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i 26, 2018

迷路4

‌‌‌  在這個街區里雨永遠停不下來。她不喜歡這樣,所以不會想在雨天回家,只想回到暖和點的地方。她需要點錢去買酒精,就得穿得成熟點。她偷偷翻了媽媽的櫃子,而後被踹出了門。
‌‌‌  「你別給我回來了!」
‌‌‌  媽媽的斥罵還在她耳邊。「那我就死在外面……」她有些困苦地揉著眼睛,但看到了酒吧的燈,她還是忙不迭地溜進去了。吧台波浪形的邊緣,indie樂隊在角落里表演,彩虹色的燈光打在四面八方,馬上她又快活起來,——廉價的快樂總是有用的,像斷崖上的草莓果。四五杯威士忌下肚,她就變得橫衝直撞。
‌‌‌  「你怎麼樣?」服務生問她,她擺擺手不想說話,兀自咧著嘴傻笑。她掉了一個耳釘,但她不想彎腰把它拾起來。她感覺自己一彎腰大概就要趴到吧台下面去了。
‌‌‌  Slow down。
‌‌‌  Slow down!冷靜點冷靜點。她絞著手指頭,為什麼這地方沒有扔飛鏢的地方呢?中學時她拿假的名畫做飛鏢板子。外頭還在稀里糊塗地下雨。該去一趟廁所吧?那里總是有新鮮的髒話的塗鴉。
‌‌‌  她鑽進廁所隔間,卻發現里頭有人貼牆站著。
‌‌‌  「你為什麼不鎖門?」她醉醺醺地嚷著,雖然也不是很生氣(她非常快樂),大方地咔地一下栓上門,坐下去了。啊,糟糕極了。卷髮的陌生女人望著牆(「課題研究:心情與生物鐘」「捐款協助」「你們為什麼不用捐款修一下廁所?」),抽著煙一言不發。等她沖掉水拉著短裙站起來,女人依然橫在門前。
‌‌‌  「讓一讓,我要出去了。」
‌‌‌  她毫不禮貌地喊。
‌‌‌  女人夾著煙。她有著褐色的,冷水味的頭髮,——蓋過了酒味,清潔劑味,排泄物的味道。
‌‌‌  「你真的要從這里出去?」
‌‌‌  「難道我要從馬桶里沖出去?」她咧著嘴,但笑不出來。難道馬桶里螢光的清潔劑會連著另一個世界嗎?
‌‌‌  女人聳著肩膀,將門打開,她大驚失色。門外不是滿地積水的廁所,而是一片黑糊糊的荒地,一股野生的植物氣撲面而來。她走出門,聽見後面有車的聲響才轉頭看去,頭上鋪設好的休謨高速不知道通向何方。等到越走越遠,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在城市的邊緣,基本不再有什麼超過三層樓的建築。大半夜里,只有市中心的射燈遠遠地蔓延開來,夜空還是一片沒有深度的單薄的灰白色。
‌‌‌  她便在荒地上狂奔起來。
‌‌‌  沒有星星。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只想著遠離什麼。就這樣一路狂奔,又是每一步都跨進更深的黑暗。但黑暗讓她感到安全。也許她對自己的處境永遠非常信任。一眨眼,放眼所及之處好像不再有任何建築,甚至連電線都沒有鋪設一樣,四處一片死寂。
‌‌‌  月亮,——巨大的月亮在一片灰白色的烏雲下面,垂在銀杏的枝下頭,死屍一樣放著沒溫度的光。
‌‌‌  我在哪?
‌‌‌  不停息的劇烈運動讓她的呼吸失調起來。她試著打開電子地圖,然而手機無法收到一點信號。她搖搖頭,望向慘淡的死的月亮,便跟著它跑進了樹叢里。大部分樹的闊葉已經落光,樹與樹枝條與枝條的輪廓重疊糾纏著,灰黑色張牙舞爪,或者說是冷浪漫路線的抽象派。這只是一片樹叢,甚至稱不上樹林,死氣沉沉毫無生機。她有些渴望看見色彩。
‌‌‌  近乎瘋狂地想。
‌‌‌  也許到太陽升起來就會有多一些光彩,——她酒醉了胡思亂想地期待白晝。但她也不知道黎明還得多久才能到來,甚至不能確定白晝是否真的會到來。我死了沒?她用指甲油早就干了的手指甲摩擦自己的臉皮,感覺到了皮膚被抓撓,血液在耳中衝擊的聲音持續不斷地洶湧著。
‌‌‌  她的血是深紅色的。但如果真的流出來,也只能變成一片深黑。
‌‌‌  真可惜!她真的很希望割開自己的血管里頭能翩翩飛出一團明亮的蛾子。而後眼前閃過一片藍光。
‌‌‌  呀。
‌‌‌  是幾點螢光的藍色在不知距離的前方閃爍著,像廁所用的熒光清潔劑,像噴灑過發光氨的血跡。是藍色的!——啊,是藍色的。藍。三十八億年前的冰……呸。雖然只有幾小點,但它像一陣烈焰把她的理性給燃燒殆盡,連著眼睛,連著她血液里的酒精。呀!你真美麗,請停留一下!她在心中尖叫,又加快腳步狂奔起來。藍色,青的火,安靜乖巧地燃燒在她的眼球深處,淹沒了它身旁一切平淡的可惡的被厭棄的重復不斷的如同每天生活一般的。她失魂落魄地朝著它的方向狂奔了,像是渴望被神拯救的信徒。好吧,沒有過神。神被她綁在飛鏢柱子上。也許那是發光的蟲子,是腐爛了的屍體,——那又怎麼樣。她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它的行蹤。只要能逃出這平淡的可惡的被厭棄的那個什麼……
‌‌‌  屍體也是可愛的!惡心。她覺得自己絕對迷路了。不過這不重要,其實她也沒覺得自己可以退回去。可以退回哪里去呢!她眼前只有那可愛的藍點。地面堅實得別無二致。
‌‌‌  哦,你再也看不到美好的世界了!
‌‌‌  「再也」。生硬的詞彙,充滿誘惑。
‌‌‌  她小心地穿過一叢叢灌木。
‌‌‌  眼前是一座用青藍色玻璃磚砌成的青藍色的房子,外頭種著青藍色的龍膽,青藍色的屋檐下面掛著青藍色的風鈴,她頓時感覺自己變成了什麼青藍色的童話故事的黑色的主角。
‌‌‌  這里頭通常得有什麼同樣精緻的秘密,而童話故事里,她就得趕在青藍色的主人回來之前偷走它,順便再喝一杯粥。從小,他人的家便是非常陌生而玄妙的領域,這讓她感覺眼前會是一場冒險。她靠近它。門沒有關,於是她放心大膽地潛入了。
‌‌‌  掛在內壁上的也只是一些透明的玻璃櫥櫃。里頭擺著的是牙模型,陶瓷假花,色彩堆砌的後印象派畫,吃腐肉的烏鴉雕像,某種禽類的剝制標本(不過她保證她看見它轉過頭好奇地看她)之類奇奇怪怪的東西。不知不覺她就走過了一條長走廊,而盡頭只是白紙色的捲簾。
‌‌‌  她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  藍光從她眼前晃過去,她便暴躁地將捲簾一手撥開。
‌‌‌  「啊呀!」
‌‌‌  好像腳下一空,她猛地衝在地上。雖說地面一直都是平穩的。是青藍色的大廳!她抬頭看去,屋頂像是變成華美的青色夜空了。無數亮度不一的寶石星星,清晰到能分辨出顏色,——像是假的,像是她拿紫外光射的廉價水鑽。雖然廉價,但是讓她目眩神迷,心動過速。正中掛著一個巨大的金色的圓燈,地上萬花筒樣的花紋磚塊閃著金光璀璨輝煌耀眼溫熱,與牆上的鏡子相互倒映著影子倒映著,像是一整塊青金石的柱。男男女女穿著禮服,在輝煌的屋里跳著舞,從天上到地上輕鬆地旋轉,蛾子一樣彈著翅膀。她感到暈眩。
‌‌‌  您還好嗎?
‌‌‌  有人朝她伸出手了。蜘蛛,織著青藍色的絲,忽明忽滅地閃爍著光,——而它其實也不像一隻蜘蛛。她仔細看了。它沒有蜘蛛的爪子,沒有胸腹兩節,準確點說它應該是個人,但望不出長得像是什麼人,男的還是女的還是老人還是小孩。僅僅是看上去是人而已。比起人,可能還是更像蜘蛛。
‌‌‌  它朝她彎下身子,衣服上的暗紋絲線一樣晃出黏膩的影子。好像屋里刮來風,就能把它整個吹熄滅。
‌‌‌  她順勢攀住它的爪子,頭暈眼花地靠在它的肩上。
‌‌‌  「是誰?」
‌‌‌  「這邊是哪?」
‌‌‌  「是第幾層地獄?是哪里來的死亡的夢幻國度?是什麼,睡眠山谷,沒有眼睛的希望?」她吻它的嘴唇,它藍色的潮濕的瞳孔渙散的眼睛里映著燈光。線一樣的。「我是不是要與你賭三局紙牌,才有可能回去?」
‌‌‌  青藍色的冷水味的蜘蛛摟住她,帶她輕飄飄地飛起來了。
‌‌‌  我在這里,這里還是我。
‌‌‌  你一定要回去嗎?
‌‌‌  它貼著她的耳朵問。她沿著鏡面滑過去,突然發現自己也換上了一身蛾子般的長裙。綠色綢子,系著浮空的絲帶,圍著一圈順滑的毛皮的領子。她還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自己。是自己嗎?她眯起眼睛。別的跳舞的蛾子,都被青的絲線系在夜空里。他們的線怎麼就不會互相打結呢?
‌‌‌  「我總覺得我很不幸。我總覺得,沒有人愛我。」
‌‌‌  畢竟人生是苦難的學問。你是,你愛的人也是,你的媽媽也是。她留在房間里,她得了潛水病,她要吃羅拉西泮,你覺得能潛到生活里多深的地方?
‌‌‌  但是你可以像別人一樣留下來。
‌‌‌  「會怎麼樣?」
‌‌‌  你可以忘記你所有的煩心事。像是你的酒癮,你討厭的女生,髒了的內褲,灰暗的人生,永遠曬不干地面的陰雨天。事情總有解決之法,一切遭遇的萬用解。那就是留在這里與我在一起。在誰都看不到的地方。
‌‌‌  它帶著她向下划著圈滑下去。她輕飄飄地,像一片羽毛,昆蟲的翅膀。
‌‌‌  「我想不一定。我想。我想。
‌‌‌  「如果我回不了家的話,媽媽怎麼辦呢?我好不容易給她打的毛線衣怎麼辦呢?你想把它帶走賣掉嗎?就像不小心在停電時打翻蠟燭。」在地上,她瞥見那卷髮的女人,忽然非常難過。
‌‌‌  「她會變成我的樣子回家和媽媽在一起嗎?」
‌‌‌  她又親吻了蜘蛛,從里面扯出了霧一樣的發光的絲。
‌‌‌  也許別人扮演的自己會比她自己更成功。所以這邊會有這麼多人的影子,所以,可能要到第二天,才會有人發現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死在髒兮兮的酒吧廁所里。但是那也不是她,對吧?那只是繭殼。她是個透明人,現在還沒到該回去的時候。黎明還沒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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