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讓我們回到開始。
暮春的黃昏里,天色是動蕩不安的,堆積的行人的身影也是動蕩不安的(況且大部分在走向與她相反的方向)。狂躁。逆流而上的C想到這個字眼,在她從兩個帶著復印紙的味道的男人間穿過的時候。橘紅色的霧一樣的狂躁,只在日落的時候瀰漫在城市的空氣里,讓每個人動蕩不安,只因為酸或熱。E嗅到了這種狂躁的味道,所以在C說了現在要出門的時候,他把荔枝罐頭里的半透明果肉咬在嘴里,口齒不清地說:
「一定要現在嗎?」
「當然只能是現在。」
「去哪里?」
「我不知道。」
含著另一塊荔枝的C穿著外套口齒不清地應道。
「這個天氣你穿這身我覺得挺熱的。」
「沒關係,反正沒有多久。」
「沒有多久是多久?回不回來吃晚飯?」
「不回來。」
「這很久了呀!」
戴上口罩(她有些花粉過敏),C擺著一臉調侃樣的凝重轉過頭。
「我知道我會早點回來的畢竟我已經不會迷路了不會像以前一樣縮在路邊拿著幾份路邊過時地圖找著一個近在眼前的目標的地址,等不了很久的我出門了再見愛你。」
門關上了,重重的像電車硌過車軌的一聲冷不防的巨響。C穿過了人群走向天橋末,陽光逐漸被路邊的金合歡蓋住了。C將雙手插在呢子外套的口袋里,粉色的絲絨襯衫(待洗,回去就洗)好像染上了一些汗漬。站在天橋上朝地平線望去時,C想到了在另一個遙遠的城郊的,自己的家鄉自己的家。它在落日的方向,暮光的盡頭,精細醜陋的腳手架與塔吊的背後,色調完全相違而清爽冷靜的,罩在灰色薄霧里的故鄉。
橋底路邊的藝人按著電鍵盤,一臉過度誇張的陶醉,閉眼唱著「讓我們回到開始」。於是一路往前,在末春里,在纖弱的垂絲海棠被打落在地上,從粉紅褪到灰白的時候,C遇見了E。
——雖然他們從來都不是兩個相愛的人,搞清楚。頂多是兩個相互喜歡的人。Ain’t talking about love。一定要談的話他們的愛是單向的,侵略性的。E有一顆浪漫的內核。C早就認識到這一點,因為這個她才第一次喜歡上他。他的身體里有著凝結的墨綠色,像深樹林也像落滿泡沫般的白色花瓣的死水,散發著植物才會有的清新而馥郁的腐爛氣息。這是一種捉摸不定的氣質,能與其類比的更多是那些詩句。
「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她想起這個。於是在她念著這句詩。在她眼中,他是一棵歪斜的開花植物。她能用一個擁抱折斷他的枝幹。
C不是一個艱澀的人,就算她是一個最近每晚都做夢的人,可能睡眠質量不是很好。好在她很少做糟糕的夢,大部分讓她心情愉悅。她的夢里是檸檬水和夏天干燥炎熱的沙石地,沒有那麼多無可救藥的濕氣(E是一個潮濕的人,誰都知道)。
無可救藥的殘忍的味道。回憶與慾望。她抬起頭看了看,金合歡的縫隙里幾絲陰沉的,開始發暗的天空。這樣的天色快要持續了一天,低矮的窒息的烏雲流不出一滴雨來,像一個心碎到哭不出來的可憐蟲,和他干枯而帶血腥味的喉嚨。在城市的狹窄天空里這種可憐感反倒削弱了。她想起曾經在一片田野上看到的廣闊的陰暗的雲層,無植被的山,另一片干燥炎熱的沙石地。一排候鳥擦著底邊飛過。這是她第一次對「空洞」這個概念有所印象。響著鈴的電車從路中央滾過去,巨大的,沉重的,回蕩著的雷聲。
(「誰是那個總走在你身旁的第三人?我數的時候,只有我與你一道。但我朝前望那白色的路時,總有另一個人走在你身旁。輕巧地走著, 裹著褐色的大衣,罩著頭。我不知道是男是女,——但你身旁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不是所有人都能長成一個有趣的人,一個擅長做夢的人。頑固的夢是一種頑疾,一種自戀,只能用另一種夢去醫治它。C抱著雙臂,難得有些憂傷地想。所以每次他裹著自己華麗的流蘇披肩縮在座椅上的時候,他在以為自己是什麼角色呢?(我也不想直截了當地告訴E他只是一瓶點滴,或者一玻璃杯浮灰的涼水。雖然告訴他他也不以為然,他也許覺得自己能配得上一些更黑暗的意象吧。)他真的能認識到自己本質上是什麼角色嗎?要用Johari’s Window猜測的話,他的Unknown和Façade有點過多了吧?
「讓我們回到開始。」
聲音混在人潮和車流中,逐漸模糊不清。這是下班的時間,昏暗的天空下人從各種各樣的地方湧來電車線旁。幾塊萎蔫的花掉下來,一把撐開的黑雨傘被擱在地上無人認領。那輛熟悉的,終點通向大學的86號電車緩慢地開進站台。不知因為什麼,——可能因為心理的一閃念,她上了車。
「C?」
在找到空位坐下時,她聽見對面座有人叫她的名字。
「V?真巧,晚上好?」
「晚上好。」V戴著比她的臉大很多的遮陽眼鏡,翹著腿,托著下巴。「你出門嗎?他沒和你一起出來?」
「他在家里。」
「好的。你打算去哪里?我剛下班,還得回家洗碗。我坐到下一站就下。」V吸著冰咖啡,打了個哈欠。「現在天氣不太好,不建議你在外面待太晚。」
「不會的,我只是出來買些東西順帶散散步。」
「買什麼?」
「水果牛奶?」
「我以為你一個人會出來買些更刺激的東西?」V露出似笑非笑的狐疑表情,向後仰倒靠在椅背上。「擠點時間享受生活嘛,不是所有事都必須要有目的的。」
「現在的我便是沒有目的的。」
「哇,少見哦。」
「因為我不是這樣的角色。現在,我想認真地模擬一個浪漫主義者。」C朝窗外望過去。電車開始離開市區,朝著離家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下一站到了。V站起身,把包挎在肩上。
「如果你的意思是模擬某人的生活習慣的話那我祝你好運。」
她瀟灑地擺擺手,三步兩步地下了車。車上的人少了一半,C把位置朝里移了一些,能正好靠著窗戶。遠處的市中心的高樓亮著金色與淺藍色的燈,兩邊賣花賣零食的小店倒開始陸續關門。小時候家附近唯一的商業區有一個大咖啡館和幾個小店。在每周的工作日,它們只會開到五點半。
「下一站是Normanby廣場購物中心。」她想念那邊的巧克力松餅。夜間酒館開始熱鬧起來,外面的火燈才剛點燃,特價:Margarita 70% OFF。不停有人下車。超市很穩定地進出著人,貨架背對著玻璃櫥窗。
「下一站是Sackville地鐵站。」巨大的,保健商品的招貼畫。微笑的女人,笑臉露著街角一段新塗鴉的油漆味。立在岔路口的雕塑石灰拱門。橋,空曠的寬馬路。從此開始,真正荒涼的路段。人越來越少。立在平地上的購物中心指示牌。
傢具修理公司,■■商店里陰森的藍光。與家人一起出遊時,他們經常在路邊的■■商店買水。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那麼冷。只要一進去,她就感覺不餓也不渴了。胃里空空蕩蕩。他們會買巧克力,■■和礦物碳酸水。■■。■■是什麼?記得很好吃。「下一站是■■■■■■街。」她閉上眼。讓我們回到開始。
我家是一個農場,我的父母有七個孩子。
你是第幾個?
第七個。
真巧。
不,不算巧。無論答案是哪個都是七分之一的概率。這是一種與獨生子不同的感覺,每個人處於一種平均的,不濃不淡的真實的親情里,能自由地活自由地死,對有的人來說這是折磨,對有的人來說這是理想。
我的父母,我沒興趣知道在生下我前他們在幹什麼,只知道他們相遇,他們相愛,他們頭暈目眩地結婚了,像兩只野兔追著一群蝴蝶。一直到現在。而在陰天下,我們七個孩子擁擠的後花園里等待一場夾冰雹的暴雨……
為什麼要等一場夏天的暴雨呢?等待著——,等待著它能毀滅一切?
是洗刷,不是毀滅。不要總用這樣暴力的動詞。我們等著什麼洗去財務緊張,危機感,深玫瑰色大花卉的牆紙,石牆角的蚊子,近乎熔化的瀝青表面,夏天里黏膩的惡臭,這一切太真實了,不是嗎?真實又痛苦得不像真實。蝴蝶去哪里了?它們帶著的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消滅的?從我出生開始,還是從第一個孩子出生開始,還是自打他們結婚開始世界就必然要變成這樣了?好像一切都要失速衝向惡化,在異常的高溫里等待最終的破滅。算了,不談什麼破滅,我不是那麼浪漫的人。那個傍晚,媽媽給了我一杯榨出來的加了冰的檸檬水,然後她帶我出門,繞著果園,繞著三條街外的人造湖散步。在湖邊的長椅上,我們靠在一起,看其他散步的人牽著黑色的小狗路過我們眼前。她倚在椅背上問我:你們想要養小狗嗎?
我自己更喜歡大狗。
有多大?
坐下時到我的腰那麼高,黑色的。
現在想要買嗎?
不,不用了。把檸檬水灌進嘴里。冰冷酸澀,尖刺般的有些懸濁的透明液體,把悶熱的空氣瞬間划破了,像一道自來水澆在燒傷的皮膚上。眼前的空氣清晰起來,兩只蚊子晃過視野又消失,銀灰的湖面和湖中島間吹來一陣冷風。一場夾冰雹的暴雨。艷粉色的閃電划過雲間。不要光,請給我水。
她在31層的陽台上看到層疊的烏雲。貧瘠的山。枯枝狀的閃電擠不出一滴雨。
不要光。請給我水。
「下一站是中心理工學院北分院。」
「這班電車的終點站是中心理工學院北分院。」
E醒來的時候,C已經回來了。只一睜眼他就感覺天旋地轉眼冒金星。不管怎麼樣,他掙扎著想站起來。
「別亂動。」翻著那本週刊的C掃了他一眼,「不要壓到輸液管。」
他才發現自己倒在診所隔間的一張臨時床上。只亮著一盞台燈的隔間,左手擱在消過毒的白被單上,吊瓶里打的是有點深琥珀色的混著消炎藥的液體。他身旁是巨大的窗戶,窗簾敞著,外面一片漆黑。大概已經很晚很晚了。雖然孩子們知道晝夜是週期循環的,深夜越深便越接近黎明,後半夜的天只會越來越亮,但是剛醒來的E一時感覺全世界都向著黑夜墜落。他的腦內耳鳴一般縈繞著若干年前零點報時前節目預告的廣告音樂。像安靜的,昏沉的,只亮著電視屏幕的零點前的房間里。
四歲的孩子所認知的萬劫不復的深淵的邊界。一切變得越來越黑。越來越重。零點。二十四點。二十五點。二十六點。一千零二十四點。沿著單向通行的軸一路向著更深更沒有光明沒有希望的地方沉下去。一路向著更深更沒有光明沒有希望的地方沉到現實崩潰意識熔化變成填滿全宇宙的零。於是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世界就是這樣告終不是一聲巨響而是……
打住。他醒了。
「你送我過來的嗎?」他下意識問道(然後感覺這個問題很沒價值)。
「是我帶你來的。不是送。」
「我不記得我醒來過。」E頓時感到一陣頭痛。
「是你跟我來的,乖乖的,淚汪汪的,好像一個小可憐。」她合上書,露出了她經常擺出的天真而和善的笑容。不知為什麼,一看到她擺出這種表情E就感覺心里一緊,好像什麼充滿恐怖的預感在蠢蠢欲動。「還是說你在夢遊?」
「沒有。」
他悻悻地癱在被單里,看著藥水軟綿綿地從軟管里滴落下來,和現在的他一樣有種精神的怠惰。他感覺自己丟了個天大的人,而且可能即將面臨社會性死亡。兩人沉默地凝固在了隔間里,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你感覺怎麼樣?需要吃些什麼嗎?」
最終還是C主動發言。
「我反正路上買了很多你喜歡的水果牛奶。沒買更多,因為超市快關門了。」
「不,不用。抱歉。我現在不是很想吃東西。」
「但你一天都沒吃東西,是吧。」
E抬起干燥的右手,像面臨什麼困擾一般扶著額頭。他感覺自己外殼里還是一團混亂的懸濁液。
「我不餓。現在吃的話我感覺胃不太舒服。」他無力地說。一時間他想讓C給他一份雜誌,但他下意識地拒絕開燈。那高掛在頭頂上的,會發出慘白強光的日光燈,能把一切照得活生生地冰冷恐怖。他只想要隔間另一頭的一盞台燈那樣的亮度。
「C。」
「嗯?」
「你在看什麼?」
「還是那本。」
「哪篇?……我是說,我還沒看。告訴我它講了什麼。」
C停頓一下,然後把書攤在腿上,以一種閱讀器的平淡語氣念起書來:
「從前有一個小孩,他的名字叫作‘暗示’。當其他孩子選擇團隊夥伴的時候,他常常受到冷落,並且他往往活在隱蔽的地方。但他總是有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驕傲感,因為他知道人們會在他們最重要的時刻求助於他:和他們所愛的某個人躺在床上時,和他們所信任的人促膝談心時。暗示明白自己的人生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所有的色彩都是他的朋友。當暗示長大成人,他發現自己的朋友是一個不那麼快節奏的含蓄的人群:反語、不敬、崇拜、詩意……」
E閉上眼,努力集中精力聽並聽懂她在念什麼。C的語速有些快,他要更費勁地追上。
「……這個世界和喜歡沿著大街大張旗鼓地遊行的行軍樂隊構成的那個世界完全不同;這個世界說出了我們不能看或者不能說的東西,它的分量和生活中我們能夠看到和聽到的那部分一般多。有一天,暗示剛睡醒就聽說自己進了黑名單……」
「這是什麼?偽童話故事?」
「差不多。標題是《現代童話故事》(”A modern fairytale”)。」
「C。其實我小時候寫過差不多的東西。」
「是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寫過故事。展開講講?」
「哦,不,只是有一點差不多而已。請繼續吧。」他退縮了。
「不要逃避自己挑起的話題嘛。我很好奇!實在不行,等我讀完這篇你再講就行。」
E馬上產生了緊張感。
「不,不要。」他連忙拒絕了,雖然聲音不夠有勁,聽上去反倒像一隻不緊不慢撒嬌的老貓。「我才不要把我小學時寫的東西附在小說家的短篇後面,太……太丟人了。你真想聽的話我現在給你講,雜誌我等天亮了在看也……」
說出口他又後悔了。C想必早看過小說家的文章了,無論他什麼時候講,丟人還是一樣的丟人,充其量是他自己自欺欺人。他聽見C把書合起來放在凳子上,她的腳步聲向他靠近了。——然後他恐懼地聞到了那股檸檬味清香劑的味道,在他的正右邊,可能十釐米不到的地方。他不得不睜開眼了。C側著身躺在床的邊緣,托著頭,蜷著她穿長靴的腿,一副充滿興致的模樣。她的眼睛很亮,好在她沒關掉那盞台燈,這樣他才能看清楚她是C,不是抓小孩的女巫。
「靠你近點,不然我聽不見你說話。」
E很久沒聽見她在這麼近的地方說話了。
「哇,別吧。」
他無力掙扎道。剛退了點的燒好像又突然嚴重起來了。
「講,快點。」
C愉快地輕拍著手催促著。E感覺她正盯著他的短袖襯衫的領口,白色的,干枯地卷著邊。他總想發出一聲哀嚎,但自己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將右手貼在嘴上,用一種很隱晦的小聲說:
「所以,用剛才那個開頭的話,從前有一個小孩,他的名字叫‘生命’……然後他死了。結束了。」
「詳細一點,不要只拿開頭和結尾糊弄我哦。」
「啊,真的,我不太好意思講。因為參考別人的痕跡太重了。不過你真想聽的話,讓我想想……從前有一個小孩,他的名字叫‘生命’。他是一個被寵壞的小孩,所有人都愛著他對他致以由衷的敬意,無論是自由、幸福、痛苦、成功、失敗、寬容、嫉恨、恐怖。但就算他生活在充滿愛的環境里,他也不是個好孩子。
「他是個粗暴,叛逆而充滿自信的壞孩子。但有一天,他發現了一個與他長相神似的人對他示好,一個柔軟又安靜的好孩子,溫順得像一隻小貓。這讓他好像隔空受到了侮辱一樣。他故意態度粗暴地對待這位新朋友,但對面卻依然溫和回應,很快他就沒了興趣。沒有人喜歡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等等,E,他為什麼會感到生氣?」
「因為他們長得太像了。一模一樣的那種像。叫生命的壞孩子長大後開始一個人的歷險,然而那個惹人厭的乖小孩總想跟著他去任何地方。和他不同,他的新朋友人緣很糟糕,就像狐狸身後的老虎,他的老朋友們一望見那乖小孩馬上便皺著眉頭走開了。這讓生命感覺非常挫敗,他無數次想甩開那傢伙,但那乖小孩卻像一塊口香糖粘在他的鞋底,時時刻刻纏著他。——讓他真正發作的是在名為自由的朋友的生日會上,自由請來了好幾桌他的好友們,但因為他身後那壞傢伙的出場,一切都亂套了。他長久的憤怒統統爆發出來,揪著那乖小孩的衣領,咆哮著毆打他,砸了木頭桌椅和玻璃燈,撕了牆上的掛畫,發瘋一樣地破壞……他的朋友們連忙逃到了外面去,等到里面沒有聲響再進屋,發現他死了,屋里一片狼藉,但沒有其他人。大致就是這種情節。」
空氣安靜了幾分鐘,E感覺自己能聽見點滴順著軟管一滴滴落下來,便開始難堪地裝睡了。這時C又開口了:
「結尾比較像寓言,介意做個解釋嗎?」
「我忘了。我是在心情很不好的時候一口氣寫的。要理解的話,可能是死並非生的對立面而是反對面那般老套的東西,我的見識不足以寫出有趣的主題。」他悶聲悶氣地回道,「但有的時候也會害怕被身體中的另一個自己給殺害吧。」
「你是哪個?」
「弱的那個。」
C噗嗤一聲笑出來。
「不一定是生死的關係,換成其他對立統一的反義詞一樣可以套進去……對,對立統一。E,你討厭蝴蝶嗎?」
「哪種?」
E緊張起來。話說,為何是問「討厭」而不是「喜歡」?
「我說蝴蝶。普通的那種。」
「為什麼問這個?」他回想起自己的腦子碎成了一大片蝴蝶翅膀的夢,不僅泛起一陣不適從感。
「就是說你在藥瓶的標籤上寫的字。」
哎呀。
「那個……那是一種新流行的無害精神類藥品。這種藥被使用者們看作蝴蝶的鱗片。」
「為什麼?」
「因為它讓人做夢。」
「所以它的商品名應該是什麼?」
「夜航。Night Flight。」
「這麼文學?」
「騙你的。」
E將臉蒙在棉被里,想讓自己平靜一點。現在是幾點?他有點想問,但又感覺沒有力氣問出口。明明他才講了一個故事,但現在他又陷入精神的怠惰了。那又怎麼樣?就算他不知道時間,他也不會一路沉到永久的黑夜里。畢竟他已經醒了,對醒著的人來說,天總是會亮過來的。有一個細節他終究沒有講出來:那個神秘死去的壞孩子,傷口上蓋滿了吸血的蝴蝶。他不知道這個景象的意義是什麼,但當初他的確這樣寫了。大概只是因為好看吧。
半夜在女朋友的陽台窗戶下望眼欲穿地遠眺著,好像許多熱戀中的人都幹過這樣的事,至少許多描述熱戀中情侶的劇本里有這個情節,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雖然S第一次望向V的落地窗時還不認識V,但當那一晚他隔著柵欄,看見她的身影時,他就隱約感覺自己要落入一個劇本里。而且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劇本。
於是他又回來了。
倒了幾輛列車,他回到了魔女的家。他先繞過V的房間的窗戶,里面灰蒙蒙的,可能蓋上了窗簾。她的家還是一個城堡,高大又陰沉,但好像比她記憶里小了,而且確實新了很多,可能重新刷過外牆,至少現在看上去里面住的像是人類了。站在大門外望進去的話,能望見玫瑰柵欄里的一條石磚路,表面凹陷的部分總會積著亮晶晶的水窪,路兩邊的矮圍欄里堆著的都是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他第一次來訪時的印象大致相同。那些劍狀的藍花束,吊鐘般垂著的紅色百合科,奶油色的玫瑰;那些比他更高的灌木,層層堆積的綠葉像花邊華麗的婚禮蛋糕,白色和淡粉色的大花盤夾在正中。
曾經他想象過如果他們家與學校一樣在每種植物下立著資料牌,那牌子恐怕能多到把草地淹沒。
「我父母不喜歡你。」S想起V真誠地告誡他的話。現在V只剩下了母親,不過他沒真的見過V的父親,所以實際上狀況沒什麼改變。他做好被憤怒地掃地出門的準備,按了鐵門的門鈴。
好像等了一兩分鐘,有人從城堡的門里出來了。她筆直地沿著石磚路走來,姿態正地好像在走T台。——是V的妹妹。S能感到她周圍的空氣比V要冷一些,但也要柔軟一些。
她蓬松的亞麻色捲髮扎成一個低低的馬尾辮。
「您是哪位?」她有禮但高傲地問道。她的聲音並不像V。
S畢竟從未富裕,他的親戚也算不上富裕,面對這些從小就生活在上流階層的人,雖然他身高一米九但在氣勢上還是被不由分說地壓倒了。他突然想起與V相處時自己從來沒有主動過。這讓他不合時宜地有些難堪。
「我是S。我是V的……」
所以該怎麼說?朋友?戀人?
「朋友。」
「嗯……」她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你是來代她傳什麼話的嗎?」
「不,我就是回來看一看。順便幫她捎帶一點東西……」
該死,他有些害怕了,甚至忍不住編出子虛烏有的委託來合理化自己的行徑。
「我就知道。」V的妹妹聳聳肩,便打開大門,帶他進屋。S有些猶豫地跟著她進去,跟在她的腳印後面走一條筆直的線。這個陌生的,華美的屋子。從前他每一次來,都是一次緊張不已的冒險(當然這一次仍然是,他感覺自己心跳加速得厲害)。高大的、木制的大門,門廊外幾盆不認識但色彩艷麗的熱帶植物,閃著金光的茶色牆紙,立櫃中鎖著的鐵絲的雕塑。牆上鑲著的鏡子里是他可憐的影子,鈴鐺,貓。在他印象中,她的家是深紅色的,分裂的。不是指裝修風格的分裂,而是美術商的居所乃經過精心設計的極繁主義,把展現「華麗」的單位壓得太小,充滿叛逆的噪聲,——是說每一件傢具,每一頁能撕扯下來的牆紙都是孤單的隨時準備著逃離。「我必須……。」他甚至聽到欄桿上的枝形吊燈對他說。
地毯一樣紅,酒一樣紅,紅中帶黑,像她的紅寶石戒指。
「是你?」
S嚇了一跳(一把年紀了聽到長輩的聲音還是這麼誠惶誠恐)。V的母親站在樓梯口。她的相貌沒怎麼變,或者說S從來沒有對她的相貌的記憶,總之依然長得很顯年輕,穿著花邊層疊的寬松的套裝。她對S的到來好像毫無表示,比起曾經的激烈反應,已經平淡得讓人不安。
「是的,阿姨。」
他(努力謙卑有禮地)答道。他感覺這個稱呼太蠢了。
「我這麼老的嗎?」她抱起雙臂。
「……姐姐。」
S艱難地抖著機靈。
「不用了。我本來就老,就這點自知之明總該是有的。——你想要喝點茶嗎?」
「不,不用了。」
他看見V的妹妹站在巨大的壁櫥旁邊,等著拿茶壺和茶杯,他感到一陣寒意,忙不迭地拒絕了。他打心底里認為自己擅長服務別人,而不是正正當當地接受別人的服務,還是被這樣的大小姐。咖啡?藍莓汁?V的母親又問了他幾句,他也用自己剛在火車上喝完一瓶礦泉水推脫了。——那你需要用洗手間嗎?——不,不不不,真的不用。於是她終於肯領著S上樓,朝V的房間走過去。S望著她用鑰匙打開那個他唯一認識的房間,使勁回憶著里面的樣子。不過他沮喪地發現自己竟一點也記不起來,除了記得有床、書桌、書櫃、電視和衣櫥以外。傢具款式他已經全部忘記了,床單花紋也是。——他在里面做過什麼?除了談氯氣,雙氧水,樹脂里的利希滕貝格圖案,喝了魔女的柚子酒,然後被她丟在床上親過幾次(可能從額頭到頸側)。此外他真的不記得。
不過他實際進屋的時候,才發現里面已經大變樣了。不管他記憶如何模糊,總之不是像現在這樣的。魔女堆著的燒杯和錐形瓶都已經不見蹤影,只放著些不用的電器,紙盒,泡沫塊,一疊疊舊書和沒用過的A4尺寸的白紙,蜘蛛網結滿了天花板。只有那個巨大的落地窗,拉著窗簾,僵直地立在那里。
「我記得你來過很多次她的房間了。」V的母親說。
「就六次。」
「很多了,你不知道別人想進來有多難。她把她的房間從外面上鎖。比起我她明顯更喜歡你,所以對我來說你很討厭。」
「現在呢?」
「現在依然很討厭。」她說。「不過沒以前那麼嚴重了。」
S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掀開落地窗的窗簾,灰塵從縫隙里噴出來,他下意識眯起眼睛。窗戶還在,一眼依然能望見柵欄外面,——他曾經站過的那個地方。再抬高一點目光的話就能看見天際線。列車沿著地平線開過去,一點點翻滾震動的聲音,像地底溫暖的兔子巢穴。乍一看平靜美好。
「我必須……」
他聽見魔女靠在他耳邊說著什麼。當然,她並不在他身邊,至少現在不在。在夜晚時魔女透過窗戶看到的他的身影究竟會有多渺小?不對,她真的看得到他嗎?如果不打開窗戶的話玻璃上只能照出自己的影子……不,她打開過窗戶,在隔著幾十幾百米交換了幾秒眼神的時候。他猛然想起剛進屋時他望見角落里有個天文望遠鏡的包裝盒。等等。他又有點不安了。
他們聽不見對方的話,花園有些太寬了。不過現在他站在魔女曾經站著的地方,所以他聽到了魔女正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自言自語。
必須什麼?必須造反,必須暴動,必須幾十年如一日地保持著新鮮的叛逆?——那你大概做到了?
魔女把額頭擱在窗玻璃上,雙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有些疲憊。她的頭髮還是純正黑色的,在肩膀上軟軟地卷著邊。S發現她比他記憶里的樣子要更瘦一點,畢竟他能注意到她突出的尖銳的關節,和手上,——手臂上,隱約凸起的發紅的結疤的傷痕。他對這種外傷並不陌生,他認識很多容易受傷的人,他們周圍都圍繞著年輕人的陽光的血氣,——一種和他無關的概念。「我覺得你從來都沒有年輕過。」魔女曾經這樣評價他,雖然他不介意,但多少有點沮喪。
我必須和疾病搏鬥。
嗯?
我必須和疾病搏鬥,直到痊癒。我必須和惡心搏鬥。
S看見魔女露出了一點志在必得的曖昧笑容。她在念歌詞,——她一直是插著耳機的,他才注意到這一點。魔女還望著窗外,像個眺望遠方的偉人。在她伸出左手按著耳機上的暫停鍵的時候,又是一輛火車從地平線上滾過去了。他瞄見她左手中指上的……
「她在房間里尖叫,砸東西,用刀划自己的手,踩貓的尾巴,讓貓抓傷自己。她從來不像我們每天出門在外一樣體面。她骨子里是個瘋子,和你認為的一樣,瘋子。我不知道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我也不想去知道。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是吧?」
S馬上又清醒回來了。
「不過她很優秀。」他說。
「我當然知道她很優秀,我不見得沒你懂。」V的母親很不以為意地反擊道,「但是否喜歡一個人又不是以優秀與否為標準衡量的,對吧?」
「您的意思是?」
「她是我的孩子,但我不喜歡她,作為一個人的不喜歡。去掉親緣關係之後,我們從來不能互相理解,所以朋友都做不了。我不喜歡她。這是很簡明易懂的道理,可惜人們很容易理解孩子對父母沒有愛,而不會反過來理解父母對孩子沒有愛。我可以給她親人必要的關懷和理解,給她成長中所需要的一切,我完全可以做到和普通的母親一樣。但這不妨礙我不喜歡她。」
她的神情很平淡,好像對這個話題不抱任何興趣。
「概括來說,就像我被稱為‘企業家’‘設計師’‘藝術家’,‘母親’也只不過是個職業。職業有職業的任務,但職業不是人的全部。從我本人的角度出發,我不會喜歡她。」
S盡力理解著。
「現在的關係依然是這樣嗎?」
「不。畢竟我已經看不見她了。在我們中的誰改變主意之前,——大概率不是我,——依然不喜歡她,希望你理解。」
啊。他有些明白了,她們是一脈相承的自我主義者。V的母親只是單純地討厭著他而已。說實在的,早在他對這家的實力有了直觀認識的時候就該朦朧意識到他們的親情觀是什麼樣了。
「她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
V的母親態度格外冷淡,讓他開始害怕自己又激怒了她。不過她也不再有更多感情的表示,只是走向書櫃,拉開自下而上的第二個抽屜(里面塞著幾張糊著枯葉色污跡的報紙),並從里面摸出一個盒子遞給他。盒子是紙做的,他搖晃了一下,發覺里面有什麼東西在滾動,便小心地打開了。鑲著塊方形紅寶石的白金戒指。S見過它很多次,只有在學校里和在關於學校的夢里。
「是她的。」她說。「我送給你了。」
「為什麼?」
「比留在這里十幾年好。」
「我覺得她看到會討厭我。」
「那你便藏起來,或者賣掉扔掉。總之不要再還回來了,沒人想看到它。它適合出現在別的地方,而不是這里。」
S將戒指取出來,紅寶石的邊緣閃著星星點點的彩光。他從沒這樣近地觀察過它,只知道它通常套在魔女的左手中指上。深紅色,(「她的家是深紅色的,分裂的」)——是那種發黑的,單純而新鮮的深紅色。這房間里原來有這麼重的血腥味嗎?他不禁抬頭望過去,魔女的身影像剛才那樣站在落地窗前,左手按著耳機的暫停鍵。地上是一滴一滴圓形的血點(也有可能是滿地混雜的血跡,揉成一團的浸濕的面巾紙和報紙)。直到痊癒……她一邊望著遠方一邊咧嘴傻笑著,順帶舔著流到嘴唇上的鼻血。——和他手上的那塊紅寶石一樣是鮮的深紅色,在燈光或日光下亮晶晶的,流光溢彩。
「我討厭你,但希望你們能一直和平共處。畢竟你們很適合。」
他隱約聽見了。
「我今天沒聯繫上你,你去哪了?回老家?」
「差不多。」S喝著冰箱里的礦泉水。還沒到夏天已經開始全身發熱了。
「等會放回去,給我喝點。——去看你弟?」
「他在學校。我給他買了點這里的特產和他喜歡吃的東西,留在桌上就走了。」
「那你怎麼能賴這麼久,一個來回不至於要到晚上十一點吧。」
「特快車單程也要四個小時。」
「可是你早上六點就出門了——」
S沉默幾秒,把手揣在口袋里。
「我去你家了。」
正仰頭喝著礦泉水的V一個沒抓穩澆了自己滿身。哇靠。她念叨著,S能聽到她絞緊塑料瓶的聲響。
「哪里?」
「你家。」
「你膽真他媽大啊。」
「其實還好。真的。沒有發生什麼很暴力的事,我覺得她已經接受了和你不對付這個現實了。V,她現在是一個很好的人,她送了我你的……」
「不,不不不,別別,不要讓我看到那個。」
「真的嗎?」
「是的,不,不要拿出來,不管是什麼,肯定在你的口袋里。不要拿出來,現在,我去洗個臉。」V一邊倉皇后退一邊閃去洗手間,一副吸血鬼怕著十字架的模樣。待到她蒙著滿臉水滴跑出門時,S依然將手插在口袋里。他摸著那個紙盒的稜邊,想著要不要把它取出來。
「S,老實交代,是紅色的嗎?」
「是。」
「圓形的?」
「是。」
「可以套身上的?」
「是。」
「那我送你了。」V的表情已經難看到彷彿下一秒就要殺人了,「你套你手上也行,我不要,我已經畢業了!我是不會認輸的。我提醒你,賣掉它你可以至少兩個月不愁吃喝而且頓頓吃精品餐館。」
「我不太想賣。很有紀念意義不是嗎?」S掀開紙質的小盒蓋,望著里面那不大不小的曾經屬於他女朋友的紅寶石戒指。他們糾結的學生時代的遺物,魔女偽裝成人類的必備道具。它被人埋在地下六尺,現在落到他手里又重見天日。像什麼危險的被封印的怪物。「我發現你母親的性格很像你。」
「不該反過來說?」
「我認識你更早。我才發現你們其實都挺固執的,也許還是遺傳了一些……」
「S。你知道我喜歡你哪里嗎?」
V冷不丁地衝出一句。
「在我摔在地上的時候你不會來拉我。你不會讓我站起來,跟我說站起來比倒在地上要好。你只會耐心等到我想站起來為止。我喜歡你這里。喜歡得要命。」
「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因為我想說。」
V抹掉臉上的水,有些悻悻地癱在電視機前,打開開關,漫無目的地調著台。廣告。廣告。新聞。廣告。她剛才是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怪話,但S回憶到,在跟著V的母親下樓時,他突然想到一個不怎麼禮貌,但很本質的問題。
猶豫了幾秒後,他打算真誠一點。
「對不起,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在危急時刻,有的父母會犧牲自己拯救孩子,按照您剛才所說的話,您不會這樣做吧?」
V的母親提了提嘴角,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笑的笑話。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請從假話開始。」
「不會。」
「真話呢?」
「如果我足夠喜歡她,比如說妹妹,說不定我會吧。V的話,不會。不過不談用命,用一些錢和一些血的話,我倒是很樂意的。」
S笑出來了。
「您是一個相當好的母親。」
「這聽上去不是一句誇獎。」
V的妹妹把大門推開了。
「或許之於她,比我的母親更好……」
「為什麼要說,比自己母親更好?」
R偏過頭。
「因為少了那麼點一廂情願?作為S,他不會這樣想。但無疑,他心中的某個角落在這樣想……」
「從何談起?」
「他的母親死了。」
「我知道。」
「為了救他。」
M一時語塞。
「那還真是悖論。」
「親子是互不相欠的關係。」R繼續道,「你覺得是當時就直接死掉好呢,還是帶著沒法還清的愧疚感活下去好呢?」
「取決於他是不是真的想活。如果是我的話我無所謂啊,就算有誰拿命來救我我也沒法學會好好活。風險投資是不會帶來笑容的何況是絕對落空的風險投資。」
「可能所有和親子關係有關的話題都可以歸結為風險投資。」
「好的。這麼一說,我已經讓我媽風投失敗了。」
「你媽知道我們兩個交往嗎?」
「不知道。我沒成為歌星,她早就懶得鳥我了。」M打了個哈欠。「你媽——哦不,我忘記你媽早沒了。難怪你過得這樣愉快。」
「但她挺好的。」
「是的。能讓我有機會在世界上遇到這樣可愛的人,代我感謝她。」
「你大概對所有人都這樣講——」
「幹嘛?我認真的。」M干脆無精打采地側躺下來。「幫我把窗戶打開。」
R打開那扇窗戶,外面夾著煙塵的空氣吹進來,把迷幻趕走。他深呼吸一下,輪廓清晰的現實溶進他的血管。
永遠的浪漫黑夜只存在於喝醉或夢遊的人腦內,對醒著的人來說,天總是會亮過來。雖然他忘記了現在是幾點。上一次失去意識時他被M送進診所,醒來時他也是不知所措又心安理得。夢里,地獄里。街上,房間里。城市角落,與煤氣廠背後的死水。對面的公寓樓亮著幾格燈,同一種威士忌的姜黃色。他能望見里面紅色的沙發靠枕,黑色塑料椅,盆栽,大花紋的床單,正方形的掛畫。幾個電視屏幕在閃,幾個人影在晃動,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們努力生活且互不相識。我沒想到死亡毀壞了這麼多人。這便是生活。對此絕望的人已經早早地離去了,留下其他人在陽光與燈光下掙扎著。從樓頂落下的人會看到什麼呢?——他會看到有多少手,想要接住他?R把發熱的額頭貼在金屬的窗框上。深重的憂愁與絕望與譫妄與震顫的欣喜如同糖與水混雜著湧上頭腦。奔流的動脈血,與凌晨不停息的車流。這便是生活。捨己為人。同情。克制。平安。平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