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教室的倒數第二排醒來。
講座正好結束了,聽眾開始離場,慢騰騰地下樓梯。她把空白的筆記本合上,雙手掩面搓揉,讓自己的視界清楚一些。連續幾次,講座都能正好在她醒來的時候結束,這讓她有些沮喪。因為她希望自己能聽到最後的總結內容,那樣就有一種好似認真聽過課的自欺欺人感。只不過從來沒有過這種情況。跟在最後一個人的身後,她小步邁下樓梯。教授叫住了她。
「你還好嗎?」
他問。
「身體很好,沒問題,謝謝。」
「我看到你非常沒精神。工作到很晚?失眠?」
「有一點,不過問題不大。」她露出笑容,伸手道別,一路小跑地跑出門跑出教學樓。輕飄飄的沒有溫度的陽光,照在臉上像是節能燈,涼的。她從前長時間地觀察節能燈和日光燈的燈泡,觀察它們輪廓的一圈發冷的藍紫色。風不大但是冷,從空曠的過道里筆直地刮過來。她穿過葡萄藤的走廊和一樓紅磚砌邊的四方形窗戶,在那里她聽到里面傳來的一個字眼。
「惡心」。
什麼樣的惡心?覺得誰惡心?一個概念或者是一句謾罵?她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剛才穿過的那個窗戶是哲學史的教室。她在里面上過課,睡過覺,貼在牆外偷聽過講話。奈格爾的蝙蝠,或是查爾默斯的僵屍。但她第一次聽到「惡心」,要不是匆忙趕路,她有點想停下步子偷聽幾句對這個詞的更多注釋,像只鬼鬼祟祟的老鼠。——她終究沒停下來,因為G發來短信說他在西校區圖書館門口等她。她不想遲到太多。雖說他們也只是去圖書館樓下的茶餐廳吃個午飯,閒聊幾句,再各奔東西。
「為我們投票吧!」
散著傳單的學生會成員把一張艷粉色的單子塞在她手里。她將傳單折了四折,確認自己走得足夠遠了才把它丟進垃圾桶。在圖書館門口,她看見G站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
「你有空嗎?」
「今天下午有空,怎麼?」
G正在給自己的最終作文稿刪字。
「去商品街嗎?」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也是。我沒問題。」
她歪過頭。熟識之後,她發覺G甚至比她想的更加開朗,也更加冷漠。他對她所有主動的提問,答案都是不重要的。他根本沒有提問的意思,一點也沒有。那他為什麼要提問?當然是不為什麼。
行動就是行動本身,行動不需要理由。她總感覺現在的G太過和善了。這讓她有些緊張,好像他已經逐漸要失去那份反骨,變成溫馴的寵物貓。
「我能去你家嗎?」
「為什麼?」
「不為什麼。」
G擺出故作困擾的神色。
「我家很亂的。」
「我像是介意這個的人嗎?我連衣服都討厭換。」
「這不像您這種人該有的作風。」
「嘿,我這種人該有什麼作風?」
「不知道。」
她早在小學就對現代主義文史哲有所耳聞,因此從小到大也沒少被一無所知的小孩奉承為思想家。她的母親在現代文學理論修得博士,讓她從小也在一整個私人圖書館里耳濡目染起來。在同齡人還在社區的兒童圖書館坐著看畫冊時,她已經往自己的書架上運母親看剩下的新小說了。書房是個從外牆上凸出來的六邊形房間,三面鑲著玻璃,兩面嵌著書架,吊頂還刻著厚重的古典派大花圖案。書架間隙里露出的牆壁上掛著兩張油畫,一張路燈絢爛的雨中街景;一張白貓,瞪著青藍色的眼睛。這是她父親特意挑選的,彷彿符合她年齡的畫作。但越長大,她越覺得貓表現出來過分的乖巧十分可疑。貓並不是這樣卡通的生物。
從三面牆大的窗看出去,便是後院的池子和夾竹桃樹叢。春天池子里積滿死水,白花浮在上面像一層魚腐爛了流的沫。
她必須有意避開和母親談論思想難題,因為她這般的民間思想家,所有的難題在專業人士面前只不過是幼兒發出的幾聲嬌嗔,無意義的音節。她討厭被當作思想的幼兒看待,於是干脆把愛好藏起來,在母親面前永遠只看些算不上經典的科幻小說。但對哲學和現代文學的避之不及止不住她的民間思想家之心……
或者說,更加過火了。
她至今記得在自己的書房里思索些「意義」之類的話題。在午後兩點半,太陽旺盛的時候坐在陽台的藤鞦韆上,拿著草稿本,用甲的語錄反駁乙,再用丙的論調證甲的矛盾,玩這種實分析式的民哲遊戲。通常她一無所獲。就好像她想論證的無意義本身一樣,她度過了無意義的一兩個小時。存在的困境啊!她心煩意亂地晃起鞦韆,把鐵架搞得發出怪響。
得了。
長大之後她越來越少把自己的這一面暴露出來,因為民哲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只是她恰好遇到了G,——另一個好像更麻煩一點的民間思想家。她豐富的經驗立刻讓她的鬥爭心熊熊燃燒。
她的體型很小,遺傳自她只有一米五出頭的母親。在中學時,她穿著最小號的夏季校服,襯衫就會蓬松地浮在皮膚上,原本該到膝蓋的高腰中長裙也松松垮垮地垂著,露著一截欲蓋彌彰的高跟皮靴。在健康體型的標準下,她的體重很輕,因而給人一種瘦而神經質的錯覺,好像隔著布料的皮膚接觸都能一路刺到她的骨髓。——實際上她也沒瘦到那個程度。只是她就天生有這樣的一種氣質,纖弱而謹慎,一如她鼠灰色的絨毛一般細軟的頭髮。在與其他人合照時她也能輕鬆地把自己的存在從別人的視線里掩蓋過去,就算她站在一覽無余的最前排。歸根究底,這份膽怯般的謹慎多少源自她的名家出身。知識分子的謙卑是高高在上的。
「像一隻老鼠。」
G經常如此評價她,幾近一種調侃。
然而她也不完全是一隻老鼠。熟識她,與她現實中見面的人都能看見她眼睛里那種勞亞獸式的野生動物的生命力,蠻橫而充滿攻擊性。她的瘦並非那種虛幻的病弱,而是一根短而尖利的銀針,毒刺一樣穩穩地扎在人的眼睛里。雖然憑幾句話她就能準確地探知到人的弱點,但她從不規避,反倒用一堆看似無意的把戲反復刺激,再毫不憐憫地審視他們的苦痛。
對自己可愛外表下的毒性的性格她心知肚明。
「不是Skinny Little Bitch嗎?」
她用戲謔的反問回應G的調侃。第一次看見G的時候,他們之間的空氣是有點緊張的。在哲學講座里,那個階梯教室的倒數第二排,她靠著G的座位坐了下來。——在她眼里他是半夢半醒的,半閉著眼,托著下巴,蓬亂的中長髮披散著,手上貼著一塊創口貼,桌板上攤著一本十六開的大線圈本,上面只草草地寫著幾個詞(「不」「不」「不」「存在」「空的」「存在的」「真的」「不」)。綜合而言,他不是一個很引人注目的人。只是臨近下課,他突然轉過頭來了:
「您為什麼要盯著我的筆記看?」
她才發覺自己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寫的潦草筆跡上。雖然實際上他沒有做任何講座內容的筆記。
「很抱歉。」她拿出通常的教養,「您是專業生?」
「哦,不是。」他把筆記本翻了過去,她看見下面墊著一份剛用復印紙打印出來的作業紙,上面有幾個極長的微分方程。「我是來混點的。你不覺得在不相關的課堂上趕作業是最有效率的嗎?」
她感到有些啼笑皆非。看出了他是學理的,便試圖找出幾個理科生耳熟能詳的老笑話來取悅他(i對e說:「理智點!」e回i:「現實點!」)。他一邊收拾作業一邊半是真誠半是禮貌地傻笑。「你也讀科學?」
「科學?沒有,我讀文史選修哲學。你不是也在聽存在主義的講座嗎?」
「誰?」
「你。」
「什麼主義?」
「存在主義。」
(可惡!)
「對不起,我不懂你們哲學系的這一套。」
「我說了我不是主修哲學系的——。」她有些不高興了,「所以你不是也在聽嗎?」
「我又不記得他們講了什麼。」他翻了個白眼。「什麼主義離我都太遠了。」
「你沒有想過自己是什麼派別的人嗎?」
「沒有。我覺得定性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要很謹慎,尤其是我沒有把握瞭解所有名詞的情況下。不然那就是個貼標籤笑話,拜託。」
「好吧,好吧。我有最新版的哲學名詞專用詞典,助你給自己貼十個標籤,你想借嗎?」
「你真玄乎。」
「是我家長買的。」
「那是你父母真玄乎。」
「我家還有原文初版的《邏輯哲學論》呢。」她抬起眉,帶著種些許得意的不容置否的神情。G稍稍睜大了眼睛,以表現出他應有的但不真摯的驚訝。說實在的,在剛才的幾秒鐘里,他的確有些被眼前女同學帶著的硬核學術的苦味迷惑了。他第一次遇到會在課下談論人生觀的哲學流派的無趣的人。講座結束了,學生們開始散場。G一言不發且面無表情地收起他的書和筆記本。她頓時感到一種被低估般的不悅感。
「你叫什麼?」
他心不在焉地答了他的名字,合起桌板,她便趁勢自我介紹了一番。當聽到她的姓氏時,他別有用心地「哇哦!」了一聲(她有一種不太愉快的預感)。
「我不討厭你借我書。」他又說,「不過你要借給我的話我不一定會看,這對書不好。」
「如果你要借的話我相信你會看的。」她賭氣一般丟給他自己的電話號碼,然後轉身以看似惶恐實則憤慨的碎步跑走了。當然,她能聽懂G的那聲拉長的「哇哦!」包含著什麼,——不僅聽得懂,而且完全理解。她生在本地小有名氣的富商家庭,相比同齡人簡直數一數二的富足。請家教,上最好的私立學校,六歲就能讀兩千本書,從小到大擁有最好的教育資源,然後無憂升上本地最好的大學。——說準確點,她丟給了他一張名片。——自己的幸運只有百分之五來自於自己的能力,她自己都承認如此。但這不代表任何人都能當面對她的能力表現出陰陽怪氣的質疑。她因此憤慨,又不得不承認她因此產生了興趣。
這份興趣間於「期待他聯繫自己」與「請求他聯繫自己」之中。
「可不要吧!如果你要和我一樣家境的話你的世界觀都不一樣了。」她有些不屑地在心里說,「憤世嫉俗往往是輕蔑的。」
然而她沒有把握G一定會聯繫她。他那副刀槍不入的疲軟樣子,讓她感覺一切都很有懸念。她嘗試等待陌生號碼打進她的手機,只是三天來唯一的打入是一個人輸錯了電話號碼。
她開始失望了,感覺自己像是童話故事里等了太久變成了雕像的老太太。不過她沒有失望太久,一周後,她終於收到了另一個陌生號碼。對方聲音一響她就露出了獵物上鈎的曖昧笑容。
「嗨!你好!你竟真的會打電話給我!說吧,——你想借我什麼書?」
我不借書。對方說。你幾時有空?願意和我見面嗎?
鏘鏘!綜藝節目里答對難題的音效在她頭頂響了起來。
未解之謎。為什麼他這麼大方地就主動提出了第一次約會呢?對她而言直到現在都是未解之謎。這份主動超出預料,但她絲毫不覺得怪異。她便抓住機會主動約他去吃飯,從晚飯到午飯再到出遊逛街,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直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後,他們就順理成章地試圖佔有彼此。
「來過這里嗎?」
週三的商品街上,地方商人們紛紛把店面向外推出來。
「來過。」G把手揣在口袋里,「坐電車來過。什麼都沒買。」
「離學校這麼近你竟不來買些東西。這邊的市場不是窮學生的第二故鄉嗎?」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不做飯。」
「怎麼?你每天在外面打包?」
「難道不是嗎?」
她噗嗤一笑。
「別笑。說實在的,我很少有目的地去一個地方。沒有什麼地方是我不該去的,也沒有什麼地方是我必須要去的。」
「比如呢?」
「上中學時,我花了半年來才知道學校大門對面是什麼。」
「這樣神秘嗎!」
「不,它的標題就掛在頂上,是一家婦幼私立醫院。只是我半年來從未抬頭看過它。」
「啊,這倒也是。我經常來這里,但我也不買東西。」
「那麼來做什麼?和我一樣散步嗎?」
「看人怎麼生存。」
「這可不像一個好的愛好!」
「呵。你看。」
路過路邊卷著棉被的流浪人時,她輕笑一聲,冷不防伸出左手攬著G的腰,右手在眼前划了一個誇張的半圓,划過乞丐,狗,地磚,粉筆印,拍在地上的松餅,快餐店,爭吵,金髮女郎,酒吧,廣告牌,超市,電車,電纜,水族商店:
「你看你看!怎麼努力又快樂又滿足又庸俗地生存,這不是非常讓人感動嗎?」
「行了行了,我懂了,放開我,大小姐。」G在她的臂彎里無力掙扎。他掙不開她的手,便自顧自地把這想象為資本家對工人的階級壓迫。當然,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便不是一個單純的顯赫人家的小孩,她被引燃的瘋狂總是蠢蠢欲動,有著隨時拉他人掉進黑暗的深坑的熱情。
G依然穿著很薄的灰白相間的條紋襯衫和棉質的白外套,和他們第一次相遇時幾乎一模一樣,以至於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自那時起就沒有換過衣服。他身上永遠有洗衣粉的味道。她在想。——這是他為什麼總給她清潔又冷淡的感覺的原因。隔著他的衣袖,她感覺不到一點體溫。他不僅聞起來像洗衣粉,連滿身灰蒙蒙的白又只有瞳孔深陷的虹膜顯出藍色,都很像洗衣粉的顏色。只是他不是淡水的。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不會是一個很清醒的人。
就算他聞起來讓人清醒。——她想看水,於是便把他拖去地下水族商店了。
樓梯下的水族商店燈光發綠,只有箱子里的小燈亮著,濃密的水草罩在里面。小小的店面里散出腐水的腥味,魚食的臭味,和一種關閉了的室內游泳池的味道。G回憶起高校里曾用廢棄的地下游泳池做網球的練習室,池底積滿幾乎成了泥漿的落葉,空氣柔媚得好像氣囊,散發出閉塞又甜美的氣味,讓人充滿飽足感,昏昏欲睡而心神不寧。
「你養過金魚嗎?」
「小時候養過。」G湊近去看水族箱,額頭幾乎都要貼在玻璃上。「然後就死了。」
「養了多久?」
「兩個星期。」
「金魚是很嬌氣的動物。不餵它們會死;餵了它們也會死。不換水它們會死,勤換水它們也會死。」藍天使魚隔著玻璃和一點點空氣在G的鼻尖上吻了一下,他馬上遠離水箱了,「毫不留情,像是嘲笑我的能力一樣。雖然我本來就沒什麼飼養小動物的能力,我養過蠶,蜥蜴,兔子。它們都死了。所以我是小動物殺手。」
「僅僅是養死了而已嗎?」
她在懷疑某些地方。
「你想讓我回答什麼?」
「一些更符合你的形象的說法。」
「那是什麼?」
「無所謂的。」
「嗯?那好,我坦白,我小時候曾把雞拎起來朝牆拋過去。很小的時候,只是為了好玩。我意不在此,也沒有想看它們死,但我這樣把鄰居的雞弄死了三隻。」
「是這樣啊。你不想殺它們嗎?」
「可不一定。」走出店時,陰天沒有溫度的陽光,把浮著水汽的黑石人行道罩得陰森森的。G把外套往里裹了點,並不由自主地抱起雙臂捲起袖子。「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有沒有這種感覺?當看到比兔子更小的生物時,我會想讓它們死。如果能一隻手就將它殺死,我就一定會殺了它。我很不喜歡這種衝動,所以我不再養小動物,免得我一個上頭把它們殺了。」
「因為你是貓啊!貓會殺所有看到的小動物。我是老鼠,而你是貓。你忍不住想殺它們嗎?」
「不,沒有忍不住,只有想。」
「為什麼?」
「一時興起。」
「應該有些其他的衝動?」
「因為一時興起的恨。」
一時興起的恨!
她想(只是想,沒有說出口)她面前的這個帶著少年心氣的青年腦子里藏著一個無色的靈魂。對世間萬物漠然得像影子的無色的靈魂,透明的心。雖然看上去他的確長了一顆很容易刺痛的心但比起玻璃還是更像氣體的。無色無味的從指縫里滲出去的氦氣,遲鈍地混在細胞里,或者堵在體腔里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無主見的人的心不都是透明的嗎?
——無色的心和沒有心又是不同的。透明是一種顏色,麻木不仁又純粹到敏感,什麼其他的顏色都染不上,看上去很常見,但又從來不常見。或者說它真的很少見。這種人憎惡生命里的一切,憎惡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快樂所有的悲傷所有激烈的痛苦,不然呢?沒有純粹的恨的話那就是對純粹的精神的浪費。他從來就不該痛苦,痛苦是懷抱希望的人的特權,他什麼也沒有。他麻木到抵御一切又敏感到感知一切。他是透明的。他是玻璃,他毫無威脅。
恨所有人。
殺所有人。
如果能一隻手就將它殺死,我就一定會殺了它。
她品味起這句話的含義。於是她走前一步背誦起來:
……的天空,大片的
秋水仙
我們到賣花姑娘那里買心
心是藍色的,在水中綻放
開始下雨了 我們在……
這段詩曾讓他充滿興奮(在學校的山上轉圈的時候,他在下行樓梯上跳躍)。她當然知道他在對什麼充滿興奮。秋水仙:藍紫色的劇毒的花,能讓人死,且保持清醒。透明的人們浮上天,在半空俯視人的行動,像黑色的底版上活動的黃點。萬尺高空絕不是友善的。能高高在上地抱著無關心看別人的笑話的人絕不是友善的,它是充滿毒的秋水仙,兀自站著,並對所有靠近的生物充滿敵意。
在水中綻放。
於是天上飄起小雨來了。
「嘿!看一看嘛!妹妹!比以往要便宜一半喲!」
真正的賣花姑娘嚼著薯片,在透明塑料板搭的小溫室花房里朝他們招手。商販們充滿活力而輕浮的語氣,依舊讓她充滿感動。這就是她喜歡觀察市場的理由。她便停下來了。
商販和她攀談,試探著問她是不是與身後的異性談著戀愛,然後熱切地慫恿她消費起來,並和她談一些無關的有趣話題,比如劇院的事和酒館的事,就算她接不上話,也充滿熱情地向她復述了。——她不討厭,或者不如說非常喜歡被熱情以待的感覺。只是後面的G變得像只膽怯的動物,窩在她的身後,偷偷地打量棚子里的香水百合。這個膽小鬼!
「那請給我那朵吧。」
她指向G正偷看著的那支白百合。離開花店後,她把花塞在G的眼前。
「拿著。」
「喂!」
他有些奇異的不滿。
「拿著。」
G便接過去了。
「我們並沒有真的在談戀愛吧?」
「是啊,沒有,怎麼了?」
「那我們在做什麼?」
「殺時間。」
「為了不讓自己無聊到死?」
「雖然有點趣味會變得更想死,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呢!」她又攬上G的腰,讓他的脊背猛然抽搐一下,「下雨了。回去吧,說好了,去你家!」
她把那朵花拋在桌布上。
「我並非因為缺陷而自卑。」G一邊用抹布擦著落灰的灶台一邊念道,「只是我和所有存在主義者一樣冷淡,一樣厭世且不想去死。我對死毫無感覺。說到底,死並非逃避的有效手段。」
「那什麼是?」
她剛拆開從自己家帶來的Hendrik’s金酒。她家有很多這樣的品牌貨,是G肯定買不起也不想買的。於是她故意帶了過來。原本她宣稱這是帶去同學聚會的,但誰都知道,年輕人的聚會怎麼會喝這樣正經的東西!
「革命。」
「呵,你喜歡參與學生活動?」
「怎麼會!我是指私人的革命。」
「進步?」
「準確點說是進攻。我是覺得人想保全自己的話,首先有向所有人進攻的自信,——比如把社交變成罪案現場,把語言變成便攜手槍的子彈?」
「你就這樣想攻擊別人嗎!」
「這是我的天性!」
「去他的。在我這里天性就是夏天的一瓶加了冰的Hendrik’s。」
G住在學生們聚居的公寓里。十六層,唯一吸引人的地方只有那個大陽台,用活動玻璃門隔斷著。往外望過去也就是街對面另一棟公寓樓的十六層,燈是熄著的,只有幾個稀稀落落的窗口里有燈光,人影和電視屏幕。稍稍往下面望過去,這條街荒無人煙,連每晚清掃打理的垃圾車都沒有。她想起遠在幾十里外的自己的書房,不合時宜地懷念起無所事事的午後了。
夜很冷。她把開著很大洞口的毛線外套裹得緊了些,轉身又走進去了。會客室和廚房連在一起,G在看上去有些年頭沒用了的灶台前面忙著,可能要追溯到上個住戶的油污味道依然刺鼻。燈光昏暗到曖昧,但又把餐桌和茶几上的所有東西都照得清晰到面目可憎。
此時的存在比以往任何時間都要輪廓分明。她感到一種來路不明的暈眩。
「我能把燈關掉嗎?」
G的動作停了一下。
「如果你可以打電筒的話。」
「我是可以。」G把小黃瓜切碎和冰塊排在一起。「但為什麼?」
「因為看著很難過呀!」
她的回答讓他笑出來了。於是將冰與黃瓜倒進她的酒杯之後,G亮起茶几上的節能桌頭燈,關掉了會客室悲慘的大燈。場面一下子浪漫又滑稽了不少,好像一個拙劣模仿點蠟燭的高級餐廳的窮酸人家,連光都只能是冷的。一圈發冷的藍紫色。
「畢竟我很窮嘛,大小姐。」
「窮一點有什麼不好呀!」
她端著酒瓶把杯子滿上。冰塊在杯里猛地衝到浮了起來,四處反射著燈光。
「請不要這麼說!有錢人對貧窮生活的想象總是太浪漫,實際上你們又根本沒去底層生活過。你試過每天被煙霧警報器鬧醒的日子嗎?試過因為繳不上電費生肉爛在冰箱里的日子嗎?」
一說到貧窮,G馬上變得多話。他把他的無框眼鏡丟在桌上,十指交叉貼著下巴,與往常一樣冷淡地打量著她眼睛以外的地方。就著慘白的燈光,她第若干次感覺他像一隻頹喪的瘦貓,白且髒,病怏怏地倒在廚余垃圾旁邊,眼睛里摸不到一點神采。——她喜歡他這一點。
「拜託,說些輕鬆點的。你在你的卡片上寫了什麼?」
她把自己的名片翻了個面。只有戲子才能激起群眾莫大的興奮。
「出處是誰?」
「反正不是我原創的。我作為一個作者感覺非常疲憊。」
「很好,我作為一個作者瀕臨死亡。」
「那你趕緊去打碎自己的頭吧!」
她又像老鼠一樣窸窸窣窣地笑了,聽上去只可能是笑給自己聽。
「你想說的是,你不是戲子?」
「反了。我時刻提醒我是戲子,並且熱衷於激起群眾莫大的興奮。」她喝一大口。「我很執著的。你呢?」
「我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這是廢話。」
他把手貼在額頭中心。
「我自以為很真誠。很真誠的不友好。我不是說過我逃避的手段是主動進攻嗎?」
她露出笑容,雖然她感覺自己笑得不太好看。好在他也看不見。
「我體會得到。當然我也不想回去統計描寫你的情境里用了多少個『假裝』之流的詞。一個合格的戲子是雙向的。要認識到我欺騙別人,別人便也在欺騙我。我把別人對象化,我被別人對象化。我從現實中抽象出人的模型,我模擬他們的反應,以便引導他們的反應。」
「你取悅別人?」
「取悅個頭。我可不是為了模仿別人而生的。」
她說。
「是毀滅人!我只喜歡讓人興奮。」她把杯子放下來,「恐嚇比取悅效果更好,是吧?」
G聳著肩膀發出幾聲干笑。
「人在你眼里就是……」
「地獄。」
「不。不是。你這個欺騙人感情的慣犯。」
「嗯。聽我說,——我不覺得任何戲子有錯。人下意識地去瞄准平均線……只是為了活得更好。活得更好才是生命唯一的追求!其他都不是什麼問題。我便是戲劇里最討人厭的花花公子,說我愛她和她和她和她和她,然而誰都知道我只是自己無聊而已。我的感情背不起任何真誠的期待,我一直把它當成地獄級別的玩笑。——嘿,我警告了你。」
「你怎麼這麼真誠呢!」
「我什麼時候不真誠了呢?我都這麼真誠地說我在哄你玩呢!」
她埋下頭,將杯里的冰塊山堆在自己眼前。
「嘿。我說你,真的對死毫無感覺嗎?」
G靠在椅背上,擺出一副「你早該知道」的神情。
「沒錯。毫無。」
「重復一遍。」
「毫無。」
「重復一遍。」
「是毫無。」
「假如我說我想讓你死,——假如我說,你會怎麼想?」
「啥啊。」
回想起來這的確是一個警告,他早該知道這一點的。但他當即沒有意識到這背後一切的險惡。還能怎麼想!當然是什麼也不想。你還能騎著白鳥來把我帶走嗎?被酒勁淹沒的兩人在陽台上接吻,綠色植物凍僵了般一言不發,瓷磚上丟著煙灰溢出的煙頭,欄桿外遠遠的城市夜景燈火輝煌。陽台下面的狹窄巷道里,走過那個在市場門口乞討的畸形人。為什麼別人的愛情總是如此美麗?在他眼里,可能健全人的幸福真的是永久不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