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6, 2016

迷路1

  「抬起頭來。」

  她有些醉了。她翻身坐在他腿上,眯起眼,帶些仰角專注地凝視著他的頸側。突然她這樣說。於是他便乖乖地仰起了頭。他從來沒用這種目空一切的角度看過任何人。而那時的M,俯下身,伸出右手,像握住透明的粉紅色香檳瓶一般抓住他的脖頸,雖然他白而細的頸部比起酒瓶來形狀崎嶇到有些尖銳,且比酒瓶稍粗,溫暖得多,——比她冰冷的手更加溫暖?大概。R感覺到自己喉嚨干澀的顫抖傳到了M的掌心。血管。血管的跳動,緊貼她壓迫的指腹的清晰而徒然的跳動。音樂(不知道剛才放的什麼)已經停了。在兩人間持久的沉默中,R感到了自己切實存在著生命。在數不清的酒與數不清的藥與數不清的病間游刃有餘地穿梭著的,堅韌的蒼白色生命……生命緊緊跟在他身後,不離不棄而不依不撓,像一種絕症。

‌‌‌  現在它像一隻白鼠一樣在她的手中掙扎。

‌‌‌  白鼠四肢纖弱,扭動不止。

‌‌‌  「我覺得這是人最有意思的肢體。」M左手托腮,右手依然抓住他的頸子不放,只是稍微松開一點點,像在品鑒什麼好物件。「說是最美麗的也不為過。不過比美麗還要靈邪一些:高貴?深情?危險?還是什麼東西。」

‌‌‌  而R依然仰著頭,靠在椅背上,空蕩蕩地盯著暗金的天花板。原本他做好了努力擠出一句話的準備,不過發出聲音時發現也不是那麼難。

‌‌‌  「生命在這里。不在胸腔也不在大腦,而只在這里。」

‌‌‌  想必M還是清楚地感受到聲帶的振動了,因為她的手指忽然一根根溫和地繞著他的頸側撫摸起來,像摩挲貓柔軟的肚子(如同翻身的貓一樣他毫無戒備)或像鑒寶師摩挲著珊瑚古董,力道十分曖昧,讓R感覺有些癢。

‌‌‌  「啊,是。現在殺你很容易。」她在指尖上用了點力,R順從地偏過頭。這配合的反應無疑讓M很愉快,她將左手也一並靠了上來。

‌‌‌  「你想試試?」

‌‌‌  「有一點,看你這麼輕鬆的樣子讓我覺得很刺激。——不過我可沒想好真弄死你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才……我才不想坐牢。」M皺著眉頭,雙手交疊著按在他的喉嚨上似乎嘗試著用力扼下去,像影視劇里那樣用很做作的表情拼命。當然很快她便鬆手了。

‌‌‌  「算了。喝多了我手就抖得厲害。」她說。

‌‌‌  「我沒感覺到你手有抖過。」

‌‌‌  R稍稍直起腰,M便從他身上滑下來,沒精打採地癱在一旁。他拾起桌上盛著半杯深琥珀色液體的杯子一口氣喝到底,——像剛才那樣仰起頭。雖然看上去很行雲流水,不過很容易看出他臉上突然冒出的辛苦表情,畢竟她故意倒了得有五十五度的烈酒,進口沒什麼感覺但咽下去的那一瞬間他嗓子有一種燒傷的疼痛。太火熱了。於是他也忍不住抬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手感比他想的還要燙。

‌‌‌  (的確這是一個危險的部位。同時也無疑是脆弱又悲壯的部位,只是碰到,稍稍用一些力,一種摻著些濃重苦惱的快感便能從神經深處湧出來,和每個多情的人幻想著自我毀滅時產生的快感一樣,混雜著罪惡與狂喜與一點點深切的哀愁。沒錯,所以M才會說這是一個深情的部位。所有的詩人都是樂觀的,R從來都這樣覺得。他們能從任何角落里翻出靈性的美感,所以他們被數不清的美與快樂包圍著。只不過有的人天生熱愛陰鬱、荒誕、腐敗的死水與腥臭的屠宰場,或天生熱愛被絕望淹沒的自己。大家都是樂觀主義者,——苦惱的樂觀主義者。越是對人生無望,就越是熱愛人生。)

‌‌‌  像是掙扎著從酒勁里回復過來,他停頓了一小會而抬手摘下了他的髮帶。留長一點的頭髮,鬆散地垂落下來。苦惱。

‌‌‌  「來玩吧?」

‌‌‌  他把絲帶垂在M眼前。是他最經常戴的那條,深青色帶著幽暗閃光的金線,疊下兩道也會軟軟地垂下來。M面露詫異地掃了一眼他的臉。他的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沒有凝重也沒有開玩笑般的輕佻。

‌‌‌  「自己來。」她說。「我想看你自己來。」

‌‌‌  「呵。這豈不是就像上了床但只想看對方自慰一樣。」

‌‌‌  R笑道,還是將絲帶在頸上纏了一道兩道三道。夠了嗎?夠了吧。

‌‌‌  「M。」

‌‌‌  「嗯?」

‌‌‌  「我為什麼說,……為什麼說生命在這里,因為這里曾經要承受絞刑架和斷頭台,像承受生命一樣承受死。設計出這些刑具的人知道斷開一個人的頭和身體,截斷人的呼吸,放空人的血液,把靈性與肉分開來人就會死。從脊椎到氣管到動脈,是高效而直接的殺害。」

‌‌‌  他又與剛才一樣靠回椅背上,放鬆地好像失去氣力。

‌‌‌  「感受是?」

‌‌‌  M抓住絲帶的兩端,一邊交疊著往下拉一邊問。

‌‌‌  「一般。」

‌‌‌  「那更快一點?」

‌‌‌  「也沒什麼感覺,可能這東西材質太親膚了。」

‌‌‌  唉,斷頭台在歷史上的有些日子里很忙碌,要像切黃瓜一樣切下一條長隊的頭。R閉上眼想象自己從四肢與大腦里收回一個有形的靈魂。雖說他的靈魂(假使有的話:他其實不相信),從來都是空空蕩蕩地緊貼著身體的內壁,上面什麼圖案也沒有,像一個半透明的塑料袋。除了蛇一樣滑動的絲帶他什麼也沒感覺到。於是M更貼近他了。雖然動作輕柔緩慢到不像她的手法,但還是幾乎整個壓在他身上,像要將他吃掉一樣的豹一般壓在他身上,用膝蓋抵住他的雙手,近的像是要聞出他襯衫領上帶著的洗衣粉香精味。當然她點了太多藥房般熏香,聞不出這一點點淺淡的味道。

‌‌‌  「我小時候很喜歡想象自己以後會怎麼死。」她說。「在別人想著長大做什麼樣的人的時候我想著長大做什麼樣的屍體,所以我現在也活該變得討人厭。不過很小的時候我希望能老到死,越長大就越希望死早點。一般人嘛不是病死就是事故死,我也差不多。啊,哈哈。我不覺得我是會自殺的人,我很有自知之明,夠不到也看不起。所以還是安穩點等別的什麼東西像天降的石頭砸碎我的腦子。」

  「我也想過,或許這是一門必修課。不過,……也並不想病死或者吃太多藥莫名就死了,這是無趣的刻板印象。」R帶些戲謔地說,「也不適合幾乎全部激烈的死法。太多光了。我不需要光。那能怎麼辦呢?就這樣?」

‌‌‌  「怎麼?以你漂亮的脖子來上演某種會被小報當成素材的意外嗎?」

  「對。畢竟玫瑰花高貴的頭生來就是為了被切斷的。」

‌‌‌  「你喜歡玫瑰花嗎?」

‌‌‌  「喜歡。」

‌‌‌  「我的名字里也帶著另一種玫瑰。」

‌‌‌  「是的,所以我很喜歡。——M,你知道有人會死於玫瑰的刺嗎?

‌‌‌  「有人死於玫瑰,有人死於火,有人死於天空,還有人死於一些荒唐的窒息事故。自殺的人會怎麼想呢,在自殺之前會不會用最大的耐心去挑選工具,那樣把壓在心底的最深最複雜的愛寄託在藥瓶和刀刃上,在淡水和鹽水里?畢竟它們承擔著那種重任,對人的一生來說最重要的使命,殺死人也成就人。一些人死於玫瑰,因此玫瑰就成了他們的勳章。」

‌‌‌  R將右手的手指貼在絲帶上。有一些緊,不至於松垮地落在肩上,但也沒有緊到呼吸不順的程度。

‌‌‌  「所以你很喜歡你的這條絲帶嗎?」

‌‌‌  M松開手,趣味地望著他。

‌‌‌  「說不准。因為我會經常戴著它,所以在你們眼里這可能是我的勳章,我的一部分,你用我殺了我的話,便可順理成章。」

‌‌‌  「從什麼時候開始戴的?」

‌‌‌  「很久之前,這是忘記幾歲的時候我母親送的。我覺得她很喜歡把我當成女孩子。」

‌‌‌  「哈,你媽真有趣。我第一次聽到你提到自己小時候的事。」

‌‌‌  「你有沒有覺得我長得很可愛?」

‌‌‌  「這是當然。你可愛得一點不像男人。」M回答道,R好像有些得意又有些滑稽地笑起來,笑聲干澀但足夠真誠。他這分毫不掩飾的愉快倒讓M覺得他的確有些可愛。

‌‌‌  「我母親就喜歡這樣說我,她說我像小時候的她,還給我穿過她的裙子。她有很多好看的裙子,我覺得與其說女性,那時我覺得每條裙子都是一種性別。所以直到現在我也覺得我可以在不同性別的很多種角色里切換。」

‌‌‌  「她真有趣。」

‌‌‌  M也跟著笑起來。

‌‌‌  「我也這麼覺得。我不討厭她這樣。」

‌‌‌  「她現在怎麼樣?」

‌‌‌  「死了。她用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他稍稍收起了笑意,但依然如說他人事。

‌‌‌  M靜默下來。不過這種靜默只持續了幾秒,她就又露出了微笑,雖然這笑里夾著些神秘而惡質的成分。她沿著邊緣把絲帶一圈圈再從他的頸上拆下來,柔順的捲曲的,纏在她的手指間。她伸手攏起R的散髮,重新給他系上,再低下頭靠著嘴唇,用舌尖碰了碰他頸上那一圈有些凹陷的淺紅色勒痕。隔著皮膚,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戰慄。

‌‌‌  「我很喜歡你剛才把髮帶纏在頸上的動作。」

‌‌‌  「很好看,簡直是我記憶里你最好看的時候,也是最像你的時候。什麼叫最像你呢那便是充滿了你的氣質,在脖子上緊緊套著什麼東西,不管是線還是絲帶還是繩子都好看極了,哼哼。你這個瘋子。但你真是瘋子嗎?關我什麼事。反正很好看。——我有幾秒在想你那一刻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或說你自出生以來而死已經死了二十餘年。後來我又覺得這不重要,這麼一點感覺就夠了,再追究下去就沒意思了。你也不要告訴我你的想法,讓我自己幻想。……哈哈哈。」

‌‌‌  她輕快地說道,好像愉悅地喝下了一整杯暗紅的液體,堆著泡沫互相擠壓的酩酊。

‌‌‌  「R,親愛的,親愛的第六個,將世界全部消極的美學壓在頸子上吧。」

‌‌‌  她微微俯下身,貼著他的唇,給了一個稍微正式的吻,——像所有的戀人應該去做的。

COMMENTS

© ALL RIGHTS RESERVED TO SYZYGY DEL. RECORDS SINCE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