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i 4, 2018

淺灘

  C將唇貼在他的頸側,輕巧但長久地緊貼著像冬天她把臉埋在新鮮陰冷的蠶絲被里。只是並沒有那麼柔軟。她嗅到一些並不浪漫的味道,——像是什麼夾在教學備案里的便箋膠的味道,讓她想到她辦公室的櫃子和電腦屏幕,干淨過度了。不過這無傷大雅,或者說這也算得上一種迷人。

‌‌‌  於是作為一個業餘美食家,她暗自探出舌尖,沿著他稍微突出的頸肌舔舐下去。無色無味……

‌‌‌  「喂。」E立刻發出不情願的聲響,並迅速緊張起來。很具象地,她感覺到他皮下的細弱肌肉一條條地收緊。

‌‌‌  「怎麼了,我又沒幹什麼過分的事。」她縮回頭,繼續轉回她的家裝月刊上。

‌‌‌  「但這樣很癢呀。」

‌‌‌  他擺出一副興致缺缺的架勢,並朝另一邊偏過頭。說到底C毛糙的散髮比她貓一樣的舌頭更讓他感覺癢。即使她轉身了,那幻覺的觸感依然停留在他皮膚上,讓他忍不住抓撓。——那些夏天的正常反應,讓他感到頸側發熱。C一口喝完了她冰凍的青檸碳酸飲料,她原本是為了省電費來蹭空調的,不知為什麼就躺到他床上去了。

‌‌‌  哦,「不知為什麼」。這真是一個夠爛的開頭。

‌‌‌  「你房里的空調不如我房里的帶勁。」她評價道,「不然我怎麼感覺你還是很熱?冰箱里有酒,要我去給你搞一瓶嗎?」

‌‌‌  「不喝,明天要工作。」

‌‌‌  「你什麼時候會因為『明天要工作』而不喝酒?」C感到有點好笑。

‌‌‌  「無所謂,你就當我良心發現從此要健康生活了。」藉口被拆穿的E不再看她,只是把手上的愛情小說擱在床頭櫃上,不知是沮喪還是懶散地整個陷在枕頭里,雙眼半閉著。這個人總是在哄人未遂的緊張之際編出更多等著人拆穿的藉口,然後破罐子破摔地甩手放棄。這又怎麼樣呢?

‌‌‌  C也放下手中的書了。她瞥見時間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半,而他們依舊毫無困意。

‌‌‌  「半夜了。要不要來點刺激的?」

‌‌‌  「什麼刺激的?」

‌‌‌  就算他真的用很頹喪的聲音說出來,她也聽得出此人瞬間進入警覺的臨戰態勢了。她就是喜歡看他這樣。

‌‌‌  「沒什麼。」她從被單里翻出去,丟了空鋁罐,拐去洗手間漱了口,再從他的書架前經過,——她便停下步子去翻他從前收集的專輯。「我們放點歌不好嗎?」

‌‌‌  「你喜歡什麼就放什麼吧。」他並沒有什麼熱情,「如果真的有你喜歡的話。」

‌‌‌  他知道她不喜歡。

‌‌‌  C本來也心知肚明。相比起她平日輕巧愉快的音樂口味,這人收集的一連串多愁善感的Alt Rock倒是的確很有他的風格。是說,就算他扯健康生活的謊,但骨子里依舊嚮往著他的浪漫主義。——嚮往而已。那種詩性的頹廢派他至今未能融入進去,畢竟他還活得好好的,是個神一樣的好孩子,還沒有名聲敗壞。

‌‌‌  有一張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片刺目的洋紅。她便挑了它。

‌‌‌  艷粉地獄。

‌‌‌  「咦?」

‌‌‌  E好像終於有了些反應。

‌‌‌  「真要放Loveless?」

‌‌‌  「僅僅是喜歡這張封面。」

‌‌‌  她將碟片放進播放機里,插上電,等著盤面在里面打起轉。很快,顯示屏便亮了起來。第一軌。四下敲打後,轟鳴的的嘈雜樂聲猛然地湧上來了,像真的血浪一樣從音響里噴濺出來,洶湧而來炸在他的白牆上。C被猛地血脈僨張了一下,耳朵比腦子更快地被感動了,有意思!但是,啊。她發出一聲不清楚的感嘆。——是她把音量調得太大了。

‌‌‌  即便如此,人聲還是隔著街一般模糊。C明白這只是一種特色。

‌‌‌  「這是你還和M交往的時候買的吧?」

‌‌‌  調小了一點音量,她翻回被單里。雖然問著隱約聽來話里有話的問題,但她看起來神情愉快,的確是在認真品鑒的模樣。她只是發問而已。

‌‌‌  C是最難被感情謎題困擾的人,因為她是個自信的征服者,從來不會動搖她的驕傲。因此,E才對她生出焦慮不安的依賴來。作為一個選擇他人的人,他是很怕被他人選擇的。

‌‌‌  「是的。我與她一起聽過。」

‌‌‌  「那還怪適合的。」

‌‌‌  「也許吧,僅僅是一起聽而已。你現在要是放出來的話我也不想回憶起來發生什麼的。」

‌‌‌  「唉,你知道我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

‌‌‌  「真回憶不起來。我那段時間活得亂七八糟的。」E縮了下去。

‌‌‌  「你真狡猾。」

‌‌‌  C笑出聲來。當然她是沒有惡意的,她攏著自己的頭髮。

‌‌‌  「我又說了什麼嗎?」

‌‌‌  「你明知道我是良民還誘惑我。怎麼?你想讓我做十分鐘的暴行犯嗎?」

‌‌‌  「我哪有!我哪有!你不是只能做施暴的一方嗎?太過清新的人是無法受害的。」

‌‌‌  E嚷道,還提了下嘴角,彷彿試圖跟著她笑,只是他馬上又收回去了。

‌‌‌  「哎呀,也是,我是小動物殺手。但我真的很喜歡小動物呀。」

‌‌‌  她縮下身子,貼上前合著同一個枕頭,伸出臂膀抱住他,膝蓋抵著他的腰。他確實的體溫。

‌‌‌  「E。」

‌‌‌  「什麼?」

‌‌‌  他轉過頭來,她猛然親吻他。

‌‌‌  E感覺自己觸到的真不像是另一個人的嘴唇。C的嘴唇是涼的,他能感到下面的一點點溫度,但觸感依然無限接近一片在空氣中干涸的橘子瓣,包含冰冷汁液的內里,和分離開的,浮在上方干燥的表皮。他覺得自己合一下牙齒就能把它給咬斷。

‌‌‌  「我不喜歡找藉口。」她說,「但這種歌會讓我心煩意亂而又心花怒放,你能理解吧?」

‌‌‌  E沒能開口回答什麼。因為他只稍微張開嘴,就又被她的唇堵住了,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激烈。她的舌頭划過他的犬齒,自來水一樣自上面衝過去,她口中殘留的青檸味,漱口水的氣味,迫使他清醒,理智起來。

‌‌‌  一般來說身體的接觸是浪漫的。但在一切都過於夢幻的情況下,這便成為了真實的碾壓。—

—她終於放開他,他才開始止不住喘氣,急促得好像這輩子都活得缺氧。

‌‌‌  「怎麼這麼突然?」

‌‌‌  他舔著他自己的嘴角,用細弱到接近氣聲的聲音念叨。C看他的確是要哭了。雖然他自己估計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哭的,他也沒想提問,只是充滿疑惑,雙眼直直地盯著她的肩膀,里面盛著些液體,在燈光下格外顯眼甚至有些楚楚可憐。——他到底有沒有接過吻啊!她都有些好奇了。明明剛才提到了M,他曾經不也是一個讓當紅超模迷戀上的名流之子嗎?

‌‌‌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怎麼看都會覺得是他被悲慘地圖謀不軌,兇手只有可能是擠在他身旁的這個一臉無辜的金髮女。

‌‌‌  「唉喲,你不喜歡的話可以說不要的。我可以道歉,對不起嘛。」

‌‌‌  她感覺有一些滑稽,像哄小寶寶一樣輕拍著他的臉。

‌‌‌  但他搖頭了,垂下眼瞼,顯出一副非常憂愁的模樣。於是C無可奈何地又一次親吻了他,他沾著些碎髮的額頭。

‌‌‌  「你這人怎麼這麼難應付?」

‌‌‌  她把手指埋在E的頭髮里。只有在拿氯仿打掙扎的兔子時她才會用這種語氣。說到底,(她知道)說到底E對情慾抱有一種長久的不安。雖然作為一個本性多愁善感的人,他並非沒有情慾,甚至比一般人更多情,但他沒有那麼敏銳,或曰怯於承認自己的敏銳。這種膽怯僅僅對於她一個人,他目前唯一的情人,無關其他任何因素。

‌‌‌  因為他自早春清醒至今。

‌‌‌  她疊在他身上,臉靠著他的肩膀。像從前他們純潔的,除了擁抱什麼也不是的擁抱一樣。她認真聞著他的皮膚上殘留的夢的味道和現實的味道,或許也會有她塗過的柑橘潤唇膏。他頸上凸起的,新鮮的抓痕,顯出了相同的洋紅色,在他微微充血的皮膚上並不明顯但也不隱蔽。她感覺心底有些惡作劇般的衝動在活動。

‌‌‌  於是她張嘴去咬了,聽見了他短促的哀鳴。

‌‌‌  她看不見他的臉,但她估計他又要露出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了。

‌‌‌  唉,為什麼每到這種場合他的眼里就常含淚水,看上去也並不像他愛誰愛得很深沉。C的舌尖觸著他的喉頭,能探出它有些尖銳的形狀。——她感覺到自己的牙齒擠壓著E的喉管,那發硬的骨質的底,仿佛脆弱如鏤空的陶瓷工藝品,稍一用力就會被捏碎。當然人沒有那麼脆弱。她便更加用力了,(用她深藏不露的比正常人大半公斤的手勁)一手托著他的後頸,另一手的手指順著紐扣縫隙探進他襯衣和肌膚的間隙里。

‌‌‌  E的手觸到她的腰,像是想推開又像是想抱住她,——但他甚至抬不起臂膀,便只能把手縮回去,指甲在床單上划著。C輕巧地將他的紐扣一一解開,將被空調吹到冰冷的手指卷在他溫暖的衣服里,然後自他的鎖骨往下,穿過他的肩膀,點過他所有的肋骨,摸著他上臂內側柔軟的皮肉,他平坦下陷的腰腹。她俯著身子,將他整個懷抱在自己身下。

‌‌‌  可能是有些瘙癢,他的肩膀在不停顫抖,連帶著身體也顫栗著,像另一隻小動物縮在她手心里抽搐。他實在是被動到讓人絕望,直至現在,他也像應激了的兔子僵直著一動不動。只有她的皮膚讀得出他亢奮的不安,搞得她一時興起越咬越緊。

‌‌‌  她能感覺到他把頭往後仰了些。E被鎖緊了的喉嚨發不出一點叫喊,她只聽得到他緩慢的呼吸。她貼著的他的胸口,心臟幅度明顯而急速地跳動。

‌‌‌  就算是非常緩慢的呼吸。

‌‌‌  C便松開口了。抬起身子,她望見可憐的E頭已經從枕上落了下去,緊閉著眼,還是一臉不情不願地皺著眉,彷彿滿臉要昭告天下的痛苦。當然他的痛苦也不假,——她一松開他的喉嚨,他便深刻地呼吸,胸腔劇烈地起伏著,眼淚從他的眼里不停溢出來。

‌‌‌  雖然他在夏天也得裹在厚棉襯衣里的見不得光的皮膚白得像電冰箱里的積雪,但被她的手指擠壓過的地方泛出的血色更加明顯。他的頸上,紅白粉青輕輕重重的痕跡混雜在一起,反射著一點水光。

‌‌‌  她感覺他的里是有些可憐了,便轉頭去找她用來安慰他的老道具。

‌‌‌  「張嘴。」

‌‌‌  他乖乖地照做了。她將一顆牛奶糖投進去。

‌‌‌  喂,怎麼還賞我糖吃。

‌‌‌  正片還未開始就已經率先精疲力竭的E終於把眼睛睜開了,掙扎著將頭放回枕頭上,含著奶糖含糊不清地嚷道。你當我是小孩子嗎?你當我是要打百日咳疫苗嗎?

‌‌‌  「你不是小孩子嗎?」

‌‌‌  是吧。他沮喪道。C又吻了他,嘗了他的舌頭,感覺甜多了。

‌‌‌  當然,把他的頸子咬在嘴里,也的確是十分有趣的事。至少對她來說是如此。雖然她不是肉食性的,——她從不認為自己是肉食性的,她以水果和野草為生,——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感覺心曠神怡。或許雖然她沒有施虐的心,但E對於她(且在這種情境下)就是這麼個形象,非常需要一些玩弄。

‌‌‌  無論如何,她感到快樂。見他的情緒穩定下來了,她心滿意足地陷在枕頭里。

‌‌‌  E揉著自己被冷汗浸透的眼角,望向她安然而冷靜的側臉,總感覺心底有些委屈。他被解開的襯衫安穩地縮在腰身兩旁,皮膚難得觸到了新鮮的空氣。你想讓我做十分鐘的暴行犯嗎?他又想起C剛剛輕描淡寫的一句,到現在也的確正好十分鐘,屏幕上的數字也只翻過去兩軌。怎麼回事她連玩弄他都這麼高效率。——帶著些悻悻的報復心,他去抓她的手,去試探她擅長栽培也擅長殺戮的手指。她又反過來將他的手指扣上了。

‌‌‌  「怎麼?」她的手指交錯在他的手指之間,「還想繼續嗎?」

‌‌‌  「不用。」他即答。

‌‌‌  「哦,怪不得V說你是個性冷淡。雖然我覺得你其實是興奮的點太低,以至於透支得太快。」

‌‌‌  「我只是太容易疲憊了,不是什麼功能上的缺陷。」

‌‌‌  他往被子里又縮了縮,且開始後悔沒有先去兩手把紐扣給扣回去。他這樣膽怯的人就算是面對愛人也要害羞,說到底他連短袖都穿得很少!雖說他認為C很瞭解他。他其實不是無性戀,他會感到亢奮,且這份亢奮能極快地活絡,把血管里都通了電,讓他自覺地陷入了麻痹。只是他向來擅長抑制而非解放,如同他在緊張之際就刻意放慢呼吸一樣。他可能夢幻,但不夠瘋狂。即便是曾經與M在一起,他也沒能完全地自身體上松懈過。在她地獄般艷麗灼熱的房里,就算他半夢半醒神志不清(還放著那張Loveless)地被她用各種花樣做了,他也保持著一種異常冷靜的警覺。這種警覺和身體無關,在他被慾望壓倒的時候就溜出他的體外,審視起他極少表現出來的,獻媚一般的姿態。

‌‌‌  獻媚一般的姿態。

‌‌‌  E扣著C的手指,而將另一隻手的關節靠在唇上,回憶起他的混亂來。無關精神,單純的身體。可能他是被夢的藥物迷惑了,被M喚起的本能給催眠了,不自覺地被她所操縱,服從於她。

‌‌‌  在他的情人身邊冷靜思考著與上一個女性的糾葛,這算是不道德的嗎?

‌‌‌  C絕不是會在意這些問題的人。她不是,同理R也不是。

‌‌‌  今年春天他染上了肺炎。畢竟春天的空氣充滿活力且骯髒,他一如既往酗酒,淋了一場雨,然後便病倒了。C回到家時發現他泡在一池子半溫不冷的水里高燒不退,只能帶他去最近的診所打抗生素點滴,再開藥排出他肺泡里的積液。從始至終,他總是被液態的東西困擾。就連在幻覺里他也死在水里,死在漲水的河邊。

‌‌‌  那時他也是像現在這樣迷茫,膽怯的。

‌‌‌  我是說我夢見自己溶化了。

‌‌‌  在醫院里,E說。

‌‌‌  你說我是被催眠的。——是吧?就像是被催眠的瓦爾德馬先生,就算是死了也能保持他假意的靜止(靜止,像一個陶瓷瓶),然後十個月後解除了催眠,他當即在床上溶化成了一灘腐水。「死!」「死!」瓦爾德馬的屍體幾乎是用舌頭這樣叫喚的。

‌‌‌  從慾望的催眠里解除出來後,他瞬間變得冰冷。

‌‌‌  但E是植物。他有著植物的組織。就算腐爛了也是香味,維管束里流淌著青綠透明的液體,苦艾酒一樣,散著幻覺的氣味。

‌‌‌  蝴蝶,或者說鱗翅目,或者說完全變態類節肢動物的的發育過程乃是在從卵中孵化的時候,就在幼蟲的體內留下成蟲原基。結成蛹之後,大部分幼蟲的組織會在蛹里溶解掉,變成養分讓成蟲原基生長成成蟲。C十分正經地解釋著,雖然她穿著睡衣散著頭髮,睡在他旁邊的病床上。——所以你如果試著切開過蟲的蛹,里面就會流出蛋白質的濃湯。

‌‌‌  這樣說的話,你是切開過的?

‌‌‌  ——明知故問嗎?我從小就很喜歡動物哦。

‌‌‌  C講述起她大學時在窗台上養的小株的檸檬樹來。本著她那點綠手指的天賦,她把檸檬的種子丟在土里的話,很快就會長出植株;再一覺醒來,她就能在樹上看見三隻新鮮可愛的檸檬鳳蝶幼蟲。然後她便開始自養樹轉移到養毛蟲了(她承認還是養動物更讓她感到快樂)。幾天時間它們便把樹葉吃得精光,然後結出蛹來。

‌‌‌  「我不想死。」

‌‌‌  他忽然念道,只不過因為含著一顆奶油糖,有些口齒不清,「我沒有這種癖好。雖然我考慮過,但我不想死。」

‌‌‌  「很脆弱的人反倒不容易死呢!」

‌‌‌  C絲毫沒奇怪為什麼他又忽然開口說出這種多愁善感的話。她早習慣和愛好夢遊的幻想家打交道了,況且前不久的一些事的確給了他過大的打擊,不管是對於他的什麼方面(他在模擬L,而L再未出現)。

‌‌‌  「我想我的確沒什麼立場說這種話。」E松開手,把他被C褪到肩膀下面的白襯衫又拉上來,自下而上把紐扣扣回去。「但我還是心知肚明的,我不想死。就算是被催眠……」

‌‌‌  「不過催眠了也並不會讓你的屍體保持新鮮。你該知道的。」

‌‌‌  「我隨口一說而已。你難道覺得我說的『不想死』只是不想爛掉嗎?」

‌‌‌  「你小學時學過做鳳蝶標本嗎?」

‌‌‌  「C——。」

‌‌‌  C把食指貼在他不滿的嘴唇上。

‌‌‌  「沒有其他意思。雖然我小時候很喜歡去我們鎮里的標本家的工作室。」

‌‌‌  「你的小時候真是豐富多彩。」

‌‌‌  「但我沒有上過電視呀。」

‌‌‌  E便不再出聲了。

‌‌‌  「睡了?」

‌‌‌  她望著他沮喪地轉過頭,在抽屜里翻找藥瓶的背影。他皺摺浸濕的衣服貼在他的背上,有種透著血的曖昧的淺粉色,隱約顯出了他的脊骨。配合著依然模糊不清但又十分大聲的音樂,她有些體會到那玄妙的,紅色的沮喪了。即便這並非她的風格。

‌‌‌  是誰的無所謂,反正不是她的。

‌‌‌  「睡了。」他轉回來,旋開藥瓶,往外倒著他的劑量。而它慣例被干燥劑的紙包堵住出口,一不小心就灑了出來,琳琅滿目的藥片全漏在他身上,他立刻自暴自棄地倒在枕上。

‌‌‌  C把藥片從被單上和他蓋著襯衣的模糊的骨架縫隙里撿回去,裝回瓶子,只留他需要的兩三顆在瓶蓋上。E將它們倒出來丟在嘴里。他已經習慣了干吃助眠劑的夏天夜晚了。溶化了的牛奶糖還讓他的每一顆牙都是甜的,他繼續用一些東西來把甜味趕走。

‌‌‌  「C。」

‌‌‌  「嗯?」

‌‌‌  「你就是特地來欺負我的嗎?」

‌‌‌  他有些難過地問道。

‌‌‌  「是呀。你這輩子總是注定遇到我的。」C憐惜地用她冰涼的手撫弄他的臉,並說著無情的話。「你還沒認識到你的所有女性朋友都想欺負你嗎?」

‌‌‌  「太直接了,以至於讓我有些心痛。」

‌‌‌  「怎麼樣,我跟V學壞了。」

‌‌‌  「倒沒感覺你有變化。」

‌‌‌  他裹在被子里,一如既往地開始逼迫自己睡眠。即便夢里也會是她的影子,——他憂愁地想。不是荒原,而是星星的峽谷,是死亡的夢幻國度,即便他是不想死的。C早說過她要侵略那里,在里頭種上一整片的快樂檸檬。他明白她當然做得到,畢竟佔有他是那麼困難的事,偏偏對她而言不是問題,因為他的確愛她。在下沉的玫瑰色的浪潮里,她青色的深吻像唯一尖銳的楔子逆流而上,把他切成兩半又重新縫合。他依然是個好孩子,他的人生從來不曾分崩離析。說到底,他也從來不曾完好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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