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7, 2019

少年W與青年G

MY FRIEND OF MISERY

‌‌‌  G感覺自己的胸腔開始犯痛,於是掛了個號,去檢查了心肺功能。雖然他開口說自己無所謂死不死,但他不想和他心肺功能退化的奶奶一樣死在床上。他獨居且永遠無人拜訪,如果他就此不幸猝死,——便一兩個月無人收屍。直到像他斷電的冰箱,像淌在他手指間的糖水一樣散出夏日的腐臭。他泛起一陣惡寒。
‌‌‌  好在並無大礙。一個帶病虛弱的可憐形象果然不適合他這種暴力過剩的人。說不清是安心還是失落,G將手裝進口袋,沿著醫院門口的電車線旁的人行道走起路來。走路是他唯一喜歡的運動,在時間足夠的時候,他願意走過十個電車站。
‌‌‌  春天又要過去了,超市櫥窗上都貼上了大降價的海報,被從正中撕裂的死樹,半邊的枯枝垂在地上。他抬起腳來把樹枝踩斷,才回頭進去買了一袋車釐子。
‌‌‌  貓糧。然而真正的貓吃得比他好。
‌‌‌  他有些想念醫生,至少想念他的頭髮和指甲油。他們認識也已有八九個月,約談的間隔也逐漸從一星期加到兩星期加到一個月加到兩個月。他能感覺到醫生對間隔延長這件事滿心歡喜,——醫生真的在期望他變好,期望他們能再也不見。他感覺到了醫生的心意,但對此終究不太高興。與醫生相識如此之久後,——他依舊沒有可以傾訴一切的朋友,甚至連吃遍大學城里一切小吃店的朋友都沒有。事到如今,他還是想念這個可以花出一小時僅專注於他的個人問題的人,即使自己只不過是一個金主,一個工作的任務。話說回來,敞開內心的話,只有與心理醫生才能說出口。
‌‌‌  心理醫生與性工作者有什麼不同?
‌‌‌  他想到醫生開的這個玩笑,從馬路正中的電車軌間越過去。
‌‌‌  他投入大量金錢(雖然大部分用學生醫保報銷了),跨了一年,只為了合起來只有半天時間僅屬於他一個人的職業傾聽者。如果真有那麼個絕對的陌生人,什麼都不做,只一晚上不停說自己心里的那些齷齪小東西,那不正是他這種人想要的嗎?他嚼著車釐子想。人們願意對有相同弱點的人表露心跡……或者是陌生人。絕對嚴格的陌生關係下,一切話題都是被保護的。
‌‌‌  他們而後簡單地談論一切,談論生活,談論貧困,談論苦難。他日益滔滔不絕,醫生緘口不語。
‌‌‌  他想起Bittersweet Symphony的MV,便把步子邁大些,製造點風來刮起自己的風衣下擺。
‌‌‌  我不能改變。
‌‌‌  哦,我不能改變!
‌‌‌  默念著歌詞,G想象自己又能逢佛殺佛,逢羅漢殺羅漢,想象自己模仿Richard Ashcroft一路往前,在人行大道上直著走進人群也只會被其他人避讓。不過很快,他就在路口被個小貨車擋住了路,而他翻不過去。他就醒來了。
‌‌‌  他與她分離已接近一年。
‌‌‌  終究他沒有去她的家。或者說——他去了,但沒有進去。寒假的某一天,他將她排隊買來的護符戴在頸上。他有一條掉了墜子的毛衣鏈,便正好接上了。此刻,他便像是那個童話故事里等了太久變成了雕像的老太太。然後他走上那條未經計劃的路線,在不遠的郊外,那個高大的別墅,門前池塘的綠色死水(我是說,雖然沒有V的城堡那樣誇張,但也很大了)。隔著柵欄和花園,G隱約能看到外牆上凸出來的一塊六角形的房間。也許是那里,——他這樣想。拿著她那張有些掉色的名片,他反復比對。
‌‌‌  然後他望見了另一個男人,站在同一家門前,窺探著信箱的縫。
‌‌‌  他又在尋找誰?
‌‌‌  G用余光觀察他,彷彿是在確定他是否與自己一樣戴著一條項鍊。——自然沒有。那男人有些焦慮又有些惱怒,只是不停用電筒照著信箱的縫隙,和門前的數字,雙眼通紅地,然後他走了。G看著陌生人的背影,突然興致索然。
‌‌‌  就好像鎖死的柵欄門暗示里面沒有人在,他不打算進去了。
‌‌‌  而後,他繼續孤獨地苦中作樂,坐著一小時的火車去了那里。直到到了站台,他照著線上地圖比了線路,才發現他離景區五公里之遠。而他沒有車。
‌‌‌  「你好呀!」
‌‌‌  看著沮喪地坐在路邊凳子上的G,騎著滑板車的本地小孩都熱情地向他打招呼了。看來他看上去並不是一個惡人,或這人口稀少的景區,人們都是對遊客抱著這樣一種輕鬆調笑的善意的。總之,雖然他被熱情以待,但他感到無地自容。
‌‌‌  你知道,你恨所有人。
‌‌‌  而他們甚至不知道你這樣恨他們。
‌‌‌  G突然思索起他們住過的那幢房子究竟是在哪里。自山腰下山來,似乎就在沿路。那是一幢「外欄桿上雕鐵藝花,有些仿東方風情」的雙層別墅,他對那仿照植物枝條的欄桿印象頗深。他有些想叫一輛出租,如果有的話,——拉他沿著上山公路轉一圈,尋找他記憶里的蛛絲馬跡。在認路方面,他有著天賦。啊,他正暗搓搓地去往他們唯一稱得上約會的地點,一切都相當滑稽。
‌‌‌  太陽在厚重的雲層里穿梭,天氣時陰時晴。在大荒地上,G還是感覺有一點冷的。他亂七八糟地走著,散著步,看著路旁的常青樹,再沿著斜坡大路向上走去。大約二十分鐘後,他好像望見了,和他記憶里那棟極其相似的雙層別墅。他又一次站在門口,而讓他不安或欣喜的是里頭好像傳來了人活動的聲音。於是他深吸一口氣,上前按了鈴。
‌‌‌  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女人開了門,從樓梯上下來,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磚上好似有些冷地把腳趾蜷縮起來。越過她肩膀,他望見充滿懷念的水綠帶花的牆紙。
‌‌‌  「請問你認識她嗎?」他說她的名字。
‌‌‌  「但她現在不在這里。」女人說。她指向花園里的一個牌子,G望過去,上頭寫著「民宿」。
‌‌‌  「一晚四百。」女人說。
‌‌‌  「算了。」
‌‌‌  「住吧,這麼晚了,很值的。」
‌‌‌  「我總有辦法回去的。」
‌‌‌  他有些苦惱地別過頭去。
‌‌‌  「你也是租了這幢房子的人?」
‌‌‌  「不,這是我家的房子,只是租給別人過。」她靠在門邊,「最近有一群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也在住,他們是一個自駕團,輪流開一輛越野車。我想他們現在走到大洋對岸去了。」
‌‌‌  G便沉默地走開。在她關上門後,他又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露台。從那里好像是可以看見哪里起火的。一陣山風吹來,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砸中他的腦袋,——是整個的玉蘭花。他盯著院子里那棵白玉蘭樹盯了一分鐘有餘。
‌‌‌  他兩手空空地回去。

‌‌‌  「好久不見,G。」
‌‌‌  兩個月不見的醫生依然一見如故地向他打招呼。今天他依然把頭髮盤起來,扣在帽子里。相比初見時他的頭髮好像沒有變長,中途肯定是剪過了,或一直在剪。G輕車熟路地坐回診療所的那個熟悉的位置上。
‌‌‌  「好久不見。」
‌‌‌  「你看上去狀態不錯。」醫生打趣道,「比我剛剛認識你時氣色好多了。你甚至學會打扮自己。」
‌‌‌  打扮?是說我戴項鍊嗎?他啞然失笑。今天他換了件今年還未穿過的短袖黑襯衫,銀制的項鍊吊墜掛在胸口,搖晃一下會有鈴鐺的響聲。她完全是把他當成貓在養的。
‌‌‌  去年來手臂上的刀傷和煙頭燙出的痕跡已經消失了。穿上短袖時,他對著鏡子比對了一下。他蒼白粗糙的皮膚,好像從未受過傷,只有仔細埋下頭以鑽顯微鏡的姿態去看,才能看出一點痕跡來。
‌‌‌  「大概三個星期前我一時興起去了精神科。」他說。「可沒用到一個小時,甚至沒有半個小時,大概一刻鐘吧,——那醫生便讓我去窗口拿藥。他給我開了兩盒Zoloft。」
‌‌‌  「哦,Zoloft。」醫生敲打鍵盤,「沒記錯的話這個是治抑鬱症的。」
‌‌‌  「是。——不過畢竟精神科不是心理咨詢室,那邊處理事情的方法就是開藥,所以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反正你說你不高興,那就吃Zoloft。」
‌‌‌  「所以你吃了之後現在狀態不錯?」
‌‌‌  「吃?才不。我丟衛生間抽屜里去了。」
‌‌‌  G有些狡猾地笑了。
‌‌‌  「我堅持我的一切都是我本人所做而非病理性衝動。如果我吃了,那說明我認輸了。」
‌‌‌  醫生也笑了。
‌‌‌  「你真是執著!」
‌‌‌  「就好像患有重病的人暗自看不起無所謂的感冒。你覺得,這是苦難的互相攀比嗎?」
‌‌‌  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很久以來都沒如此和睦。大概我的確是狀態不錯。G有些自嘲地想道,抱著他嬌小的玩具老鼠。雖然他不再想她了,不過她留給他的那些紀念品,他還是全盤接在手里,好像玩具老鼠變成了他的另一個可愛女朋友。就算她可能再也不回來,就算她可能喜歡上了其他人,——呃,她真的會喜歡人嗎?
‌‌‌  「那你應該感覺變好了許多?」
‌‌‌  「也許吧。」
‌‌‌  「G,我還是得說,如果你不喜歡你的生活環境,完全可以去選擇更好的。好的私人空間才是好的情緒的保證。」
‌‌‌  「多謝建議,不過我其實也不討厭環境。倒是花更多無謂的錢絕對會讓自己不舒服。」
‌‌‌  「那你現在還在養什麼嗎?」
‌‌‌  「養?沒有了。自從金魚死了。」他聳肩,「我原來想自作聰明一回,把金魚做成標本的。不過因為太懶,就不想去做了。幾個月來一直把它們凍在冰里放在冷凍層,這樣反正也不會爛掉。後來我才知道金魚是很神經質的動物,即便什麼理由都沒有,也會不停用頭撞魚缸壁。你覺得,會不會有些太像我?」
‌‌‌  「不過你現在倒是還好呀。」
‌‌‌  G躺倒在椅背上。
‌‌‌  「也許是我習慣了。也許是我沒了可以殺的東西,就冷靜下來了。
‌‌‌  「雖然之前有時還是會幻想自己殺,殺所有人,殺了她。想象有些過於逼真,我就會真的在白日夢里誤認為我把她殺了,——至少是把我們之間那感情給殺了,我用刀剁過她的骨頭,在冷藏層里塞過她的血肉。醒來的時候還挺惴惴不安,必須打開冰箱確認一下什麼都沒有。這便是年初我的模樣。」
‌‌‌  「所以現在當真是還好了。」
‌‌‌  「至少不再幻想自己殺了她了。」
‌‌‌  「改成?」
‌‌‌  「『沒錯,我的確殺了,這又怎麼樣?』」
‌‌‌  醫生噴出笑來。
‌‌‌  「別笑,在這方面我想我有天賦,我這樣繪聲繪色地記仇,逼真地想象,我觸摸過女朋友的死屍,我觸摸過她的死的外形。她的死像一頭巨大的動物,安穩,帶著寵物和順的香味,讓我心神平靜。並且,沒有人會真的知道我殺了她。等等,你真的保密的吧?」
‌‌‌  「真的。」
‌‌‌  「那我便講了。這種幻覺,和做夢不同。我,——我經常做一氣之下殺人的夢,但夢里警察總是過於有能,讓我四處躲藏提心弔膽後悔萬分精神崩潰。但在這里我獲得安慰,這是不是天生就有點叛逆的苗頭?」
‌‌‌  「比起叛逆,可能更接近『無關心』吧。」
‌‌‌  「都對她這樣發狂了哪里還顧得上無關心呢!」他嚷起來,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醫生。
‌‌‌  「嗯,我覺得是你知道,但你並不在意發狂的理由。」醫生抿著嘴唇。「畢竟你不喜歡揣測,哪怕是自己揣測了自己。」
‌‌‌  「我也不知道。但是,偶爾,我會有點想念她。」
‌‌‌  「再沒收到過她的消息?」
‌‌‌  「嗯。自那次之後,就再沒有了。」
‌‌‌  「社媒呢?」
‌‌‌  「沒再更新過。倒是後來她發了幾張,嗯,星空?宇宙景象。」
‌‌‌  「宇宙?」
‌‌‌  「是的,這不就越來越遠了嗎?」
‌‌‌  G回想。——那晚他收到了一個盒子,那些東西(證明她即便不在,但也實際存在的東西)他抓在手里,藏在抽屜里,戴在頸子上。里頭有一張好像是滑進去的電話卡,上面印著的風景照還是那度假區的山林,恐怕在一些看不見的地方,山火混進了紅葉里。他把那電話卡當成書簽夾進書頁中。G從沒問過她的夢想是什麼,因為他是沒有夢想的人。如果她決意活下去,是要做企業家,還是學者,還是作家?
‌‌‌  他想象著一個優美嬌小的糖水歌手一樣甜美的女作家,感覺十分搞笑。而她又寫出極其沮喪的文字……
‌‌‌  在陽台上,他翻開那個小號的線圈本。
‌‌‌  「這是我們第一次相愛……」在開頭她就這樣寫。
‌‌‌  這是我們第一次相愛,如同病房里的婚禮。——我們之間總有一個人病入膏肓了,無論怎樣,也無法回來。用曾經的流行歌詞來說:
‌‌‌  這事雖小,也恐怖至極。對那個鼠色頭髮的女孩來說,母親說著不行,父親卻讓她去。那天她在全景的位置。
‌‌‌  在那里,能看到火星人互相廝打;
‌‌‌  看到木星上的遊行;
‌‌‌  看到土星南極的卡通老鼠脹大變形如氣球;
‌‌‌  看到天王星的演員的呼喊;
‌‌‌  看到透明皮膚而七彩血液的愛人……然後她飛到了奧爾特雲,就算還想回來的話……
‌‌‌  G想出她拿著筆芯較粗的藍黑水筆嚴肅寫出這些怪話。生命愛人……他仔細想著,卻又只能想到一個同名樂團。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接受了事實,接受了她可能的確大概永遠不會回來的事實(只是不想去相信,反正即便是死了,她也是被殺了)。如果想象她從未出現過,她就會證明自己的存在。
‌‌‌  她之於他死了,也能之於他活過來。
‌‌‌  在遠方漂泊的旅人大概永遠也不會回來,也有可能真的還能……無人肯確定。一切都只是空洞洞的期待,而他們稱其為Saudade。
‌‌‌  I’M CREEPING DEATH。
‌‌‌  他貼著玻璃望著樓下,猛然發現路燈下面有一對男女正擁在一起。剛才工人們又遊行而過他樓下的街,現在暫時非常安靜,只是一地狼藉,一對男女在一地狼藉里擁在一起好似革命過後的末日浪漫。他有些慍怒,——不,是突發的極端惱火,有些不屑又有些眼紅,總之是一個幾乎失去女友的失敗雄性面對他人的幸福的下意識反應。——或者說,如果他們曾在吼叫的人頭頂上(或者身後)接過吻,那麼好歹也算一起去過世界盡頭。但是他們沒有!
‌‌‌  「說實話,我好嫉妒。我嫉妒得要死了。」
‌‌‌  在上上次與醫生會面時,他就嘟噥著。
‌‌‌  「反正別的小情侶一幸福就讓我嫉妒得要死了。雖然有點,呃,是特別傻冒,但是我承認,本陌生人在離他們三十米的天上鬧彆扭,恨他們,罵他們,大喊我現在詛咒所有相愛的人對此我供認不諱!——無濟於事就是了。一想到我還能把戀愛談崩了,就沒力氣dub thee unforgiven了。」
‌‌‌  於是他又點上支煙,癱坐在鐵條椅上,還捧著那本筆記。他的手指頭還有點植物汁液的味道,雖然明明洗干淨了,但還陰慘慘地縈繞著。他吻過她。他愛她嗎?不。如同她其實也不愛他一樣。直到末日才真的墜入愛的陷阱。他也有點嫉妒她了。——竟然現在才開始嫉妒嗎?——嫉妒那些東西,比如錢,關愛,嫉妒她能夠輕易施予別人愛又輕易收回去,嫉妒她能把別人的示愛照單全收並徐徐消化殆盡,嫉妒快樂,嫉妒死。——我也不知道,既然我說她死了,那她就死了吧。哎,他總是作為受害人嫉妒著施暴的一方,他怎麼學得這麼壞?
‌‌‌  他總是因此而惱怒。但她的旅行日記寫得頗為精緻,他也不忍心對著這欺騙性的文字發什麼脾氣。合上筆記的時候,他猜,他們大概不會再見了。自去年分開,直到如今。
‌‌‌  至於是死呢?還是活著呢?這又有什麼回答的必要?
‌‌‌  「我覺得放開比較好。等她自己來找我便是了,在此之前我就能把這些東西忘掉。」G仰著頭,擺出一副總之我不會在乎的神情。「唉!空虛!一切都是空虛。沒有什麼是永遠的,一切都有消失的預感。」
‌‌‌  「哦?那你現在還繼續對生活的麻木不仁感到苦惱嗎?」
‌‌‌  「有。怎麼可能沒有呢。——只是不再去想了。想這些東西讓我頭疼,我又不是藝術家,我為什麼要故意把我自己泡在血池里?」他苦笑,「麻木不仁沒什麼不好的。畢竟我從未又沒有要求我自己做一個高尚的人。社會。進步。自由。我沒想參與他們,也不會反對參與他們。」
‌‌‌  荒謬感。他惱而想起。突發性的厭世不過是一台斷電而裝滿腐水的冰箱,只要別打開它就能當它不存在。內容物不能思考,一旦試圖思考它整個房間就會變得腐臭起來,他還不想在紅黑的水里游泳呢!儘管他直面盛夏的蛆蟲。
‌‌‌  「對了,醫生。常常說自己要死的人,其實都不會死吧?」
‌‌‌  醫生望著他的臉。
‌‌‌  「我不太好回答。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  「沒事,我忽然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  他靠在椅背上。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但他倒感覺很輕鬆。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輕鬆的,為什麼會試圖尋求幫助呢?——也不是,好像一開始他只是想羞辱別人,就像他羞辱兩盒鹽酸舍曲林。沒有人能幫他,無人能救贖,他無可救藥而心滿意足,支離破碎而完好無缺。
‌‌‌  「不過如果她又能出現我面前的話我還是要抓住她的。」
‌‌‌  「怎麼了?」
‌‌‌  「我饒不了她。」
‌‌‌  「哦,像貓追逐老鼠那樣?」
‌‌‌  「不過也沒有人欺騙我。唉,沒有人欺騙我。」他將項鍊的墜子抓在手里。「只能說,有所隱瞞。隱瞞為什麼不是遊戲的一部分?」
‌‌‌  醫生朝後縮了縮,好像若有所思,有話想說而又生生咽下去,只用左手半遮住嘴。他手上的戒指在窗外閃著金屬的光。
‌‌‌  我沒有,我不需要。G回想起當初談起愛人時醫生這樣的回復。
‌‌‌  哈。沒有,不需要。他現在何嘗不也是這樣的人。只不過醫生有戒指,而他有項鍊罷了。
‌‌‌  「那,你還有什麼想談的嗎?」
‌‌‌  片刻後,醫生難得請他開啓話題。
‌‌‌  「我?哦,——跟我談談W吧。」
‌‌‌  「唔?」
‌‌‌  好像聽到什麼難以置信的話,醫生抬起頭來,橄欖色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  「開玩笑的,如果非常保密的話就不用談了。」
‌‌‌  「啊,倒還好,他同意我用化名談及他的事情,我們和解了。我最近還和他有來往,因為在工作外我們認識,不過沒有什麼特殊的事。第一次談話的時候,他也像很多人一樣,不停喊著『我想要死』。——我只說,『覺得自己有救的人才會尋求咨詢』,他便不言不語。
‌‌‌  「後來他才跟我談,自己也是充滿殺的人,因為想殺所以想死,嚴重的時候,他得用皮帶把腿綁在椅子上才能不把自己從窗口扔出去。這麼看來,我覺得他其實還是一個挺積極的人。如果把你獵殺的天性比作貓,那他就好像虎,一心弱肉強食的動物。不過——」
‌‌‌  「不過?」
‌‌‌  G偏過頭。
‌‌‌  「他只是看似凶險然而內心脆弱得像個小孩,——因為他的確算是小孩。像一隻白虎,雖然是虎但因為沒有保護色,體型又大到難以隱藏,失去了野外生存的能力,只能飼養在動物園里。」
‌‌‌  醫生端起茶杯。
‌‌‌  「他們很像。」
‌‌‌  「嘩。那現在呢?」
‌‌‌  「G,兒童神經可塑性強,有時受到刺激之後大腦就會改變,這可能是一輩子的事。不過最近勉強還好,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和別人相處的也還行。我想——,如果能治好他的話那我就去給自己打一個五星治療師的獎杯,我熬出頭了。」
‌‌‌  他不禁笑起來。被他這苦澀的幽默感染的G也從胸腔里擠出點干笑。
‌‌‌  「他多少歲?」
‌‌‌  「哦,這是隱私範疇。可能比你大一點也可能比你小一點就是了。」
‌‌‌  「還能小多少呢。」G暗自自言自語起來。難道他看上去還不夠幼稚嗎?空氣又一如既往變得安靜了。只不過兩人都好像無話可說,只是柔和地消磨著。G甚至覺得醫生的心情肉眼可見的好。
‌‌‌  「時間到了。」
‌‌‌  醫生說。
‌‌‌  「如果你覺得已經沒什麼問題,也許我們是時候暫時說再見了。」
‌‌‌  「暫時?」
‌‌‌  他咧著嘴角。
‌‌‌  總之他們可以徹底分手了。每次下樓的時候,他都有這麼一種輕鬆愉快的感覺。
‌‌‌  「嗯,暫時。——我沒法有信心相信每一個人都是再也不見,是吧?不過在你下次需要幫助之前,我們是可以再見的。這取決於你。我的郵箱與電話一直不變,可以隨時回復你。」一邊嘴上說著,醫生一邊急速合上電腦,身體力行擺出一副不想再和他耗下去的姿態。「當然線上咨詢還是要錢的。」
‌‌‌  G替他打開診療室的門。他朝G微微鞠躬。
‌‌‌  唉,他好高啊。他個頭原來是這樣高的嗎?稍稍折下背來,才和G的目光平直。
‌‌‌  路過一樓大廳,角落里有架用紅繩圍起來的打開琴蓋的鋼琴。G經常路過它,但看都不看一眼。這次醫生在身旁,他突然燃起了一點興趣。
‌‌‌  「可以彈嗎?」
‌‌‌  他指了指。
‌‌‌  「唔,可以。我上班時候偶爾會看到有人在彈著玩。」醫生停下腳步,「你從沒跟我說過你會彈鋼琴。」
‌‌‌  「因為我忘了。我自己也忘了小時候學過。」
‌‌‌  G跨過紅繩,坐在凳上,條件反射地想學湯姆貓把風衣下擺給撥到身後去,但手伸去又意識到今天自己沒穿風衣。白色的琴鍵。他的喉嚨有些發抖,思考一下最熟悉的琴譜,他直接伸出手。
‌‌‌  他只會彈中級基礎教程的曲子了。他不行。
‌‌‌  不過他暗自注意著醫生的反應。越過琴頂,他看著G的眼神好像又有了種無法把握的憂慮。這讓G有一種無形的快感。
‌‌‌  啊,你被報復了。被報復了。
‌‌‌  「這是什麼?」
‌‌‌  一曲彈畢,醫生在圍欄外眯著眼睛問。
‌‌‌  「唐璜的小步舞曲。」
‌‌‌  「莫扎特?」
‌‌‌  「是。」
‌‌‌  「我能點歌嗎?」
‌‌‌  「什麼?」
‌‌‌  「土耳其進行曲。」
‌‌‌  「不會。」
‌‌‌  G揉著頭髮走了出去。
‌‌‌  「真是懷念。」醫生不禁說,「我曾經喜歡的人會彈,不過那人用真鋼琴彈前衛,像Tarkus一口氣能彈二十分鐘。」
‌‌‌  「你女朋友?」
‌‌‌  什麼嘛,一出門就能套出話來嗎。
‌‌‌  「可能算吧。我也有些想念——」
‌‌‌  門外春光燦爛。不過太燦爛了,G總感覺自己走進去真的會化掉。太陽,讓他一敗塗地。他深呼吸一下,聞不到一點血味,於是走出玻璃的旋轉門。醫生也跟著出來,被猛烈的陽光照得眉頭緊皺又連忙管理表情。陽光並沒有溫度,風其實很大,G有些長的劉海刺在他的眼睛里,他連連甩頭。
‌‌‌  「我送你到這邊。」醫生胡亂飄搖的奶油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更加刺眼,「祝你好運。」
‌‌‌  G突然想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  「你要嗎?」
‌‌‌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小袋東西。紅色的粉末,像成塊的沉澱。
‌‌‌  「這是什麼?」醫生幾乎是迎風地喊。
‌‌‌  「山茶。」他抬起嘴角,「我高興的時候就殺掉一些。」
‌‌‌  「大概是不需要吧!」
‌‌‌  於是G快樂地翻過塑料袋,深紅與粉紅與白色的花的碎末,——花的碎屍乘著風飛散到醫生身上,醫生的毛衣上和頭髮上。他淺紅色的髮梢——,未等醫生做出什麼反應來G便轉身逃逸,像是做了什麼壞事。醫生淺紅色的髮梢在陽光下忽閃著,他不時回想起來。直到那時他才有所感觸,要吸走多少血,才能沉澱出這種顏色?街角,他彎下腰喘氣,拍掉指間的碎屑。白銀的鈴鐺垂落下來,飄來蕩去像一個擺。事到如今,他還眷戀著一隻老鼠。
‌‌‌  他們欺騙,傷害,嫉恨,相愛。如同貓和鼠的追逐一樣,他窮追不捨,她隱匿無蹤,互相嗅著對方的氣息。他將那護符貼在唇邊,想象它緊貼過她的皮膚。回想起在公寓露台上的初吻。他們的,她的每一個謊言,每一次親吻,每一次擁抱,每一次對話,都是試探著死,模擬一種長久的告別。
‌‌‌  燈亮了,他穿過電車軌。電話的鈴響徹天地。
‌‌‌  「嗨,小貓,是我——」
‌‌‌  「我現在抬頭能夠看見你的窗戶!如果你快要回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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