蘋果汽水。天熱的要命,剛安穩下來的他感覺自己眼前暈眩發黑水光一片,留的長頭髮全黏在自己的後頸和脊背上。這僅僅是一句熱昏了的氣話。

‌‌‌  「然後呢?你就拿出你的小刀片殺了所有來挑你的人?」

‌‌‌  嘿,這話說的,我又沒有那麼反社會!

‌‌‌  「你不一直以反社會自居嗎?」

‌‌‌  他把玻璃瓶一把丟到牆角去,碎了一地,還順帶砸碎了一個蜘蛛網。便宜旅社的衛生水平便一直是這樣,這只是權宜之計。至少有地住,不是嗎?即便牆上噴著像強酸濺過的可疑黑痕,低而窄的窗戶玻璃發黃,里頭還蓋著一層百葉窗,煙班和灰積了一層又一層。充滿衰老了的下水管氣味,——他以年輕人的軀體憤憤想著。

‌‌‌  那就這樣唱吧。If you think you can, well come on man…

‌‌‌  「不come on了。」夥伴T拉上被子,「我體力有限。」

‌‌‌  他嘩的一下把百葉窗簾拉開了。

‌‌‌  「愛與和平!」

‌‌‌  底下正好走過一群遊行一般激憤的青年,有的留著長髮有著梳著雞冠頭,端著酒瓶,在他打開窗簾時他們已經開始在兩邊畫著明黃色塗鴉的街上走遠。「愛與和平!革命!暴力!權益!自由!」他們吵吵嚷嚷,互相擁著對方的肩膀,胡亂親吻再嘔吐,一邊踢著垃圾桶一邊遠去。他長出一口氣。

‌‌‌  ……那來對歷史作業答案吧。

‌‌‌  「你就不能想些浪漫點的活了嗎?」

‌‌‌  我能要什麼浪漫。哥,你這話讓我感覺怪不安的。

‌‌‌  他有些彆扭地開了一瓶新的汽水,擱在窗台上,從那長條狀的窗戶里窺探外頭。天黑後的半島是個充滿生機勃勃的惡的地方,張燈結彩,酒鬼橫行。因為人口太多,它整夜都充滿安全的喧鬧,也因此整夜都沒真正安全過。他第一次跟T在校外過夜(人生第一次,嘻)的時候就想說,想要安全地活下來,那就得做最凶惡的那幫人;如果沒法做,那就假裝自己凶惡,這樣才能在叢林里假裝自己是一隻頂級掠食者。

‌‌‌  當然,他從來都只是在虛張聲勢狐假虎威,而不是真的很凶惡。

‌‌‌  「怎麼?在想你的精神愛人?」

‌‌‌  T在他身後開著玩笑。他趕忙喝了一口飲料,一大堆氣泡刺一樣從他舌頭上滾過去。

‌‌‌  我就是感覺有點小空虛。

‌‌‌  「那正常極了。又有誰不空虛呢?喝的醉了醒來感覺眼前的東西都跟流膿了一樣,該去想這就是青年人的生活嗎?青年人的生活就是這樣笨拙又骯髒的嗎?我們不就是同一道傷口里蠕動的蛆嗎?」

‌‌‌  他難得感到有些憂愁了。——大概不止是狂歡後的那點迷茫和苦悶,他就是嚴肅地又想到D,想到他的臉。他得意的,青年人的實在的臉,作為一個叛逆青年的時代偶像,他身上帶著的都是「那一代」喜歡的風氣,混沌,粗糙,衝動,充滿活力,輻射綠色的噴漆。用一種矯揉造作的目光去凝視他合適嗎?浪漫點,——他有些痛恨自己的浪漫。

‌‌‌  他端著玻璃瓶。透著綠色瓶子往外看街道的燈光,綠得閃閃發光像照片上的D罩著亮粉的那隻眼睛。他又到底是喜歡年輕人D,還是他從一隻眼睛里萃取出來的,引人遐想的虛構的黑暗偶像D?

‌‌‌  用飽含深情的語言去做些空洞的自我理解是很好笑的嗎?如果以迷戀他的美麗為理由去愛他,去選擇走他走過的路,做一個世紀末的惡人,這對他本人而言是贊賞還是一種褻瀆?

‌‌‌  他貼著牆壁,感覺這樣稍微涼快一點。雖然他向來是一個不拘小節的熱血青少年形象,拒絕思考感情問題,但一想到這個人,他就陷進有些困苦的疑惑。畢竟要深入想想,他苦心經營的信以為真的活躍形象恐怕就要一朝崩潰,變成一個笨拙的模仿者。「到底是因為喜好叛逆而愛上他,還是因為愛上了他而趕他的時髦去叛逆呢?」——靠,無論如何他也不想去思考這個。

‌‌‌  況且沒有意義,幹了的事已經幹了。他已經是個混蛋是個爛透的蘋果。

‌‌‌  局子就不用再去了。事到如今我都厭了。

‌‌‌  他自言自語,回頭一看,T已經開始打盹,蒙著薄被,好像都不那麼熱。這傢伙的適應力強得嚇人。而他露出的肩膀上有些凸起的新鮮抓痕提醒了他們是同學,朋友,組樂隊的同伴,一時興起的情人。他們從沒真正交往過,只是互相幫著處理對方一些身體的需求,——況且這人長得可不像D,他比D健康得多也陰沉得多。即便沒有那麼外露的活力,內里也是一個足夠青春的人。

‌‌‌  他放下瓶子,觸著自己身上相同的青紫痕跡,一點隱痛讓他回憶起來自己一刻鐘前胡吹海口的那些話。媽的。笨拙又骯髒的,冒著熱氣的軀體確實存在著,像一袋散著新鮮腐臭的垃圾。於是他從牆角撿起來幾塊摔碎了的青色玻璃片,透著碎片望房間,整個房間就都歪曲了,濃綠得好像厄運將至。他用圓滑的斷面輕觸夥伴的臉。

‌‌‌  「喂。」

‌‌‌  這人迅速睜開眼睛。

‌‌‌  「你還說不想殺人呢!」

‌‌‌  「你覺得我像會殺人的人嗎?」他把碎片放在皺摺的床單上,無聊地排成一排,「我就玩玩。話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  Been rubbing a bad charm, with holy fingers.

  「哥,你確定你準備好了嗎?」

‌‌‌  怎麼沒好。唱三首而已。我又不需要給你彈琴我可以唱八首。

‌‌‌  他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抓了抓頭髮便出宿舍門了。說到底沒人在意他的頭髮到底夠不夠柔順的。

‌‌‌  「你確定你不鬧事兒……」

‌‌‌  夥伴T一邊在後頭往嘴里塞干糧一邊嗤笑。保證不。我在你心里除了鬧事還會幹嘛?他有些不愉快,光吃著黃油餅干不再理T。唉,怎麼可能不會恨呢。怎麼可能呢。

‌‌‌  「所以說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畢業之後是不是真的想去53rd啊。」

‌‌‌  你還惦記這句話啊?這是去年今天說的了。

‌‌‌  「你不也一樣記著是幾號嗎?」

‌‌‌  T。你這個壞蛋。你變強了,也變刻薄了。

‌‌‌  他嘟噥著。當然他沒有什麼責怪的意思,只是感慨在耍貧嘴方面自己開始逐漸敗下陣來。

‌‌‌  不。我真的找到工作的話,我要,——我能不能寫郵件給女王問他能不能把他失蹤多年的親兒子給我或者把我給他失蹤多年的親兒子……然後第二天發現自己被拖黑了。天呢,我太缺德了。

‌‌‌  「你還在想小D?」

‌‌‌  廢話,說來下流,我今天還看著他……

‌‌‌  「不用說了。」T以慣常的手法彈他額頭,「你得每天向自己重復三遍這個人早沒了。」

‌‌‌  但這有什麼用呢?念都念了千萬次了,只是五年來他依然看到他的模樣就心猿意馬。那張著名的照片,站在樓頂的欄桿上的毫無畏懼的彷彿浮在半空的D。很美嗎?認真地說,美極了。雖然美這種詞又不是用來形容這種No Fun No Feelings的死朋克的。他們永遠只能吹噓別人的美貌,而非自己的,就像這樣故作笨拙與骯髒。但他老是把D幻想成為高壓線上暴露的電火花。傻子喜歡高的地方,喜歡發光的東西。如果把它抓在手里……

‌‌‌  Chained to the pillars, a three day party

‌‌‌  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爬到了舞台離地三層樓高的鐵架上。

‌‌‌  他像一隻負鼠,和七彩色的射燈的電線糾纏在一起,蜷縮倒掛在網狀的鐵欄上,感覺到自己的長髮從臉側和後頸自由垂下,又無法呈現完美放鬆的垂直,像是被高度嚇得驟然停在半空。他的雙手緊緊握著鐵架,感覺到支柱的稜角正擠壓著他的指腹。而底下所有人,——所有的學生,所有的觀眾,發出了驚叫聲。他猜那不是驚恐的叫聲,而僅是驚訝的。

‌‌‌  他試圖翻到上頭去,像D拍過的那個角度一樣,在鐵架的頂上,無所畏懼地站著。

‌‌‌  這個想法幾乎也是一時興起的,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放下腿,——還沒試圖翻上去,便感到重心已經整個掉了下來,垂在底下,探不到一點深度。
‌‌‌  失敗了。理所當然地失敗了。再翻回去恐怕幾乎是不可能的,他的身高這時變成了無法逾越一段勢能,只有兩手還緊握著鐵架,他大一碼的短袖襯衫也被卷了上去,一截腰被冷風直直吹著,讓他冷得不安。他試著往下望去,果真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了,——或者說全部集中在他露出來的那點亮白的皮膚。有點太亮了,畢竟他討厭曬太陽,在這個海港城市他的皮膚卻白得像白雪公主,為了等到別人貼額頭的一個吻可以一直屏聲息氣地睡過去。

‌‌‌  他再往頂上看去,鐵架上被水磨出的鏽跡,棕黑色,星星點點濺在他的手指間隙里。像汽水瓶子里的氣泡,像加密矩陣里細密的0。

‌‌‌  啊,他怎麼會料到自己的體能會這樣厲害!如果此時校醫來測他的心率,可能會驚訝地發現他正變得越來越平靜。就算他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掉下去的話最輕也要落得至少三處骨折。但是,——但是!這很重要嗎?

‌‌‌  他只得用嘴調了調他別在領口的麥克風的位置。

‌‌‌  聲音被音箱給擴大了五十倍不止,全校的人估計都聽得清他的舌頭和牙齒笨拙的活動,這還是多少讓他有些難堪的。——該喊些什麼呢?他一邊仔細地調整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想,並保持自己的手牢牢鎖在頂上。——上頭真冷?我是無政府主義者?D,我超愛你哦!為了你我要改變這個死因不明的世界?啊,他沒必要這樣做,既定的真相是不需要說第二遍的。那該喊些什麼呢?

‌‌‌  「你還行嗎?」

‌‌‌  夥伴T停止彈琴,朝上邊望過去。下頭舉著的攝像機鏡頭也朝他抬過來了。

‌‌‌  「你還行嗎?A?」

‌‌‌  (「你他媽的半小時前跟我保證什麼來著!」)

‌‌‌  這時觀眾好像才意識到眼前並不是排練過的餘興雜技。底下喧鬧起來,開始談論他為什麼會從地上飛到射燈架子上去。沒有人談論他是誰叫什麼是什麼身份,畢竟全世界的人都已經知道他是個不良少年;是個多事的人;是個充滿表現欲的造反家;是個同性戀,——除了不知道他喜歡誰。現狀只有他孤苦伶仃地攀在鐵架子上被風吹成一個單擺。

‌‌‌  雖然他天生享受被人注目,但時機到了的時候他反倒感覺久違的羞怯起來,甚至欲蓋彌彰地咳嗽兩聲。射燈打得有些太亮,他感覺自己的左眼要融化了,迷蒙著往下滴水。

‌‌‌  謝謝你們這麼熱情地看我。

‌‌‌  他欣快地說出第一句話,盪鞦韆一樣晃著。他的肩膀已經有些倦了。

‌‌‌  不過可惜,我不是想表演雜技也不是想揭露什麼嚴肅的事,——也不是想當眾自殺,我只是一時興起模仿另一個人,我的偶像我的愛人,但是失敗了!我從未停止模仿他,所以我從未停止犯錯……不過至少我只能用這種形式生活,是吧?他不在,祝他幸福。雖然他有可能就根本沒活過。我不關心。我不關心,祝你們幸福,他媽的(他突然心煩意亂)!愛與和平!

‌‌‌  他低下頭,往旁邊望去,T正在試圖把有線話筒拋上燈架,只是實在有些高,越來越近地跳到他腰部附近的位置就跌回去了。如果他放下一隻手,或許是可以正好接住的。估算了一下體能,他覺得不夠。大可以不這樣尷尬的!他有些沮喪地想。

‌‌‌  嘿,換首歌唱吧,T。

‌‌‌  「什麼?」

‌‌‌  夥伴仰起頭來喊叫著。

‌‌‌  我說咱們換首歌吧,比如天佑女王,比如53rd&3rd。啊,懷念極了。或者就……

‌‌‌  他抿了一下嘴唇,自顧自地打起頭來:

‌‌‌  挖出來,你可以把它挖出來

‌‌‌  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待上一整天……

‌‌‌  T依舊顯出狐疑的臉色,但他稍稍後退了點,環視了一圈,場下並沒有大型露天演唱會會有的攝影架,可能有人去後頭取用來調整燈光的高架了。觀眾開始把旗幟當作布兜在頭頂上,一切的走向依然趨於未知,但他還是拎起琴,開始合著A的聲響撥起riff。

‌‌‌  煩惱小姐,一些神聖的問題,你拔走了我的髮絲

‌‌‌  一些葉子!如果你想的話

‌‌‌  挖出來,你可以把它挖出來……

‌‌‌  他也有些自暴自棄了,因為沒料到會在這種痛苦的場合下演這首痛苦的歌,也有些憤恨作為這人唯一的好友他此時反倒顯得可有可無。——總之他無能狂怒地埋頭彈著琴,幾乎是想要用撥片把弦給拔下來。如果你想,你可以待上一整天。這人只有在極度興奮的時候,才會壓低聲音哼起這首小曲,且在壓低幾句後馬上歇斯底里地叫喚起來,樂此不疲。

‌‌‌  睡在你床上,你打折了我的胳膊,挖了我的眼睛

‌‌‌  擦拭一個凶兆,用神之手

‌‌‌  挖出來,你可以把它挖出來……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待上一整天……拴在柱子上,三天的聚會,我打穿了墻殺了我們所有人,用……

‌‌‌  上頭糊成一片的吼叫突然停下了,而後底下尖叫起來。

‌‌‌  I break the walls, and kill us all, with holy fingers

  你別誤解什麼,我就是問問而已!

‌‌‌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怪人!」

‌‌‌  搞什麼,你直說不喜歡的話我又不會真的殺了你。(他把碎片又抖回地上去了。)不是,你又為什麼非得這麼執著地覺得我是會殺人的?

‌‌‌  「偶爾想到而已。你覺得是什麼,怪獸嗎?」

‌‌‌  真是懷舊的用詞。我小學時候老師的確跟我說,A!你不要被怪獸給騙去了哦!——才不是呢,我就是怪獸!我還真這樣回答他了。活像萬聖節打扮成動畫公主的女孩子,在被問到「你扮演哪個公主時」揚著眉毛說「哼哼!我就是公主」。

‌‌‌  不過你沒想錯,我家祖輩里出過連環殺手。

‌‌‌  瞧,愛他的姑娘都被他挖走了心,裝在抽屜里。

‌‌‌  「那你家的基因有什麼地方很有問題啊。」

‌‌‌  爛透了好嗎。在惡劣的環境里,我就會爭取做惡劣的環境本身。你看看,我也是天生的壞人。

‌‌‌  「除了幹的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

‌‌‌  閉嘴我不聽……

‌‌‌  是嚇不到我的。他能猜到對方想說什麼。一點也不酷。況且他很難說遺傳到了連環殺手的血,中學畢業的他依然只是比較機靈,比較惡心,比較討人喜歡。雖然很多兇手都長著這副面孔呢,但也不能就此否認他們的迷人是虛偽的吧。

‌‌‌  Gouge away, you can gouge away

‌‌‌  畢業式太讚了。這就是我的畢業式。

‌‌‌  他甩著手臂,坐在床上。

‌‌‌  從一開始就錯了。一切都錯得離譜,我都不知道我在幹什麼。

‌‌‌  「閉嘴吧,你這個天生的明星。」夥伴T把開瓶了的冰鎮蘋果汽水倒進他嘴里,他無助地嗆得咳嗽起來。說來搞笑,作為一種報復把冰凍的瓶子靠在他的臉上,他馬上就醒了,他的厚臉皮還怪敏感的。「如果你能把這首歌堅持完,他們就能把高架調來了。」

‌‌‌  呵,你當我不要面子的啊!不能丟人現眼……

‌‌‌  他又開始鬧騰。當然,——T想,他還是個足夠強的人,不僅僅是體能,也有膽量。畢竟他並不是體力流失了自然地松了手的,而是在得意忘形地晃在半空的時候,就已經找准位置將自己整個拋出去了。啊,換一個對自己的狗命更多一點珍惜的人,恐怕都幹不出這樣的事來。這人到底是看到了多少雙手多少面旗子?T沒見過他眼中的世界,只知道他能準確認出誰是愛他的。非常准。他被愛他的人們接住了,被充滿造反熱情的年輕人們簇擁著,一切完美,除了遍體鱗傷,撕壞了衣服,他依然昏了過去。所以現在他只能拖著半身破布倒在醫療室里。

‌‌‌  他不太高興,因為這上面印著他最喜歡的樂隊呢。

‌‌‌  「姿態不太優美,我感覺那會左手可能脫臼了。」他喝著汽水。「實際上我剛鬆手,就有些後悔,好像有些衝動了!完了完了完了。不過停了半秒,我就沒有了意識,像整個被抽出去一樣,感覺不到一點引力。其實還是有點好玩的。也是。我的遺言怎麼能是『完了』!只能是『這個有點爽』。唉。哥,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  不過又該怎麼解釋這種奇妙的夢遊呢?他卷著袖子,揉著自己疲憊的肩膀。

‌‌‌  我唱到後頭,大概是,大概是第二段副歌之前,你在間奏的時候,幾只烏鴉落在了我的右上方,離我的手指只有幾公分。烏鴉,黑色的天使,——但是讓我不怎麼愉快。有一隻張嘴像要說什麼,但說的話並不好聽;另一隻看了一眼便飛跑了;——你們做什麼!我差點這樣喊,但我在演出,我不能停下來。我就好像張嘴咬住樹枝的青蛙,馬上就要摔下來了。但是第三隻,從我眼前掠過去,它嘴里有一片綠色的碎片……就像這汽水的瓶子一樣,是碧綠的,慘綠的,昂揚向上,充滿生機,輻射綠色的噴漆,像他的眼睛。厄運將至。Been rubbing a bad charm, with holy fingers。「我是會飛的!」他跟我說。雖然我也沒聽過他真正的聲音。但是……

‌‌‌  「我是會飛的!」

‌‌‌  你看,人很容易得意忘形。我明明都知道了,一時興起地模仿自己的偶像,——而且是獨一無二的偶像是必然要失敗的。只是我夠幸運,愛我恨我的人都願意托我一把而已。他是不是想殺了我?

‌‌‌  他抹著冷汗,把蘋果汽水碧綠色的空瓶放在床頭櫃上。

‌‌‌  從一開始就錯得離譜。

‌‌‌  T沉默地把簾子拉上,難得露出些嚴肅的神色。他向來都是陰沉而不嚴肅的。

‌‌‌  「『從一開始』,是從哪一年?」

‌‌‌  他睜大眼睛望著夥伴。

‌‌‌  噯,我不是說我自己是個錯誤好不好,單單只說今晚的事。好吧,也許因為愛他而模仿他是錯的。但是我不覺得愛本身是錯的。不過我真的很愛他嗎?他的抽屜里除了我的,還裝著多少個人的心……

‌‌‌  「怎麼,今天你第一次猶豫了?」

‌‌‌  才不。我還是確定的。

‌‌‌  他毫不猶豫地反駁回去,把被撕壞的上衣從身上褪下來,重重癱倒。跟從一場群架里溜出來一樣,他滿身淤青和划痕,脊背與肩膀上都是被推搡的痕跡,有一道略深,血浸透了破爛的上衣。當然,看他如此活力,這也算是輕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傷了。

‌‌‌  「喂。」

‌‌‌  幹嘛?

‌‌‌  「再怎麼向外愛別人,人也多少要被另一個人愛著吧?」

‌‌‌  是啊,本來就不缺喜歡我的人,——可能呃沒有那麼那麼那麼喜歡著。你突然說這個幹嘛?難道你想說你也超愛我嗎?

‌‌‌  「我和你本來就不是一類人。」

‌‌‌  不是你自己說的我們都是同一道傷口里蠕動的蛆嗎!

‌‌‌  「我說過嗎?」

‌‌‌  夥伴T看上去真的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了。也是。這人大部分時間是個乖寶寶,不過人在醉酒般的場合下,心境也總該是不同的。但他看上去的確是想說些什麼重要但又難以開口的話,模樣像是張嘴若有所言的烏鴉。最後他放棄陳述,把在時髦小店里買的一堆便宜金屬鍊子放在櫃子上,轉身就走。

‌‌‌  「祝你生日快樂!」T嚷著,只留給他一個落荒而逃的背影,讓他感覺頗為幽默。唉,愛他的人那麼多,但他只知道愛一個不存在的人。搞到最後,他自己的抽屜里也裝了那麼多人的心臟,知道他生日在七月的卻還只有這一個人而已。

‌‌‌  Stay all day, if you want 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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