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假期我要去大學城打工,感受一下理想大學的氛圍。」
之前還一臉輕鬆地說出這樣的話的N的額頭開始冒汗。雖說她有心理準備之自己兼職的第一天大概率做不好要求的任務,為此她做了若干次演練,但她沒想到什麼要求都沒有,也沒有任務。在天稍微藍了一點的中心區所有東西都長得和大學城官網上貼的照片一樣,花草也帶著冰涼的金屬腥味。她把兼職的透明掛牌戴在頸上,四處張望,確信兼職的學生們多到無人關心,現在原地去喝杯咖啡也不會有人在意。學院派的冷酷!太棒了。
這一點自我提升的激情幻想本就是稍縱即逝。正如每學期開學前她躊躇滿志想要就此成為那個優等生,一星期後便跌回了懶惰的軌道。
「一杯蘋果奶茶半糖半冰,一份奶油草莓松餅。」
在圖書館底下的咖啡廳她坐在角落檢查著手機備忘錄,確信日程軟件上的確是今日空白,便愉快地喝起了下午茶。咖啡廳被裝修成古董電車車廂的模樣,大白天也點著火光色的小燈,看上去略顯曖昧,模仿電車里張貼廣告的畫框里裝的則是近期各學社的活動宣傳。而她正對面有著一大塊投影屏幕,放著新聞節目。
高溫預警:今年會是又一個苦夏?
N咬著吸管,看著外面亮得像雪地的水泥地。路過咖啡館時,里面燈光十分幽暗,一看空調就強勁到上天堂了。高溫是敵人,但卻是她的老朋友。從記事開始她就喜歡夏天,在學校能勝任各種暑期義工,就算故鄉的夏天的氣溫能上到四十度,她擦兩層防曬霜就可以輕鬆克服。這得益於她的體質,她永遠涼爽的皮膚。所以在蟬都不想出來的苦夏,與其無所事事地躺在家里,她更想出來賺些外快。
錢啊。這世上錢最重要。她永遠需要錢。
「您的奶油草莓松餅。」服務生將盤在端到她面前的桌上,「享受您的暑期臨時工!」
「喂,不要強調臨時工!」
她知道自己的掛牌就在顯眼的位置,但被這麼調侃了還是有些許不愉快。「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我應該去幹什麼呢!不至於是讓我做見習輔導員吧,我成績又不怎麼好。」
「大學也會放暑假,不會有輔導員。」
是哦。她沮喪起來,就是因為假期的大學城人太少了才會招臨時工。她拿著叉子叉起蓋著奶油的草莓片,塞在嘴里。迷茫……她喜歡動物,哪怕叫她去處理動物屍體也沒問題,反正她在飯館里做幫廚時沒少跟心肝脾肺腎打交道。而服務生倒沒立刻離開,而是又在她身邊立了幾秒,而後干脆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
「不去工作了?」
「又不忙。」
「喂,是不是不太好?就,被抓到不好好工作之類的。」她打工戰士的心情大發作。雖然環顧四周,好像這個小小的樓下店鋪里除了他們誰都沒有。
「沒人抓我,我就是店長。」
N狼狽地咳了一聲。而對方單手托頭,以一種單純看笑話的煩人的寬容神色望著她。——這個時候,她才真的第一次看他的臉他的裝束。他穿著普通咖啡館店員一樣的黑襯衫白圍裙,頸上系著紅黑條紋的絲綢三角巾,頭髮攏起來灌在帽子里,只有幾根額發從中擠出來擋在他眼前。而他的神色也頗為謙恭,的確像是彬彬有禮或故作彬彬有禮的服務生,只有胸口的胸針閃閃發光。
「如果你真的無事可做的話就給我打打臨時工吧。」
「你們店人手不夠了還是怎樣?我也能做兼職服務生呢。報酬日結嗎還是算在暑期工的範疇里?」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店長換了一隻手托下巴。他一直這樣交替著手,總之保持著充滿興趣的模樣。「我也的確有些額外小事要做,不是特別重要,但適合你這種無關緊要的狀態。N,你知道公寓在哪嗎?」
「你說公寓群嗎?兼職的全職的都住那邊,我就在那邊租了兩個月。」
「不是。離你那棟隔了兩條路的外牆有一塊漆成綠色的那棟。沒看到的話也沒關係,如果你回去新樓附近就能在不遠處看到這座。那邊設施不如新樓齊全倒是,不過位置好點。」
「哦!所以呢?」
「你能兩點鐘時將一杯蘋果奶茶和一個冷凍過的蘋果派送到B校舍大廈的1107號嗎?」店長稍稍直起背,靠在椅背上。「不需要帶錢回來。」
「怎麼,是外送訂單?」
「不,是送的,那是我朋友。」他從口袋里撥出一張純黑的卡片,挪給她,「這是門禁卡。前幾天還得是我自己去送,這個店里什麼人都沒有,搞得我還要掛牌歇業半小時。」
N看著黑色磁卡上光刻的人名,T……她把它揣在胸前的卡包里。
「哦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叫N。」
「嗯……讀胸牌。」
「好吧!是誰要的?我確定一下……」
「是一個比你大十歲的神秘人。」他眨眨眼,「不過不用怕,是人類,就算不是人類走廊也有監控呢。」
「這叫什麼話啊。」N嘟噥著,還是做了這個好人。
「哇,午間服務?」門被一把打開,人類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人類一邊開門一邊用三根手指轉著水筆而後直接轉頭回到書桌面前去了,一副正在苦於趕作業死線的大三學生模樣。她手上捧著紙袋尷尬地立在門口,不知道該放哪里。比她大十歲的神秘人……她轉頭檢查了一眼門上的數字是否正確。
房間里有一點東西爛了的味道,還有夏天空調開了很久的冷氣味道,加上植物擺件的清香氣味,混合在一起不是很難聞,只是標準的有人居住的氣味。而一種微弱的腥氣藏在其中,稍微甜膩,又不像電子煙或大麻那樣甜。再呼吸幾次就很難捕捉到。
「怎麼了?請進吧。不用換鞋,但不想進的話丟廚房桌台上就行了。」
「啊……請問就是送給你嗎?」
她感覺對方要嗤之以鼻。
「是是是。我知道您要來送一杯蘋果奶茶和一個冰凍過的蘋果派。是我,所以謝謝你替你店長跑腿了。」他偏過頭,把轉椅往後退了退,做出個「沒問題」的手勢。他的房間並沒有開窗簾,一時看不清臉的模樣。N保持一言不發,偷偷觀察著他的行為。人類可太人類了。她在心里發洩般抱怨。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嚴肅所以大概不是什麼幹部,唉,店長的朋友,店長的任務。她晃晃頭,踏進了1107的門廊。
「進來的話那就請放桌上吧。」
他坐在轉椅上,退得離她足夠遠,後腦貼在了百葉窗上,就這麼盯著她。在黑漆漆的室內N只能勉強看出他眼睛很大,是陰暗的紫灰色,結了霜的葡萄。但他只睜著一隻眼睛。她感覺室內冷得她有點不舒服,但還是將紙袋放在他的書桌上,並趁機偷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什麼也沒有。
「那我先走了哦。」
「慢走!不過第一次見你呢,是新來的兼職店員嗎?」
「嗯……是多功能暑期工具人。」
「啊,今天剛來?難道……是新人!?」他俯下身,將雙臂抱在一起,看上去也像是被空調吹得冷得受不了還強打著威嚴,「那自我介紹一下吧,新人!我是大廈B的寶藏,請叫我神人。」
他停頓一下,見N對他的幽默感毫無興趣,只得繼續說道:
「好吧,我的名字掛在外面。我叫A。大家很含蓄地叫我小小A。」
「真可愛。」
「沒錯,我很可愛。」他晃著頭,恬不知恥地說,「作為新人,本院的名物!黑暗的角落!隱藏的真相!不知道也很正常。但這個夏天去探索吧!」
N看了看四周,感覺黑暗應該起到了一個字面的含義。好吧,店長的咖啡館也確實黑暗。
「每個學校都會有的神秘傳聞嗎?」
「別這樣說嘛,這里是正牌的。不黑暗嗎?本神人都在這里幹了一百年了。」
「您今年多少歲?」
N覺得自己沒有三位數減十那麼大。
「四個零以上五個零以下吧。」
「那真長壽。」
「不用二進制換換嗎?」A撇了下嘴並犯下最忌諱的解釋笑話。「好啦,我也不是一直都這麼亢奮,雖然我對沒見過的新面孔比較容易得意忘形。我不喜歡出門,但對想知道什麼本院秘辛的話問我准沒錯。我想您,——過來第一天有很多東西還沒搞懂吧?我可以慢慢講給你聽。」
「算了。」她眯起眼,深切感覺自己不是很想和神人在一個空調冷得嚇人的房間里坐兩小時。「我要回去了。店長還得要我還他門禁卡呢。」
「我再給他一張就是了。」
「你有很多張?」
「驚訝嗎?嘻嘻。我就是萬千門禁卡之主,大廈B之王。」
N感覺被高溫烤過的熱血現在才開始湧上她的頭。嘿,她該走了!她不想和神人在這耗著。雖說他是個安全的人類,——店長如此說,不過這樣一句一句來往久了,她就忍不住觀察起他身上什麼部位比較容易下手。這麼一搞,她就變成了潛在犯。她看見會客室里只有工作台和公寓樓帶的沙發,椅子是鐵的。有個櫃子,很大,完全漆黑,不知道里頭是什麼東西。
「怎麼了?沒有一定要留您聊天的意思啦只是難得見到沒見過的人。今天不方便的話以後隨時來玩哦!」
A事先看出了她的尷尬,彷彿悟出了自己在幻想中變得處境艱難。「哦!我可能知道您在緊張什麼,請放心,我的危險度是-1!」
「啊,不是這個意思。」N說,「不過你在這做什麼工作?」
「要問這個嗎?這可好看了,我這邊能連到保衛監控室,一次看完院里所有的攝像頭。來看看?」他愉快地打開某扇房門,里頭居然有一面牆的投影屏幕,分成了一個個小塊,像牆的磚塊一直堆到天花板上。N頭一次看到這種科技景象,睜大眼睛目光飛快掠過小格子的屏幕。她望見幾個她已經去過的地方,還有更多她沒有去過的地方。白色的黑色的彩色的走廊,昏黃燈光照著的走廊,落灰一樣模糊不清的走廊,幾個髒兮兮的書架,還有……啊?她仔細湊上前去看,一個看不清容貌的人正在圍繞著另一個形似女人又不怎麼像人的東西,用斧頭和線鋸劈砍,從里面擠出紅色的東西,把它分成幾塊丟在冰水里。——馬上有一個黑影蓋住她的視線。
A歪過身體,有意無意地阻隔在她眼前。
「呃,不好意思,這不是,這是本神人珍藏MA15+罪案紀錄片。當然這段是用人模道具重現的。」
「我剛想問這是在搞什麼。」
她連驚訝都沒來得及驚訝。
「哼哼,真實事件改編呢。甚至就發生在我老家附近。」A心滿意足地回到電腦前,把那一塊莫名其妙的展示屏熄掉,「十年前那邊就發生了一起家庭凶案,男人用魚槍殺了妻女,去了我小時候經常路過的建材商場買了膠帶和線鋸,把妻子的屍體切成三塊,分開丟到他鎮子上的垃圾桶里。在他被捕之前他上過電視,哭訴他失蹤的妻女讓他如何惴惴不安,又稱她可能搬去了其他地方,甚至母親節時還給他的岳母用她的名義買了花呢,唉。太壞了。」他語氣平穩得很,——也的確與他無關就是了。她一時無語,比起不知道去跟他說什麼,更像是對他無話可說。
「這個世界充滿黑暗的角落和隱藏的真相。」A喝著奶茶進行不嚴肅的定論。
「但那塊地方就出過兩個被稱為野獸的人。第一個是他,第二個是我。」
你們難道是同類?N嗤笑。
「可別這麼說,我可不想變成為了反社會而去反社會的人。我是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野獸,已經越過野獸進化成神人了!」他切掉監控軟體,點開了網上劇集架。N湊來看他收藏了什麼:《中心區罪案調查》;《近代刑偵大案》;《連環殺手的形成》;《未知診斷:醫療犯罪歷史》諸如此類她肯定不會自己看的東西。天吶,真實犯罪迷都出來了。雖然中學時身邊也不缺這種女同學。也許越是有精力的人越喜歡看些氣氛陰森的紀錄片吧畢竟這些東西適合膽子比較大的人。這麼想來,也不是很叫人驚訝。而奶茶喝到了底。
所以你跟她看了什麼來著?
「嗯?我們看了中心區罪案調查。」
你這人怎麼還讓第一次見面的新生陪你看那種亂七八糟的片子,真叫人討厭。店長大搖其頭。雖然他足夠理解神人A氏惹人厭的做派,但還是有著一種無可奈何。
「當然,沒辦法,我是神人。」A嚷道,「她又沒說不能看。反倒是說有點感興趣呢。我問了你真看啊?她說好啊來啊。但我比你想的有情商多了,然後我還請她看動畫片呢。」
所以N,一切總是會事與願違。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在這邊平靜乏味地工作兩個月,直到假期結束,領到報酬,歡樂地迎接下半年復學。我還年輕呢!她想。可惜事情開始起變化。而看了幾集低齡的動畫片後,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在這里做什麼。自稱神人與大廈B之王的A先生看來只有在窗簾緊閉的時候精力充沛。也許夜晚的確是人類以外的時間,至少在白天也要假裝成夜晚的模樣。一星期後,她已經習慣在下午給他帶蘋果奶茶去,吹一吹他房里冷酷無情的空調,聽他普及一些本院不太光榮的歷史。
當然,以及和他一起看動畫片。雖說他尖叫著,「那是我珍藏的MA15+罪案紀錄片!」,但事實證明他的收藏里這類片子當真是少數。大部分時候,他的劇集會隨機到一些盛夏海濱浴場的水池,或蒼蠅的變態發育記,或打造美好的家之裝修工人粗暴地拉著水管沖洗外牆,和小學時的夏天午後里,她躺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看記錄片電視頻道一個模樣。她感到無聊。但是A不覺得無聊,或者說他對這種隨機的無趣樂在其中,每到這時他就得順手抱著一個沙發靠枕,含情脈脈地擁抱它。
你單身啊?
「啊?不然你覺得呢?」
她充滿疑慮地打量著他的臉。隨後又恍然意識到,——哦,神人只能搭伙另一個神人。
沒什麼。我感到一些驚訝。
「你真的覺得我像是有男朋友的人嗎?」A坐在轉椅上,順勢轉了兩圈,讓她頭暈目眩。「好吧,當然我單身不代表我沒有愛過某個人。我就很愛我媽。」
她長什麼樣?
「看。」
A翻出手機相冊,把他與他母親(可能是)的合照舉起來給她看了。N湊上前去仔細端詳。他們有著相同的快活笑容,相同的深黑色捲髮,相同的結了霜的葡萄色的雙眼,——沒有誰的左眼少了一隻的。一時她都分不清誰是A本尊誰是A的母親,但又覺得這種話說出口似乎有些太傷人。她粗糙地判斷高一點的可能是他吧。
那你們長得也太像了一點。她真誠地感嘆。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嘻嘻,我和她的確長得很像,走在外面會被人懷疑是姐妹。怎麼樣?我媽在我的年齡可是有六個男朋友的。」A收起手機,「與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看著就變成女人了。明明平常別人初見我還有百分之六十五的可能性猜些別的。」
那是因為你長得的確很像女人。呃,我是說,比較中性。
「你對我的指甲油有什麼意見?嗯?」他炫耀一樣地伸出手,黑紫色的指甲映著屏幕閃閃發光,「是你家店長親口說我塗這顏色好看的好吧。」
可惡,這人已經一口一個「你家店長」了。
你真的單身嗎?
「怎麼又回到這個話題了,您怎麼連我是光榮的單身主義者都要質疑嘛。」
我認真的。
「你要我坦白嗎?」
請。
「好吧,曾經有過,現在不。」
呵,真就朋友都受不了你!
「為什麼不呢?」他有些不悅,「很重要嗎?」——之後就會一下滑到牆角去,口袋里變出個撥片來,掄起插電的螢光紅色Gibson亂掃和弦。Right now!呼呼!I am the antichrist!I am an anarchist!Don’t know what I want but I wanna destroy… I wanna be anarchy!
他唱歌鬼哭狼嚎難聽死了,雖然是那種故意為之的難聽。反正他也說過在中學的時候他也是那個天之驕子,另類樂隊的主唱,粉絲眾多。N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不信去問你家店長便知道了,他還是給我彈吉他的。他嚷著。
N向來摸不清這個自稱頭腦很好的人才的行為。A最大的特點,頭腦很好和討厭出門,這兩項都隨著她與他的熟識而越發明顯。也許這也不能怪罪他,畢竟他曾給人做打電腦民工,本就很需要敲得動的頭腦和坐得住的耐性和吃得消debug的精神強度。只是她私自認為他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雖然可能並不是年紀,但至少是他自稱的如花似玉的臉儘管只有一隻眼睛),成天窩在空調房里鎖上門,甚至連燈都不願意開,真是浪費。
「沒有,他總是這樣。」店長笑了笑,不置可否,「也許再過幾年你就可以看到他的虛擬替身出現在院里的電腦屏幕里,再過幾年就成為了流氓軟件小精靈,變得永生不死,變成沿網絡傳導的新時代精神異獸。在我退休之後他就在電視里點亮屏幕跟我說,『人類的力量是有限的!所以我超越人類成為了——神人!』名字我都想好了。『A:紅不了的青蘋果,爛泥巴依舊扶不上牆』。」
他半是玩笑的描述的確讓N快活了一點,她一邊低頭笑著一邊喝著冰巧克力。
「為什麼是蘋果啊?因為喜歡蘋果奶茶?」
「有點倒果為因了。其實他喜歡蘋果因為他家是幹這個出身的,半島蘋果農場,有沒有鄉愁的味道?」店長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面巨大的電視屏幕。雖然以前也想過他確實不是人類吧!他是個靠蘋果奶茶吊命的變異吸血鬼,越長大越不能曬太陽。或許他真的是永生不死的。可惜我們一致認為真朋克就該早點死掉,所以這樣他就朋不了。」
「啊,真是難得,看見你在房里不看電視不敲電腦而是在玩兒童玩具。」
N扭開房門,望著躺在沙發上玩星星燈的A,——他正認真地盯著屋頂上帶火彩的夜空,這不是普通的床頭燈,是個錄了全天的星圖且模擬了相對恆星亮度的儀器,比起物理院的球幕投影來又加了一些光鮮亮麗的彩色,那看來是真的貴。
「我很忙的,我一點也不閒著。」A嘀咕道,大概這傢伙也只有這時(全世界都能看出他在玩)才會假作忙碌,「我覺得天天這樣下去有點沒有夢想了,而且平常那個和我組隊的tank遲遲不上線,所以我就放假了。」——看來第一句話是假意的自我檢討,第二句話才是真實理由。
「反正沒有什麼區別。」她把東西像往常一樣擺在桌上,指著茶几上的球形燈,「從哪搞來的這東西?」
「我一直都有,只不過塞在床頭櫃里。幾個月前我在北邊的一個朋友送的,他要去做大演員咯,聲名鵲起,聲名鵲起。你不是想工作嗎?」A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紙包的飛機盒,丟給N。「那去把這東西帶到學院路十號四樓417。」
「我就天天給你們跑腿嗎?」
「莫得辦法哦!」他用讓她很不爽的那種語氣嘆道,「你不是說自己還不夠做太專業的工作嗎?」
「我好歹上了兩年大學呢。」
光抗議是沒有用的。所以N只得找去往學院路十號的路。不過吧。唉!他可不是我這麼友善的人。雖然對陌生人也沒那麼可怕。」A的忠告還在她耳邊重復著。究竟又會有多可怕呢?她還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大不了。她已經做好了恭敬奉承的準備了。她推開玻璃門,里頭慘白的佈局讓她感到一絲涼爽。數理系。作為數理很差的人她永遠對物理心懷好奇和恐怖。乘電梯上四樓,417是個緊挨著實驗機房的隔間。N敲門,里頭沒有聲響。那大概是沒有人吧,於是她試著推把手,——又沒上鎖。走進兩步。她嚇了一跳。
那是個和A差不多年紀的人,仰頭靠在轉椅的背上,雙臂疊著抱在胸前,好像正睡著午覺。他長得比A成熟些,但又好像更年輕,穿著一身黑衣服,色素卻淡得發亮。空調的管道發出空洞的嘯鳴,安靜得讓她以為自己發現了屍體。她吸了口空調的冷氣,躡手躡腳地尋找能放盒子的地方。
「放你左手邊的櫃台上就行。」
這傢伙竟沒在睡覺,只是偏過頭去,沒再看她一眼。她大驚失色,不過很快冷靜下來。他好像也沒有責怪她莽撞推門進來的事,大約只是懶得應答罷了。她便照做了。櫃上是太陽的剖面圖,和恆星赫羅圖,從紅到藍的一條。是天文學呢……她當然什麼也不知道。
「請問是誰送來的?」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A。一個自稱神人的人。」
他突然睜開眼,目光往她臉上一掃而過,攻擊性強得N感覺自己臉上即刻被他鑿出了兩道血痕。不是吧,難道他們有仇?!她算是知道A為什麼要她跑這個腿了。
「是A博士。當然對他也不需要用敬語。」好像感覺到自己的敵意溢出得太明顯,他立刻又把頭偏到另一邊去,自言自語一樣說著話,空留她臉上的幻痛在冰冷的空調房里無緣無故發燙……
「嗯……我就是幫A博士捎帶個東西,里面是什麼我不知道,他也沒跟我說。」
不想被卷進未知糾葛里的N連忙表示自己是善意第三人,言下之意是從里面拆出了什麼不友善的東西也與她無關。但他沒再多說一句話,只是有些不悅或說不耐煩地轉著椅子。於是她便趕忙找藉口離開,回到悶熱的走廊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真是奇怪,只要他不看向自己,她就還挺游刃有餘的;但他看她一眼她的神經馬上就要繃斷了。這人的眼神過於刻薄,還只是在她提起他的名字之後。這沒有點個人恩怨很難解釋吧。
「怎麼了?這副挫敗的模樣。」
A已經把他的床頭燈斷了電,一如既往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想必他是發現了她的臉變得通紅,甚至不是曬出來的。「你被他罵了?嘿嘿。」他奸笑道。
「胡扯什麼呢。跟你不一樣,他什麼也沒說。」
「啊,那他的確是個美人吧!」
不!她嚴肅地反駁了,並閉上嘴不想再回應他的任何話,儘管讓A靠著枕套,琢磨著為什麼少女情懷總是詩。不過仔細回憶起來,她可能不用這麼旗幟鮮明地反駁L是個美人。因為和A相比他的確長得比較漂亮,雖然她不想再去跟此人獨處哪怕再一秒。動物的直覺!動物的直覺告訴她讓她不適的人無論如何也不要強迫自己去接觸。
「我錯了。N,他不喜歡我。」
A突然假作憂愁地說。
你可太壞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實話實說,我和他的導師是朋友。但我無論和他還是和他的導師都不是同級生,其間的年齡輩分關係你隨便聯想。」A無精打采地解釋道,「可能是因為我太隨便了,我們性格不合導致他不可能喜歡我。——但我倒可以喜歡他,或者,哼哼,——充滿好奇地喜歡他。」
那你給他送了什麼?
「美少女寫真。」
討人厭。
「又有誰能抵抗病態系美少女寫真?我尚且都不可以。」A莫名激憤起來,皮革的眼罩都顫抖起來。話說,他的眼睛到底去哪了?還是好好地在他的眼罩底下?每次她一問這個,他就閃爍其詞起來,努力把話題引向別處,或直接說因為事故丟了,或者被鸚鵡啄去了。他總不太喜歡這個話題。
那你跟他導師關係有多好?
「他把我拖黑了。」他悲憤地說,「在我問了能不能把我嫁給他兒子之後。」
你真是純活該。還是別再說話了。
「他跟你又說了什麼有趣的話擠兌我?」
「D。」
「誰?」
一秒前後A表情變化得天翻地覆。天哪!他竟會驚訝。N感覺大仇得報。
「你說過那件事,店長說啊,你問他能不能把你嫁給D。但你真的很天真!我知道,他曾經是個風雲人物但二十五年前失蹤了。店長說雖然你們從未見面,但是你一直把人家當理想愛人……」
「喂喂喂喂!」他瞪大眼睛,「黑暗的角落隱秘的真相啊!就這麼曝光給你了嗎?」
「不算黑暗吧。」N垂下眉毛,「現在也很愛吧?這世界上有百分之一百的人不敢說出這種話,您是個不列入統計的外值。」
「我可是革命家!又有什麼是革命家不敢說的呢?」
「別自稱革命家了。你也沒有那麼那麼先鋒吧。」
唉,那個被稱為D的人,究竟真的有那麼可怕嗎!她已經沒有心思去懷疑,雖然她認為只有親眼見過的東西之於她才是真理,即便駭人聽聞也好過危言聳聽。A語氣中流露出來的可憐的並非敬仰的愛意已經足夠她思考。每次提起他的名字,這人就顯出一種極少看到的神情,——是提到這個名字專用的神情,一種在青春期的男男女女臉上不算少見但放到他臉上就顯得古怪得很的神情。
嗚嗚。他低頭假哭。
「不打算出門嗎?」她問。「最近店長還在電視上播他的舊片子呢。」
「哼,他想釣我。我不出門。」
「那祝你把地板坐穿。」她嘲諷道,「店長沒說錯,你的宅宅指數以梅森數的幅度增長,據說你先是不出大學城,然後不出大廈B,現在連房門干脆都懶得出了。」
「噯,我還挺經常去旁邊兩間的,雖然這兩間也是我租的。外面有一群人排隊要追殺我而且外面空氣GN粒子濃度過高。」
「找個好點的藉口。」
「給我一個編造藉口的機會!」
A縮在轉椅里,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架勢。
「而且梅森素數並非是一個增長的關係,雖然它幅度越來越大,但它們是相互獨立且只以『素數』一個特徵相互聯繫的。如果你想用一個增長模式的數列來模擬我的宅宅指數,用最簡單的指數式我想就足夠了?」
「別多嘴了。」
「N。」他忽然又說,「我是不是長得很幼稚?」
「不覺得。為什麼這樣問?」
A不再說話,只是扭過頭去,盯著地面發呆。他看上去確實是很久沒出門了。他為什麼不出去?陽光透了進來,照到陽光的他就有了一種不一樣的氣氛。——她是說他變得脆弱了。他變得可以(且容易)被擊潰,他少女般的黑色捲髮,雙手的紫色指甲油,頸上戴的金屬環項鍊這些咄咄逼人的個性都成了一種柔弱的標記,幼兒化的表徵,在天稍微藍了些的中心區的陽光里格格不入。
她依舊是給A送蘋果奶茶的人。其實她輕輕推開那門,每次進來,她好像都嗅到輕微的甜膩氣味。以往這沒有人味的媚香不會讓她有一點想法,但不是這次。所有的想象積攢在她頭頂上,而這氣味讓她心神不寧,A在房里閉門不出。她將手搭在那櫃子的把手上,躡手躡腳。在百葉窗下,它映著無害的條紋的陽光。——她感覺A並不像很危險的人,但也把不准里頭會不會有腐敗的屍體。也許只能打開它。她的手有些激動地顫抖了。於是,她稍稍推開一條縫。一大片干冰一樣的灰霧好像從縫里噴湧出來,潮濕冰冷,正正當當吹在她臉上。你說過,不會打開它。不過她開更大了些,一道白光猛地射出來,像冰箱一樣,里頭亮著燈。她將臉湊上去,在閃光的霧氣中間一切都那麼分明。它們睜著眼睛,細小的手臂一層疊一層,像碼齊的羊腿與蹄子。至於是什麼,實在是難以啓齒。
「這個假期我要去大學城打工,感受一下理想大學的氛圍。」
N審視了自己在博客上發過的這條動態。唉,果然她是個人,不是一頭動物,也沒到神人的程度。她躺倒在公寓干淨的床上,臉埋在枕頭里。今天A沒有給她發消息,店長也沒有。他們都保持著安全的沉默。而她總想張開嘴,好像要吐什麼東西出來。雖然她只吐出了又一聲無能狂怒的吼叫。
於是她就干脆這樣一聲接一聲地吼叫起來。她感覺自己會被聲音壓成薄片,感覺喉管要喊到出血了聲帶要撕裂了,在四面牆的房間里幾倍幾十倍幾百倍放大著,胡亂地反射回她臉上,像公寓樓中央空調的冷風。你還好嗎?隔壁立刻有人敲她的牆。我好得很!她說。唉!站在穿衣鏡前,她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外貌有沒有什麼異樣。她從來都算不上一個主動的人,雖然她可能是一個活潑的人,但除非別人先開口,不然她就永遠保持著植物般的靜默。要麼沉默,要麼尖叫吧:這是她的信條。可惜她也不想有貫徹它的一天。
她把衣服整理好。鏡子里的她還是那麼乖巧安穩,雖然在床上翻了幾滾,頭髮開始蓬亂了。她拿梳子和噴氣摩絲把頭髮梳順。
該怎樣去?看了看時間也還是剛過正午,差不多又是該去送貨的時候了。先去找店長吧。
A!你這傢伙這下真像殺人犯了。她止不住地想,感覺越想越心煩意亂。接近中暑的夏天正午,她想這種問題想出了一身冷氣。
咖啡館里,店長還在角落的位置,閉眼休息著。桌面上擺著綠色咖啡紙杯和一份郵報。兒童失蹤案……她一眼看到了角落的標題,心里馬上開始警惕。當然她不是兒童。
「在我睡覺的時候你沒有幹什麼吧?」A問。
「沒有。」
「真的沒有?」
A好似有些挑逗地把句尾的音調抬了起來,嘴唇彎成一個o狀。
「好吧。假的。」
沙發被A自己推回去了,看上去沒人動過那櫃子。他的獨眼緊盯著她的臉。她總感覺這問題動機非常明顯。她硬著頭皮。反正這麼暗的房間他也看不見她臉上心虛的汗。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尷尬的沉默,只有空調不停不解風情地往外呼呼吐冷氣。N本就渾身是汗,一吹更是感覺自己身處冰窟,比在天文學者的辦公室里更難熬。她想著怎麼趕緊脫身。「我錯了!我不該開你的櫃子的。」她難堪地撓著頭,「但里頭那到底是什麼啊!」問還是要問呢。他好像沒聽到她的疑問一般沉默著,好像在組織語言,過了幾分鐘才開口說什麼。但說了什麼N聽不到了。明明是冷氣室,但N有種在不通風的浴室里的缺氧感,耳朵也像進了水一樣朦朧,差點摔在地上。或者說,她的確是摔在地上了。
然後。然後她醒來了。剛才怎麼回事?她立刻挺直脊背,房間里一切都很正常,空調也開著冷風,正對她的臉,吹得她有些冷。哦!不,這是她自己的房間,而她正躺在床上。
剛才明明她還在A的房間里的,難道是做夢嗎?其實她只是睡了個午覺?
「我覺得你中暑了。回去休息吧。」
店長依然穿著那身工裝,手揣在口袋里。
「我是世上最不會中暑的人。」她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但沒有力氣。怎麼會這樣丟人呢。可惡,她早上洗完澡換的內衣還丟在地上。啊,等等,「你怎麼在我屋里?」
「A打電話過來的。他說你昏倒了,要我想辦法把你拉回去。於是我找了個同事向醫務部借了個擔架把你抬回來了。真是熱,所以把你的冷氣開了。」
「你們知道我住哪里嗎?」她不記得自己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門牌號。
「我不知道,但A知道。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哦,那想必是某天某個格子里看到了公寓樓走廊的安全監控。她沮喪地癱在枕頭里,坦白了。只是回想她看到了什麼,——就什麼也回想不起來。那一塊印象好像整個被挖掉一樣,只記得一點點碎屑,但也模模糊糊,被蓋上了一層馬賽克。她依稀感覺那里面物件的正體是她不該知道的,A誠實地告訴了她,但她被真相拒絕了,被剝奪了意識。但她還是好奇。
「所以那里面是什麼?我說那個櫃子。店長知道我說的那個櫃子嗎?」
店長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D嗎?」
「知道。」
「他想用它做一個試驗,就是放進自己的收藏櫃里發酵一千零一天,看看能不能長出他愛著的那個人。已經接近七百天了。你看到的大概是七百天時的模樣吧。於轉換的起點和終點間的某一點。」
「他的收藏?是什麼。」
「仿真的零件。有段時間他就去拾很多沒人要的玩具人偶,有時會放一些鳥的屍體,不過是少數。那些東西,一直堆在里面。里面除了空氣還有什麼?小孩子總幻想關著門的衣櫃里有怪物,或其他不該存在的東西。他事到如今都像小孩子一樣。雖然有時我甚至懷疑他是個仿生人,里頭是他自己的備用零件。」
店長聳著肩膀,像是為了讓她輕鬆,一如既往地開著玩笑。果然他什麼都看過。
「你這樣跟我解釋,我就能聽清楚呢。」
「因為這是便於理解的說法,也就是並非魔術的本質。」店長說,「他對你說的那些話不一樣,作為魔術的使用者,可能他自己都意識不到其中的秘密是他人無法認知的。」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關於這里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那關於他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店長笑了笑。
「好吧,我知道D,他消失了。」N說,「名人的失蹤,綁架?事故?自殺?」
「不知道。有可能,但實際永遠未知。」他說,「A只得如此做些不切實際的夢。」
「那真的再過一年,里面會長出……呃,一些東西嗎?」
「可能性很小。」店長溫和地說著冷酷的話,「我覺得他也不是想造出新人類吧,按他的愛好出現的應該是一些更加……看不見摸不著不可預測的現象。不過他懂怎麼搞。」
N張著嘴,半晌無言。一種愧疚但更多的迷惑在她心里瀰漫開來。
「煉金術?原材料是什麼呢?」
「理論上什麼都可以。」
「那為什麼是拆掉的人偶,他喜歡這個嗎?」
「他只是想體驗一種藏屍的趣味吧,誰叫他是連環殺手……的後代。」店長故意拖長了幾個字。「哈。連環殺手是他的祖先。但你或許也能猜到,他的確不能出門。他的魔術儀式中,有的東西是不可或缺的,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從來不會誠實回答你他的另一隻眼睛在哪了吧?」
最後一天了。今天依然無人應答,她便用A借她的鑰匙開了門。電視開在藍屏狀態,房里有一股果子腐爛了的味道。A蓋著羊絨毯,躺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一句老木乃伊的標準姿勢。她把奶茶擺在桌上,思索著是作為一個損友將他一把拍起來,還是作為一個實習生保持對博士的恭敬,乖乖地走開。
理性在上。她決定走人。
不過走到門廊,她又有種奇怪的預感。她回到會客室里,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額頭,——是被中央空調吹出來的冷;再順手去探了探他的呼吸,——雖然微弱但至少是有的。當然她也不會在意為什麼會微弱。總之,她這次是真的走人了。
「你就這樣走了?你好冷酷,虧我還特地裝死。」
她剛轉過身,A便在身後幽幽地說。
你明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你還跟我裝死?
她很想這樣說。但她忍住了。
「真是的,人家被毒死了,人家需要王子親親才能起來。」
「王子不是我,您另尋高明吧,大可繼續裝死,等下我讓店長派你的Mr. Q來親你。」
「好過分哦!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我這里嗎?」
「大廈B有什麼喜歡的必要?沒有了。我走了。」
「不留下來再看一集了嗎?」
「不。我的車是下午五點發的。」
「啊——」
她回頭望了眼披著羊毛毯發出拖長的抱怨聲的A,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他身上,他無精打采。
「那便再等幾年嘛。我以後還會回來的。」
未來嗎?
「不是嗎?」
我明明記得你過來第一天我就跟你說過不要和我談未來的事。別飛出個未來了。
他沮喪地說。
「怎麼,你不打算懷抱下希望嗎?」
希望是一種長羽毛的東西。我不長羽毛,所以我不需要希望。
A抬起左手,比出槍的手勢,偏過頭來用他只剩下的一隻眼睛直直地對著她。但這不重要!I wanna be anarchy。
結果事到如今N也覺得他這句話瀟灑但意味不明。她沒聽過Sex Pistols可能就體會不到那顆明黃間雜黑色的無政府主義的心。A是向上的箭頭。她只是依然記著這句話。但同時也是某種殘酷的標記。高中的拉拉隊員們將大寫的A繡在衣服上,並不是在宣稱她們自己全是無政府主義者了。他是前衛,是銳角,他走在越發狹窄的絕路上。但他依然是足夠快活的。畢竟Punk is dead,死了的人是不會再死第二次的。
而她終究是給A送蘋果奶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