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包裝盒的邊緣划傷了。
他能感到這種隱痛,像一塊干陶片。說來有些丟人,他像往常一樣用鑰匙齒磨斷快遞包裝盒上的膠帶,劃開的那一刻,手,準確點說是拇指下方,慣性地掠過了邊緣。只有那麼一點麻,細微得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直到摸出來里面的紙包,發現上面若有若無的血印時才感到哪里不對。他舉起右手,看見細密的血點沿著三四釐米長的傷痕窸窸窣窣地滲出來,在發白的皮膚上足夠醒目。
L擠著自己的傷口。
有的事情是悲慘的,但更多時候它只是滑稽的。一旦想起來那份刻薄就讓他胃酸。他討厭用畏怯而故作嚴肅的語氣給人添笑料。——他心煩意亂地將東西丟在一邊,只盯著天花板。兩個小時前,他開始心不在焉地整理他的東西,整理一些醜惡而可憎的痕跡,他貼在牆上的太陽的剖面圖。他一遍遍跟自己重復,這樣才夠堅定自己純粹的煩躁。
然後他發現了這個從未拆開過的紙盒。然後他的手被划傷了。
大致就是如此,沒了。
L知道自己不會抒情,也許是因為他說不出話來。——說話對他來說得是太大的僭越了,他一直都習慣閉嘴功能就會退化。從不知多久前開始,他就要被厭煩和一種來路不明但夠強烈的困惱和恨意吞噬分解了。在這瀝青般膠著的黑網前面很多東西被消解殆盡,大致就是這樣。L把熟人寄給他的寫真集拋到一邊,沮喪地坐在桌前。
死。
懦弱的可憐人只會抓住死的幻想像從暴風里抓住蜘蛛絲,在天堂和地獄的連線里搖晃。當然那是懦弱的可憐人,不是L。「懦弱」,可算了。L再過兩百年也和懦弱無關,誰把這兩頭聯繫起來都會讓他憤懣。
但死的幻想不同。他嫉恨它卻又不得不依賴它。
天色逐漸暗下去,光從他的窗口抽回去了。太陽沉在窗框下面,房間是薄酒色的。整理得還算能入眼,L便把其他東西塞進包里,出了門。——要鎖嗎?——算了,沒興趣。一男一女正好從他身旁經過走廊,愉悅地討論著引力,真空里的波動。值得留戀的世界圈起它所愛的孩子們有意無意地譏諷他。它越是美麗,越是讓他感覺不安。他猛地合上門。
而後他沿著樓梯徑直朝下,離開了學院路十號,走得遠遠的,穿過工程走廊,穿過廣場,穿過圖書樓和執行部之間冷清的捷徑。圖書樓門口枯死的高大植物,和一個雕像。一個雕像,本身只是失事的航空機的一部分殘骸,一半插在地里,露出的一半則有著難以形容的毀滅形態,一片片襟翼耷拉著,液壓管從里頭雜草一樣長出來。
和往常一樣L還是不由自主地看了它一眼。有人用粉筆在它下面的水泥地上寫:
終究敗給了萬有引力……
他搖搖頭,避開它周圍的一切走遠。這句話讓他有些不舒服,程度不亞於考慮自四萬尺燃燒墜落,人的殘骸能散落多少個公頃這種問題。他的想象力在這些地方有些過於敏銳。路過院外的最近一家酒吧,他揣雙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考慮了一下時間,便跨進去了。
這不是L嗎?我可是第一次見你過來!
他聽見有人這麼對他打招呼,儘管是善意的問候還是感到煩躁。他的確是很少來會調酒的酒吧,都是自店里買大瓶的烈酒堆在書櫃底層。但今天他心血來潮,他一時興起,而且他口袋里有從抽屜里翻出的一張陳年紙幣,他迫切地想花掉它。看著菜單,他買了一整杯加冰的藍寶石,而後有點狼吞虎嚥地灌進嘴里,幾乎要把冰塊吞下去。它特有的植物的藥味被冰蓋住,亂七八糟地全流下食道去了。
然後他喉嚨凍得有點疼,但胃開始升溫。
再然後,他看到兩個座位外坐的原來是熟人。對方正用一種充滿困惑的目光窺探著他。
「看什麼?」
他毫不客氣地甩去了質問。E雙手的手指扭在一起,罩著他的那杯只能算得上碳酸飲料的橘子氣泡,往遠處縮了縮,顯出做壞事被抓包的不安模樣。
「我也沒有想過能在這種地方遇見你。」他埋下頭,不再看L,「我其實也不是來喝酒的,而是等人……」
L將酒喝空,也不再想續一杯,杯子丟在原處走了。他感到惱怒,畢竟遇見誰他都無所謂,除了E。他是L最受不了的有錢人家略顯無病呻吟的孩子,多愁善感地模擬凡人的苦難而不得要領,展現出來的成果像一種消遣。就算是學著窮人在酒吧里喝便宜起泡酒,他也不好意思承認,走出這門去就還是那副清晰顯貴的氣質。
他曾被評價與E很像(只因為他們較好的家境和奇形怪狀的性格)。這對他而言是難以忘懷的丟人的評價。L是精神的強者,——至少他自詡如此,——所以最討厭把他與可憐的小青年相提並論,就算在旁人看來他們都是同一派讓人抓狂。但說到底L不黑暗。L是炫目的光,浮躁但色彩鮮艷。
他讓人感覺黑暗只有一種原因,那就是他刺瞎了他們的眼。
(而他始終保持沉默。)
(雪落無聲……)
L搭扶梯下地鐵站。雖說他的住所大部分接上地上線,但每次在夏天沿著隧道走進陰冷的地鐵站,還是會感到一點(僅僅一點)緊張。地表下面,人幽暗念頭扎根生長的地方,而他的那點幽暗念頭最後都通向同一個單字的根。
——列車來了,請退後安全區!
屏幕上這樣亮著。這就是一個反駁。他後退一步,高速駛來又緩慢停下的地鐵穿過他眼前。每次它自隧道爬升出去,直接切進城市的高架時,滿窗的燈和廣告牌會讓L少見地有些感心。
L喜歡大城市。一直以來都是,可能是氣質的契合。所以他喜歡中心區,喜歡F街的藝術和R街的姑娘,F街的批發酒品店和R街的葵花鸚鵡。市中心的光鋪滿了高架兩邊的地面,遠處摩天輪剛點起來,彩燈沿著它的輻條向外放射像剛入學時實驗課上玩的輪狀陀螺儀。
他從沒有在房間里養過鸚鵡。
但在夢里養過她(他吃下藥片才能彼此看見)。她也是鸚鵡。她是她,他,它。直覺的,非理性,概念的,抽象到如同複數平面的偏振。列車駛過港口。鐵架上閃亮的白燈群布滿窗前,遠處工業區的煙囪口冒著橘色的大火。L半閉上眼,光點透著縫隙衍射成鳥籠的柵格。十年前有兩個老人鑽進火葬爐里死了,——他們樂在其中,是吧。黑色的沒有泥土的機器是現代文明的骨骼,聚變是青藍色的核,燃燒氫氣,合併起原子的環形密閉室里的磁場。裂變是金屬爐子,野獸……堆芯熔毀的四號爐,從里頭流出來的金屬的熔岩流(每小時8000倫琴的輻射量),金色的帶著星辰的巍峨大物,野獸的腳爪有四隻。「它真美麗!」小時候他擦著眼睛入神地盯著它幾乎不該存在的影像記錄,念念有詞。
他想變得恆星一樣漂亮。不過他只是一棵向日葵而已。
她竪起金色花瓣一樣的頭冠偏頭望他。
「它真美麗。」她說,「熔化的東西是甜的。恆星是甜的。」
在夢里,L和她走在霧雨漫天的R街上,兩邊的樹上傳來貓一樣的嬌鳴,蒸汽一樣虛幻,教人飄飄欲仙。或者是另一塊地方,銀行、劇院和俱樂部的燈光朦朧罩著層水氣,帶著沒有人能抗拒的城市的媚香。為什麼他這種滿腦黑色通電骨頭的人夢里總有這麼旖旎的東西呢?或許只是因為它們都是甜的。
L,你和小孩子一樣,只喜歡把色彩鮮艷又甜美的東西抓在手里。
到站了。她把他推出車門去。路過了生肉店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店面早已關門,只有落地窗口亮著冷白色的燈。
他貼著玻璃望過去,整個空曠的室內只有肥皂、消毒水,與即便相互隔開也能嗅到的,難以形容的微弱的腥味。肉的切面……碎塊……保鮮膜中的內臟,在幽暗的紫外燈下都顯得或安靜白皙或溫潤冰涼,如美人的皮膚。有柔軟脂肪的豬肉,紅珊瑚的牛與羊,珠光色澤的雞肉塊,沒有一絲刺鼻的血氣,只有干淨的白色氣味。從骯髒混沌的體內分離出來的干淨的肢體,帶著種既生物也靜物的美學。
博物館。不過展覽的不是動物,而是動物的碎片,被死與熱水衝刷得失去了一切生的特徵的碎片,人造的,被觀看的。
小時候他生吃帶血的肉,被父母糾正過來。但他又依然想念生肉的或者說生血的味道,已經變得冰冷,站著蒼蠅,卻依然充滿活力。
它曾和你一樣漂亮,高大。
如果我被你奪走……
他把食指的指節咬在嘴里。他咬不破自己的皮膚,但能嘗到汗液干燥後的鹽。他沒真戀愛過卻有點心潮澎湃。不過馬上他便把關節磕在了牆上,加快步子跑走了。他有點想哭,雖然並不是因為委屈或者悲哀而是某種正向的,……也許是。(蝙蝠盤旋在路燈下,把燈光一層層地吃下肚去。)他感覺以一百八十節的速度低空飛行,鮮明,艷麗的引擎的花在一片黑暗里炸開,寓所巨大的陰影橫在他眼前。
你還不想撞上去吧,L。那就放下起落架。
他又始終不是手術台上的那十九個窟窿。
打開房門,里頭還是安靜而無人煙的冰冷的氣味。他太熟悉這味道了,——會讓他回想起他第一天搬進來,那時里頭除了他以外還有別人呢。他把東西全部甩在房間地上。熟人寄給他的寫真集從里頭漏出來,內頁是各種各樣纏著繃帶的不健康漂亮女孩。什麼意思。他撿起來,人形都歪歪扭扭地,打著吊瓶,擺弄針筒,嘴里吐出山茶花。她們大大的眼里也並沒映什麼負面的東西。他看書脊上的字。
躁狂女。
L把它塞在架子里,感覺全身潮濕於是開櫃換了新的黑襯衫。雖然沒有一點花紋,但紐扣是銀質的。
銀。穩定的47號元素,有著金屬中最強的導熱性。銀曾被誤認為核子聚變與裂變的分界線,——他在選擇專業前一直如此誤解,而最後影響著聚變和裂變的還是比結合能的差異,真正的答案還是比結合能最大的鐵。那時候QCD還沒成熟。銀並不是冷靜的。
在把扣子扣上前,在衣櫃的鏡面上他瞥見自己的影子;電子鐘走向十一點,於是他仔細地盯著自己看。
他蓋在黑襯衣下沒有傷痕的腰腹,胸口,脖頸。他的臉,天狼星α一般藍色的眼睛,雖然他刻薄的目光曾經稱得上院內名物,但有些被周邊晦暗的黑眼圈磨鈍了。L動過化些眼妝遮住的念頭,但總感覺欲蓋彌彰,這就是一種示弱。比起掩蓋,不如把目光變得更尖銳,想象著將自己自上而下地剖開來。行吧。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應該說是很多人的身子都)總歸得面對這樣的時刻,即便是死了。只能是死了。但他並非醫科專業,沒有那樣謹慎。他就是一個暴力的狂人,只想沿著被害者鎖骨正中往下,穿過肋骨之間肚臍小腹一路划到頭,然後將皮肉整個翻過來。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自己被肋骨包著的胸腔機械地鼓動著。
然後在想象里依次顯現出海藻般的肺,珍珠質的肝,柔韌的海管蟲一般的胃腸。回想起生肉店來,他感到有些滑稽。
「你的心臟是藍色的。」
曾經有人跟他這麼說,而這不是一句文學性的誇獎。——對其他人可能是,對他可不是。比起冷淡,藍色是高溫,毒的花,他偏執譫妄的幻想。在一些後現代傳說里,使者把一隻死鸚鵡和一瓶過期的鹽酸米安色林片撂在桌上揚長而去。L就是這使者的後代,——或者說他想象自己是。在他屍體般堅固的肋骨里埋的全是藍瑩瑩的鳥的羽毛,發著鐵光,像開屏的藍孔雀,將自己攻擊性的絢麗捅到別人的眼睛里。
肋骨是一個狹窄的鳥籠。
死了。
被禁了。
那人為什麼容易沉迷於不健康的表象呢?L從下而上扣紐扣,手指碰到自己發燙的身體,就會本能地想到這個。從身體上來說他是個過於健康的人,因此並沒法模擬裹繃帶的漂亮躁狂症女孩。因為病態表象里凸出來一種攻擊性的詛咒,讓人有不道德的快樂嗎?那它的成分呢?留下的傷痕讓人欣賞,但又沒有人真的想考慮傷口留下時翻開的皮肉,愈合時流的膿水,在表象化的危險的美背後,成分(黑鉛,水泥,鋼鐵,二氧化硅,鈾和鈈)被掩蓋了。
直到最後它變成土。
L,L同學。你的生活不天生就是一道傷口嗎?在緩慢愈合的過程中,感情像粘稠的分泌物,流出體外。它們是冷的。苦難學。
L看自己的掌心,那道已經不再流血但還清晰可見的傷痕。它幾乎沒什麼血,不像做手工時刻刀割到自己的手,手心里就有了漫天飛舞的紅叉,像他的試卷,沿著掌紋擴散開來的。沒有血,但是有汗水。汗水是什麼?
「是炎熱,緊張,恐懼,興奮。」她說。
是分泌物。是感情。
他想到今天在房間中整理到的折疊刀。他總是用鑰匙拆快遞,忘記了自己確實有更方便的工具。他摸出折疊刀,六七釐米長的一條金屬的薄片,把細小的傷痕靠近它,刀刃上就敏感地結一層稀薄的霧。它是冰冷的,不是金屬的熔岩,而是精細打磨過的工具。鐵,核運動的終點,它不是甜的。它的內里沒有做夢的粒子。但鐵充滿人的血液。
但鐵充滿人的血液。他在用什麼夢見她?泡在水里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
她。——他的愛人,雖然有時是朋友有時是家人。
他雜亂的苦惱紛湧而出。是可怕的,要說不可怕是不可能的。L對它的恐懼比對一個曾經熟悉的世界更甚(只是世界通常是陌生而警惕的),他的喉嚨干澀到像出生後就沒有碰過水(於是他有些洩憤般地將臉埋進水里)。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只有耳中有血流的響聲。血像蛇,像電一樣穿梭在他的耳膜里。
血是藍色的,是梗在腦里的骨頭。而他在挖壕溝,在木板和棉花間辛勤而痛苦地工作著。
他抓住她的手(確實是他的另一隻),十指交錯,將關節靠在嘴唇前,思考著。
他思考著:殺死孩子的母親的心情是怎樣的?無理的自私的慈愛的母親。他看得到孩子的眼睛,——我在里面見你。他閉上眼。他與他的愛人,只有吃下藥片才能看見彼此。生命的金蘋果園里,火鳥發著鐵光的尾羽。黑暗歪斜的房間里跌進來的日光,花一般的金色光斑。
恨。
殺死它。
唉,為什麼他總是幻想死呢。他的身體健康到是最不該去想這類事的人。
死只是很短的一刻,就算是極度的痛也會過去。如果神經死去的話,痛覺會延續到哪一個等級,他無從得知。但這也不是他放棄嘗試幻想的理由。
是。沒錯。是的。只能這樣說,必須這樣說。畢竟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該去做什麼,只有……
L伸出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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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鋒上起了一層水汽,他試著去用舌頭舔舐它。不鏽鋼帶著一種咸味,深藍黑色的的味道,依然不是甜的。小時候自己將鋼筆里的藍黑墨水擠在手心里,用舌頭去舔,那也是同一種味道。
那是海水和鐵器交雜的氣味。
(你知道嗎?墨水中的酸和皮革與血相似。)
於是他將刀鋒抵在左臂的皮膚上。只是輕觸幾下,自手心到手肘,試圖找到他看來合適的部位。——沒有把手臂截斷的覺悟是不會死的。他有種奇妙的激越,微微咬住嘴唇,將刀刃猛地按下,再迅捷地划過去。
而它僅是下陷了幾毫米,滲出了幾點可憐的血珠,慢慢連成一條紅線,沿他紙紋一樣的皮膚紋理往外擴散。
真是艱難。——是說雖然他做好了艱難的準備,但第一次去做他才料到的確很艱難。畢竟他的右手有點控制不住地發抖,寒氣自腹部往上突進他的脊髓,重心跳出了身體一般飄忽不定,稍一松懈就要癱軟下來。他收回刀子,將它擱在底下,仔細揉著自己的眼眶,手心里雖是嶄新但已經顯得舊了的傷痕,又開始隱痛了。
L努力穩住自己的呼吸,合上一隻眼,試圖以視界的聚焦去聚焦精力。
人的皮膚正是用足了力氣也割不動。他喝了酒,也總吃鎮痛劑,因此感官變得遲鈍了,不然也許他會被痛覺迷住心智,不由自主地停下來。雖說他是精神的強者,但他充滿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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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是悲慘的,但未遂的自殺是可笑的。
所以。他必須自失敗的傷痕往下划下第二刀。這次他壓住刃努力割得慢而深。觸在水里的傷口在明顯地跳動(他開始感到有一種幻痛)。暗色的血開始從里冒出來,散在水里,結成看似粘稠的霧,浮上水面越脹越大,變得有點像核彈的雲,變成水母一樣輕飄飄的傘形。
他長出一口氣,像趕上了什麼任務一樣緩慢地放鬆下來。倒不是想就此停手了,而是他的激情透支過度,自他的血冒出來之前(他發現是紅色的),他的熱情就瞬間從心口里挖空了。現在他感覺空洞到了極點,某種既非求死也非求生的空洞。長久的煩躁又冒出來,他現在有點想直接消失無跡可尋抹掉一切。L回想起他剛路過的工業區,他非常想回去把自己丟進他們的反應爐。他後悔了。他意識內里這個那個這樣那樣的暴力的精細結構,就算是死了也不該留在兩個拳頭大的濕淋淋的大腦里,更適合把一爐子寶貴的液態堆芯變成廢水。他現在想搞破壞的心情到了頂峰。
沒有什麼東西會因溶有他的成分而變得更美麗。是吧。
真惡心。
他慍怒地又割下一刀。手感已經變得滑膩了,說不清是刀鋒沾濕了血,是他用了更大的力道,還是他終於割斷了哪條柔韌的筋。反正感覺糟糕透頂。他開始厭煩了,一瞬間想到去死,又回想起自己確實有點現在進行時地半死不活的。他的意識和眼睛都有點模糊了。服的藥和酒混在一起,讓他很快地提不起精神。L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甚至有幾次他如同打盹一般微微睡過去,然後滑下水面,活活嗆到清醒。燈光打得太亮,將水面映得朦朧一片,清潔劑的氣味罩在溫暖的蒸汽里,有種幾近淫猥的香。他睜不開眼。
他只感覺自己右手的皮膚變白到發起微光,手指尖已經被泡到有些發皺。
潮濕的石室在逐漸壓緊,加溫加壓,熔化的血,壁上被眼睛鑿出的幾道長痕……
這並不是那麼浪漫的事。溺死在自己的血水里,聽上去滑稽好笑。想來,夾著血與汗與淚與水汽的他的臉估計是很難看的了。L試著轉過頭望鏡子,自然是什麼也望不到。
不過,他覺得自己等待著的東西是時候冒出頭來了。
等我嗎?
她浮在他面前,帶著種心滿意足的神情浸在他的血水里。羽毛或者頭髮鋪在水面上。
我知道你會來的。
L無力地小聲說道。她就攀在他的身上(彎曲的指甲),親吻他,用舌頭撬開他的唇齒,像要把什麼東西從喉管里掏出來一樣暴烈地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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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吧,L其實習慣了被她用這種火熱的甚至充滿敵意的態度對待了,就算她總有種合金般的冰冷外貌,但他們每次接吻都能互相吸足對方的血。
他閉上雙眼認真回應她。
我知道你會來的,——剩下的他反正沒說出口:——而你可以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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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舌頭像毒藥,像酸像高壓電像穿刺桿像液態的太陽沿著他苦難的喉嚨,一路划著直線向下貫穿他的體腔燒了他的食道肺葉胃袋腹膜脾臟。他剛剛還發著光的臟器,現在都熔化成了晃蕩的起泡的血,下頭的腸子像是被電鑽旋轉著,混亂地攪成一團再寸寸斷裂。啊。啊啊。很難說不疼。他體內已經是場屠殺,剖開體腔流出來的顏色,——是要讓驗屍官反胃的。該說是疼得要死。
疼得要死。疼得要死。
疼得要死。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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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疼痛是他餘生的報應他神經終極的哭喊是他的恨是單純的恨。
爽快
瘋狂。
快樂。
恨。
去划掉它。
恨。快樂。
唉。L。你這個施虐狂。
你可以做任何事。吃了我,做成塑膠玩具,把我釘在地上強暴我心臟的瓣膜。撕裂肢體,絞斷腸子,消滅五感,溶化腦髓。——雪落無聲,於是一片靜寂。雪落無聲。雪落無聲。雪落無聲。
過載的美麗疼痛機器
被粗暴地
搗毀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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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覺L好像已經在抽搐了,她終於放開他,從嘴里嘔吐出一口濃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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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你這人怎麼這麼興奮——
她甩著頭,難以置信地念道。L。你這個性冷淡竟然會在死的時候高潮嗎?
他保持沉默,沒勁地把頭擱在瓷磚上。可能是疲憊,可能是聲帶也被燒化了。潮濕的鹽水在他臉上划著,他只能粗重地喘著氣(水汽混濁濃密,讓他多少感覺自己還未就那樣死過去),混雜著些垂死的微弱的聲響。反正她是看得懂他在想什麼的。這不是你故意為之嗎?——他在艱難地想著這個。實在熱得不行,也感覺不到是哪一個部分更熱些,好像半身的知覺都被麻痹。雖說在他眼里已經褪了色,他至少還浸在一池子快要變成暗紅色的血水里,連著浸透了一身衣服,即便他真的不小心漏出了什麼官能的東西,也就這麼漂亮地掩蓋過去吧。
她的臉模糊而光亮,與他偏過頭看的鏡子一樣空曠。
是甜的。她說。其實鸚鵡是不該說話的,只是模仿人發出了一個單詞,發出了些許無意義的音節,如同青年人重復呼喚死一樣。他也只是模仿了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流行的行為而已。他沒有感情。
她把燈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