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著那張公共電話卡。
這個郊區的信號覆蓋非常可憐,於是她在便利店買了一張臨時的電話卡。夜有些深了。即便是夏天,這里的夜晚還是很冷。她找到路邊的電話亭,鑽進去。
這便是貧窮的感覺吧?她幾乎沒使用過公共電話。明明沒想到要聯繫誰,但是她買了,她百無聊賴。計劃一下時間她買了十五塊左右的一次性卡片,如果是問好的話足夠去問十幾天。
不過也不是真的要十幾天。
她把電話卡插進槽里,按下他的號碼。
「嗨,小貓,是我。」
對面發出了些很大的動靜。
「你在哪里?」
「這不重要,我就是有些想你。畢竟兩個星期沒有和你說上話了。」
她低頭兀自笑起來。其實她也沒想好說什麼,只能試圖像以往一樣尋找話題。狹窄的顯示屏上正在倒數她的餘額。G,小貓,你一定不懂吧。兩星期前她說了這句話,而後他們不歡而散好似永遠分手。所以她並不抱更多期望。
果然,不過幾角錢的時間,他們就又一次吵架了。
「你不用太著急,我總會回來的。」她靠著電話亭磨砂玻璃的外殼,試圖壓低些聲音,「只是不是現在,我想去做更多事。無論你怎麼理解,願望清單,二十歲過去之前的計劃,都可以。」
那頭沉默不語了十多秒。
「我在公共電話,G。」她說,「沉默不語也收費。」
「為什麼?」
他問了。
「就是不得不去,每個人都有一定要去做的事——。要說理由的話,就好像,偶爾人會覺得自己得了重病而活不到今年的冬天,那就會想現在做掉所有想做的事,像這麼簡單。」
「怎麼?」他在那頭的聲音好像有些可笑,「你得絕症了?」
「只是個比方。」
她望著那不斷倒數的數字。
「當然,小貓,年輕人的想死病也是一種絕症。我反倒有些回心轉意了,我還給你買了護身符,戴上之後說不定你就不會總是思考沒意思的死死活活了。現在我戴著呢,你看我態度是不是變了?我覺得活著挺好的,雖然也許我不是真的想活。」
「那你便不需要我了——」
「不是這個意思——」
G在那頭吸著鼻子,好像要哭出來了。
「那你跟我的最後一次約會也在你所謂的願望清單之內嗎?所以你只是想跟我說,『理智點,G』?你對我就沒有一點特別的感情嗎?你說過,『不管怎樣沒有人是孤單的』,你現在想讓我覺得我在那晚干脆跟你一起自殺算了嗎?」
我的老天。她在心里默念。他肯定又是喝高了。
「理智點,G。——你在我面前流的淚夠多了,為什麼不像那晚一樣冷靜點說話呢?流些汗總比流些眼淚好。G,小貓,我說過了,我。我是戲子,是小丑,我的感情背不起任何真誠的期待。我像玩弄其他人一樣玩弄了你,你一廂情願惦記我只會讓你自己受傷。大概是我的錯,我當你真的是一個對一切沒有感情的局外人,當你可以很快地翻過這一頁——」
「所以你選擇我。」
「我承認是我的錯——」
「你覺得你死了活著對於我都是無所謂的?」
「我錯了——」
一輛車從電話亭外掠過,遠光燈一瞬間把錶盤照得慘白發光。
「我不懂我。」他聲音有些啞,「我不怕分手但我討厭被拋棄。」
「我沒想拋棄你——」
「但你沒有回來——」
「如果我真的拋棄你像拋棄其他人一樣我就不會再打電話給你了,你不覺得嗎?」她有些激動了,「上次掛掉電話我曾在想要不要真的就此和你這樣分手但是我討厭懸而未決,所以今天才打回來思考再給一次機會的話該怎麼辦。我們還沒有分手,不是嗎?」
「像這樣也許還不如分手。」
那頭又傳來些吞咽液體的聲音,玻璃杯和鋪桌布的桌面敲擊的鈍響。「如果我們是陌生人的話那我的確要忘掉你的一切,忘不掉的話我要撞我的頭撞到忘掉一切。」
「當初你沒想跟我一起去。」
「因為生活還要繼續。我沒有膽大到連考試都逃,一年學費很貴的。」
「如果我說這是張單程票——」
「怎麼,你得絕症了?」
「只是個比方。」
數字削去了接近一塊。為什麼這一塊錢的時間如此漫長?她有些後悔買了十五塊的電話卡。
「G,如果你願意與我一起去的話我才會認真地思考死。不是現在。」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
「你真是——」
G真的哭起來。
(到底是怎麼變得這麼痛苦的?明明只是一場並不長遠的異地且兩邊都不在乎對方的私生活,到底怎樣變得這樣痛苦的?是人生觀的差異嗎?世界觀?性格缺陷?或是那相愛的人間長遠的不安,——在這無意義的慘淡的空氣的海里,每一次問候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
「我愛你,G。」
「嗯。」
「我認真的——」
她動搖了。這些話,其實不像道別時應該說的話。它像再一次,——再一次重申,一段暫時擱淺的浪漫關係死灰復燃。這不是她所計劃的。
但是——
「G,不要換這張電話卡。」她貼著聽筒,仔細聽著G的啜泣,顫巍巍的,好像無法站起來,「那樣我想你的時候就可以找到你,即便我在什麼地方,我們都永遠不會說再見——」
「到死為止?」
「也許。」
「我想你——」
「我知道,G。對不起,我愛你。」
「那我又該怎樣才能不愛你!?」
那頭傳來很大的聲音,像玻璃的東西碎開,緊接著電話斷了,把她一個人和停止通話的忙音丟在夜里。她耳邊還停著喝醉的G混亂的哭泣聲,那樣低沉又劇烈。於是她拔出電話卡,不再打回去。僅僅是兩塊錢的時間而已。夏天的黑夜也是冰冷的,——走出電話亭,她不禁打了個寒戰。回去的路上她又望見那家便利店,旁邊沒有賣酒精的地方。她買了一杯泡騰水飲料,擰開瓶蓋,它變成鮮艷透明的橙紅色。
所以,便是這樣吧?回到房里,她把那張用來告別或者說是告白的沒用完的電話卡夾在明信片里。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相愛,如同病房里的婚禮——。她在筆記本里寫上,感覺心臟跳得異常激烈。就像生命愛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