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又見面了!」
醫生拉開一號診療室的門,請他坐在那個他坐了五六次的軟包上。雖然他們已經幾近熟識,但在進門之前,G還是感覺胃腸都興奮地絞在一起,和他們第一次會談一樣。他依然一夜沒有睡好,早上洗漱時對著鏡子,他感覺自己的眼睛快要被血絲染成粉紅色。天氣晴好,醫生第一次打開那扇百葉窗,從G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茶餐廳樓頂的鋅皮煙囪。
可能是曬著太陽,醫生都莫名變得更親善了。「想喝水嗎?」他甚至主動問G。G連忙搖頭,他便把水杯放在自己面前了。——這個人,竟然塗著珊瑚色帶珠光的指甲油。G的胸腔發出一聲怪叫。
「好的。上次我們談到了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經歷。」
我的確可以坦白,——我有過女朋友。
「多少歲?和什麼樣的人交往了多久?」
在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遇到一個社科院的姑娘。我也不知道交往了多久!我們還沒有正式分手呢。
「呀,是現在進行時?」
醫生連忙敲了幾下鍵盤。
「那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讓你感覺印象最深刻的。」
沒有。
「你確定?」
——沒有。
醫生微微張開嘴,擺出些似笑非笑的模樣。
「那你又為什麼覺得自己在與她交往呢?」
感情是需要理由的嗎?
「啊,經常有人這樣跟我說,——是需要理由的嗎?要麼是回憶不起來他們認為有意義的經歷,要麼是很快忘記了,要麼是根本沒打算認真去回憶。」
「那位再問一次,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G困擾萬分地托著下巴。他原本只是想來扯扯生活有沒有意義的皮,卻一不小心就滑進了感情問題的坑里。——他幾乎要斷定接下來醫生就要堅信他所有的困擾都是來自感情問題了。他自己唯一可以斷定的事就是他毫無感想,可惜行為主義的心理學家們不會信這鬼話。
別吧,老哥。他說。一次診療總共就只有一個小時,我不想把時間花在這種地方了!
「那你回去想好了之後下次一並說了也行。」醫生畢竟身經百戰,「如果你還打算繼續約會面的話。」
他沮喪地把玩具老鼠貼在額頭上。
好吧!行吧!我跟她走到一路去的最根本的原因只有我們都感覺很無聊,都充滿發展關係的熱情。她問過我如果她想讓我死我會怎麼想,——我都不覺得這很冒犯。我說無所謂。於是她跟我說等到大學畢業後,我們可以去北邊租個二十年前的舊公寓,正靠著M1高速公路,兩個人活到厭煩了為止。但想想,我們不是都早就厭了嗎?
「你們是在哪里認識的?」
醫生飛快地記錄著。
哲學講座上。
「你喜歡哲學嗎?」
完全不!謝謝。
「那你為什麼要去呢?」
他充滿不情願地回憶所有她的細節。比如她的毛線衣,她的身高,她鼠灰色的頭髮,在哲學講座下課後她向他俯下來的身子,前傾的肩,壓下來的頸。他那時對她並沒有興趣,也根本不想記住她的臉,——但當他痛苦地回頭算賬時,那一天的所有細節都從他的印象里無中生有一般冒出來了,甚至她手背上細密的表皮。難怪他會覺得她像老鼠,因為她就是這樣狡猾的油光水滑的形象。一定要比作勞亞獸的話,那就只能是鼬了。
您不知道在無關的課堂上趕作業更加有效率。——G不得不再用同樣的說辭解釋一遍。我不小心在錯誤的時間進了錯誤的教室,如果我去隔壁的犯罪學課堂的話說不定就不會有這些遭遇了,反正我只是偷偷混進來,一個字都不會聽的。對不起,可以先不要再談她的事嗎?
醫生從電腦屏幕後面探出一隻眼來直直地盯著他。
「你很不想談論這件事嗎?這可能是一個重要的突破點。」
呃,不是現在。
G躲避著他的目光,揮揮手試圖說服他把這個話題翻過去。作為一個能說會道的老油條,一遇到感情問題還是容易語無倫次的。他盡量避免讓自己顯得很脆弱,——他當然不脆弱,只是支支吾吾的扭捏樣子會讓人誤解。這是事實。醫生在給他下套,有一個瞬間他這樣認為,——挖出來一個正好的陷阱,等著他往里面撞,他一旦承認了自己不擅長敘述感情,一切好像都要順理成章了。他苦心經營的油鹽不進形象一朝崩塌就很難重建,說到底一切都只是因為失戀了!
「好,那先翻過這頁。為什麼你會說死是無所謂的呢?」
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死,我也不是很想活。我不是個慾望很強烈的人,無論對什麼都。
「那你在過去的經歷中遇到和死有關的印象深刻的事嗎?」
你一定要問我「印象深刻的經歷」這類問題嗎?!
「心理學會認為人現在的困境來自於以前有意無意留下的根。」醫生毫不在乎他語氣不善的質疑,悠哉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我現在給你足夠的時間回憶,我接下來沒有其他客戶要診,所以你不用擔心略微超時的問題。」
啊!這狡詐的獵食者!
突然沉默的自由聯想時間永遠讓G痛苦萬分。在這個尷尬的時刻,一切都放得太慢了。——他仔細回想自己第一次遇到死的年齡,很快他便想起來了。在一個夏天下午近傍晚的密閉的房間里……嘿,是這樣。在一個夏天下午近傍晚的密閉的房間里,天熱得像他分不開的頭髮和後頸,他撕掉冰棒的包裝紙,奶油糖水滴在他的大腿和膝蓋上,金魚翻過肚子來了。沒有人打開過電風扇,他只能這樣悲慘地分開腿賴在藤椅上。迅速跳進他腦子里的永遠是令人不快的細節,而非事件本身。
十歲的時候我的奶奶死了。
他說。
「你親身經歷了嗎?」
當然,我和她在一個房間里呢。我甚至是第一個發現她死了的。
醫生敲鍵盤的速度馬上快了一個檔次。
「你是說,——你,曾,單獨與一個暫時無人知道去世的親人在一間屋里?」
沒錯,怎麼了?
「你當時有什麼感覺嗎?」
感覺?沒有。天太熱了,我毫無感覺可言。我去冰箱里找了根葡萄冰棍,去房間里坐著吃了,我看著她,冰棍化開了滴在我的腿上,——我想那時我並不知道她死了。她有時午覺會睡很久,我不會因為她沒起來就去探她的脈搏。G說。就是這樣。
「那當你知道她死了呢?」
沒有。我在衛生間里用毛巾沾水洗我的手。
「然後呢?」
然後,——洗我的臉。
「你還記得哪些地方呢?」
嗯?我記得那天是幾月幾號。過幾天之後家人貼了通告,說是幾日幾時整舉辦葬禮。那條街上有好幾個我曾經的朋友,他們看到了,他們完全看到了。當我坐在車的後座的時候我看見我插著白花的家門口,我……
我感覺很羞愧。
「羞愧?為什麼?」
因為我成為了被同情的對象。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
G看似有些頭疼地俯下身子,單手托著臉。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你能懂這個意思嗎?我被構想成了弱者。我在人的想象里被羞辱了。我被對象化了。
醫生抱起雙臂,只用腿撐著他的筆記本電腦,望著屏幕擺出一種有些困惑的神色。是的。他搖搖頭,又點點頭。大約沉默了半分鐘,他開口了:
「你與她很親密嗎?」
她對我很好。有時她是唯一對我好的人。
但這不是我一定要為她悲傷的理由。我沒有感覺到悲傷,只知道一種噩夢終於要過去的暢快感覺,擺脫了什麼一樣在風中飄搖。但今後幾天依然一絲風也沒有,這讓我痛苦,再多的冰淇淋也鎮不住我湧出來的汗,因為一天吃了五根棒冰,我反而拉肚了。坐在前面的時候,一隻蒼蠅在我的左右耳間交替轉著,鄰居們直直望著我,我曾經的朋友直直望著我,他們在同情我,他們在構想我的崩潰,這讓我很不堪。我知道我無法再和他們一起相處下去了,於是後來我搬了家再也不回來。而他們直到最後可能的只會認為死本身是我性情大變的原因。有人提議第一束花該是由我去獻的,因為我是她最愛的孩子!我怕極了這件事!我嚇哭了!嚇到哭得很慘我嚇到幾乎昏過去!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她哭。而這讓我顯得更加孤苦可憐了……
「這便是你印象最深的經歷?」
望著滿面並非出自悲傷的頹然的G,醫生的語氣都提起來顯出遺憾了。「你恨被誤解嗎?」
不。沒有人有錯,但是這不可饒恕。我也好他人也好,都是不可饒恕的。
「對心理醫生而言沒有不可饒恕的惡。既然我受了委託的錢,便有義務為一切見不得光的秘密保密。」他伸手去拿茶杯,發現茶杯已經喝空了。他指甲上塗的珠光在太陽下閃閃發亮,像昆蟲的外殼。「除非我徵得你的同意將你的經歷匿名地提出來。」
你還曾遇見過能用作事例的人嗎?
「例如向你介紹的W。雖然我和他工作外也是舊友吧。」
啊——。
「說起死。我看過數不清的人,比如W,在我面前喊著要死還要馬上死,那我只能說我幫不了,我不是規勸者,也沒辦法24小時安全監控,只有覺得自己有救的人才會來找我。」
醫生幽幽地說。
你是想說,我來找你就是因為我遇到了自己無法解決的問題?
「你想嘗試自己解決嗎?」
不,我認為無解。
並且是徹底無解的……
「那你為什麼會讓自己這麼痛苦?」
嘿,夠了夠了。他反駁道,語速不禁提快。我過得才不痛苦,我對你們的人生沒有意義毫無意見,我還覺得沒有希望的人生最輕鬆,我簡直要變成樂觀主義者,我什麼都沒經歷過,和那個悲慘的傢伙又不是一個起點,我們只是表面上有一層想象,才不能混為一談。——在我這里悲傷沒有錯,絕望沒有錯,發神經沒有錯,享樂也沒有錯,把這些破事都忘記我包管比你過得快樂,你很想讓我替你悲哀嗎?
「為別人感到悲哀是你的自由,我沒意見。」
醫生毫無感情地回道,把剛鼓足排外的鬥志的G一下子又戳得洩氣了。他冷哼一聲。
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是真想見見W啊。
「我無能為力——。但你有機會在街上和他偶遇。他的相貌很有特點,我只能透露到這里。」
你這和沒有透露沒區別,滿大街都是相貌很有特點的人。有什麼會比留著朋克雞冠頭更有特點呢?
「啊呀。你這樣一說。我記起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他不停往上滑動屏幕,「你說你喜歡金屬?」
對頭。
「但與你接觸久了之後,我會思考為什麼你會喜歡金屬。」
何出此言?
「因為你的言行給我的感覺並不是一個狂暴的人。不如說,你內斂過頭了。」
金屬並不一定就是狂暴的。世界上從來不缺沒精打采的金屬樂。
「但你最喜歡的類別是?」
激流金屬。
「對吧。」
哇靠。其實我表達不出來,我本質上還是個活躍的人。我的生理習慣是活躍的。雖然我沒有激情但我聽不下去沒有激情的曲子。我覺得抒情曲又臭又長啊。
G洩憤一般念道。
「也就是說比起活躍可能更接近狂躁……」
嗯哼。
「對了。你說,她,你的奶奶,可能是唯一對你好的人。這是指什麼?你的父母呢?」
啊?我是被放養的。在我小時候的大部分時間,我的父母並不和我在一起。他們在離我也離對方很遠的地方分開工作。
「你對他們,有什麼印象很深的地方?」
沒有。
「沒有?你只需要隨便說一點?」
醫生好像踏進了什麼輕車熟路的領域,節奏又變快了。
那就是我媽媽跟我講過故事,把我留在房間里一個人看電視,給我帶當地特產的乳酪白巧克力。我小時候很瘦,但每次她回來的幾個月,我就會變得比同齡人胖。我爸,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能先跳過這個嗎?
「那好。你與他們的關係如何呢?」
好得很一般。
「那你曾說過的,——你夢見小時候的你自己。你覺得那是在什麼時間下的你?」
那還能怎麼樣呢?我要為我自己唱催眠曲呀?
G聳聳肩。
醫生,前不久我又夢到我自己了。我怎麼會想到我是這麼可憐的形象,我在他那個年紀里,也不會想到我會變成一個傷春悲秋的精神的弱者,天天在活著還是去死這種基本問題上掙扎……說到底,我小時候還是樂天派的。
「那你覺得是什麼改變了你呢?」
沒有人改變我。我自然生長了。
「詳細講講?」
我是說,我覺得我本就是對一切都無所謂不上心的性格。沒心沒肺的我,小時候可能僅僅是個樂天派,長著長著,說不定也會變成麻木不仁,什麼感覺也沒有。除了羞愧和突如其來的痛苦和殺……不,沒有這個。
「殺什麼?」
醫生輕笑一聲。
啊,我可以坦白嗎?雖然我覺得這邊本來就該談些這種話題吧。
「請說吧。保密書里說心理咨詢期間不需要承擔一切道義的問題。」
好的。醫生,我從小就想要殺死比我的手更小的動物。我是說,如果一隻手能殺死它,我就一定會殺死它。
「無法克制地想殺死嗎?」
沒有無法克制,只有想……這不是我的慾望,這只是我的本能。我感覺只要我去思考,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克制住它。只是我不想。
「那麼,你真的殺了嗎?」
G將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發熱的臉上。
我殺了小雞。
「因為想?」
因為恨……我可不會跟其他人這麼講。畢竟從各個方面來講,這都是難以理解難以原諒的。
「啊,那請放心,我說過,——對心理醫生而言沒有不可饒恕的惡。」
他毫無波動不急不緩地敲著鍵盤的模樣,讓G感覺到更加無地自容了。感覺好似,——他認真保存的陰暗的小秘密,終於拿出來見了天日,對方反而擺出無關緊要的姿態來,好像他什麼也沒聽見。
喂,醫生。如果我說我曾是一個至今未落網的被懸賞的殺人犯的話,你還會替我保密嗎?
「嗯?我不一定會啊,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如果你仔細看了一開始你和我簽下的保密書,你就會發現其中還有一條是,——『如果受訪者的行為可能對自己或他人造成嚴重傷害,咨詢師可以不堅持保密原則』。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故吧?有嚴重心理疾病的飛行員堅持帶病工作,醫生對此保持職業道德式的沉默最終造成他在半空精神崩潰蓄意墜機的事。如果醫生能為了更多人潛在的安全出賣了他一個人的信任的話……」
的話……
他突然笑了,沒笑出聲,但咧開嘴。
「這不該是現在考慮的問題。」
你緊張了!
「你不是討厭浪費你的時間你的金錢嗎?」
但是我很好奇呀。所以,你緊張了。
抱著一種對他無休止的令人難堪的提問成功實施了打擊報復的心情,G感到有一絲絲的舒暢了。
「不需要在和你無關的話題上作太多口舌。」醫生嘆道,「畢竟花的是你的錢呀,怎麼能借此討論到我自己身上來呢?」
又怎麼樣?我很願意聽你講你自己呀。
「那好,關於我。我並不是一個很資深的醫生,我甚至剛入行不久。之前我在別的區實習訓練過,前幾年調到了這邊來,經常去中心區出差。我大學本科和MA修的都是心理系,我就住在這里,而我的老家有母親和繼父。在工作時間之外,我是個很自我,很難辦的人。但在工作期間我便自認為可以拿出專業訓練的共情能力。我沒有害怕過任何事。」
醫生淡然而迅速地敘述完,G終於露出了取得階段性勝利的笑容。
這便是嘛。我喜歡互相交換情報的交流。這才讓我感覺到平等。
「但是錢是你在出呀!」
嗨,雖然本質上還是不平等的,但是這讓我感覺到有種安心。
「那這樣的話,我就說一個笑話吧。我曾經和我的女友談過,心理醫生和性工作者有什麼不同。雖說都是拿錢辦事,全世界都一樣。但是涉及到隱秘角落的問題,便是這樣撲朔迷離。有時候絕對的陌生就是一種安全。」
你竟是這樣風趣的人嗎,啊哈!
「要不然呢?事到如今,又有什麼是不可饒恕的?」
真怪,你再去修一個文學系學位吧。你認真說話也太後現代了。醫生。女友?你還沒結婚嗎?
「我沒有。我不需要。」醫生舉起左手比了個OK的手勢,G看見他那三根手指都套著戒指。「因為這並非是我本人的意願。時間差不多到了。你如果還願意下次再來的話,——你可以準備好所有你想說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