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i 7, 2017

睡魔

ENTER SANDMAN

  「一定要說的話,我覺得我實際的人生是從四歲開始的。」

‌‌‌  於是醫生饒有興趣地示意他繼續講下去,G便說。

‌‌‌  「那天晚上我的母親送我上床,然後坐在床頭,打開夜燈,給我讀小孩子看的書,讀著,肥皂,拿著肥皂的小女孩。然後,然後。

‌‌‌  「然後我就有了一種惡心的感覺,世界崩潰天旋地轉。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活著,活在這里,活在這個女人的眼前,這一切究竟為什麼會發生,為什麼此時此刻偏偏是我在這張床上,這樣的痛苦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覺很惡心,很害怕。我就突然一直哭一直哭,小孩子莫名其妙哭是很正常的事吧?所以她出去了,我一個人哭到發抖,哭到想立即消失。像水落在污泥地里消失掉。開什麼玩笑。

‌‌‌  「是啊,開什麼玩笑。」他帶著自嘲般的嫌惡說,「居然有人從四歲開始厭世。」

‌‌‌  「惡心」。她的聲音恰好在這時響了起來,雖然醫生是聽不到的。G感到一陣不快,肌肉和神經又緊繃起來,一層層貼在骨骼上。「惡心的」。

‌‌‌  「冒昧問一句,你是你母親親生的嗎?」醫生說。

‌‌‌  「是的。」

‌‌‌  「何以證明?」

‌‌‌  「不知道。應該說百分之九十七的可能是,不是也沒什麼要緊的。」他說。「小時候我總是在哭,莫名其妙的哭,直到忘記幾歲開始,我難過到哭不出來了。」

‌‌‌  醫生停頓了一會。

‌‌‌  「你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一個錯誤嗎?自己不應該出現在世界上?」

‌‌‌  「不,從不。」

‌‌‌  G不假思索地答道。

‌‌‌  「你討厭世界?」

‌‌‌  「也不。一個心智剛剛起步的小孩子,談不上什麼喜歡討厭。我只是對身邊的一切感到懷疑和緊張,然後再到惡心。我唯一想到的只有這一切毫無意義。」

‌‌‌  「嗯,自己的人生毫無意義?」

‌‌‌  「所有人的。我們所有人的,一系列抽象的偶然下生活在一個世界里,與分配好的人建立關係,陰影下無意義地生無意義地死。」他擰緊外套的袖子,抱著一隻毛絨老鼠,縮在座椅的角落。

‌‌‌  「像是一場慘痛的凶殺。」

‌‌‌  「請問凶殺是?」

‌‌‌  兩三次預約的診療之後,G才勉強習慣與醫生的相處。他非常熱衷於提問,可能提問本來就是咨詢的基礎手段。雖然他提出的問題絕大部分G會給出否定答案。

‌‌‌  「我不知道。」G窘迫地誠實回答。

‌‌‌  醫生便交叉十指,擺出一個輕鬆的姿態靠在座椅一旁。雖然G完全享受不來和醫生在一起交談的時間,但他止不住對醫生的扮相感興趣,盯著黑色格子的地毯的同時,他用余光偷偷注意著醫生的頭髮,顯眼的長髮,會順著一邊窸窸窣窣地垂下來,顏色美麗但粗糙無光,像錄影帶里幾十年前的華麗金屬樂手的長髮。

‌‌‌  他不禁帶著些戲謔地去想象這個熱愛循規蹈矩著提問的傢伙去彈貝斯會是什麼模樣。如果扭起腰那頭髮大概會很有節奏感地兩邊甩動,想象一下還是挺漂亮的。

‌‌‌  「偶然的一個意象?那我不追究。」醫生說,略微抬起頭,G馬上又警覺起來,「今天我要問的是,讓你立刻回想起童年的一件事的話,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  「一件舊事。曾經在學校里,老師讓我們所有人做一朵白花帶來。」

‌‌‌  「啊,你們那里是有這種活動的。然後?」

‌‌‌  「然後他們用紙做了假花帶來,蠟紙,復印紙,被鉛筆印磨得黑黑的粗草紙。我不知道自己腦子為什麼短路,或許是我沒有空去做假花了,我帶了一朵真正的白花。一朵白山茶,和所有的白紙花一樣圓又白而且花瓣重疊。然後它和紙花一起貼在了櫥窗里,新鮮的,閃亮亮,格外漂亮又格外難看。

‌‌‌  「做手工的時候我永遠覺得我做的是最難看的那個。」

‌‌‌  「你自卑嗎?」

‌‌‌  「不,客觀表述。因為我總喜歡用心做的非常標準,和各種各樣的粗劣次品比起來太顯眼了。我受不了看上去顯眼,這很讓人惡心,與眾不同就會顯得我是最醜的那個。我寧願我也做出一團垃圾,在所有垃圾里特立獨行,但不惹人注意。」

‌‌‌  G說。

‌‌‌  「然後我的花枯了,變成黑黃的一團,擠在假花里可憐巴巴,像假裝自己曾經也是一片紙。」

‌‌‌  「有個概念叫約拿困境。」醫生說,「人害怕成功,害怕引人注目,下意識想去瞄准平均線,這是一種很正常的現象。」

‌‌‌  「不過害怕沒有用,我並不喜歡隱藏才能,不是不能,但真的要我故意花大力氣做出一團垃圾只為了這樣荒唐可笑的理由,我也不可能做。我不自卑,我自戀得一塌糊塗。

‌‌‌  「這就很麻煩。」

‌‌‌  這就很麻煩。G抬起頭,用關節敲了敲魚缸,三條金魚猛然游動起來,四處打轉,攪出細小的水泡聲。這個動作並沒有什麼意義,只是每次回過神時他就忍不住要去敲些什麼,去嚇唬什麼人,魚也可以。強烈的反胃與震眩感已經消退,他感覺自己終於又能動了。站起身時他感覺膝蓋一酸,很不自然,好像上一次從這椅子上站起來已經是十幾年前。

‌‌‌  好了,還是能恢復正常的。

‌‌‌  地上灑了幾滴酒,他的便宜貨白蘭地。他彎下腰把滾進桌底的玻璃杯拾起來放在桌上,不打算去擦掉地上的酒,就把台燈干脆地熄滅了,反正床便在身後不遠處。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是個不自知的癲癇患者,突然地跌倒在地,失心地抽搐,把周圍搞成一團亂麻後再昏昏沉沉地醒來。不,要是在外面的話我還是能稍微控制一下的。他反駁了這個想法。

‌‌‌  不過在外面他控制過什麼呢?像那種起因於半截白紙的惆悵?控制自己不要畏縮,不要痛苦到反胃,不要倒在地上變成帶刺的一團?

‌‌‌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從來不用去想要控制什麼。他記得自己什麼都沒試圖去控制過。

‌‌‌  那我怕不是快要死了。那就干脆快點死吧。

‌‌‌  G昏沉地想著翻上了床。

 

‌‌‌  「再冒昧問一句,你的童年有沒有經歷過什麼重大的災難?」

‌‌‌  來了來了來了,弗洛伊德的路子。

‌‌‌  「沒有。」G自信地說,「我的童年是無害的。」

‌‌‌  「災難包括各種,環境變故,家庭暴力,校園欺凌以及其他。你沒有經歷過以上任何一項嗎?」

‌‌‌  「沒有大到可以顛覆人生觀的地步。比你想象的更加無害。」

‌‌‌  「奇怪。」醫生對著電腦屏幕翻了個白眼,像後來幾次說他內心充滿恐懼需要尋求保護時一樣,「那你怎麼這樣缺乏安全感。」

‌‌‌  「我到底哪里缺乏安全感?」

‌‌‌  被不算熟悉的人反復地如此評論,G還是有些不開心。雖然他對被如此評論的理由的好奇心還是遠大於不適。

‌‌‌  「你要是很具備安全感就不該總抱著這個玩具了。自從第一次見面起你總是帶著這樣的一隻玩具,我不覺得對於你這個年齡的人而言,這是正常的行為。」

‌‌‌  醫生說。小孩子們喜歡玩具熊。曾經熊的表演流行大街小巷,被繩子套著的,受傷的馬戲熊,讓孩子們聯想到自己的傷痛和遭遇。所以把玩具熊抱在懷里就反映了一種潛在的自我保護意識。雖說後來玩具熊也是成人玩具的一種,它們隱喻了一種脆弱,感傷的內核……

‌‌‌  G有些無奈地攤開手。

‌‌‌  「這是老鼠。」

‌‌‌  一隻毛絨老鼠。和所有的毛絨玩具一樣,柔軟的毛絨老鼠。它尺寸不大,所以說是抱著也有些勉強,只能說G擰著外套袖子把自己塞在里面時,有一隻手緊抓著一隻毛絨。有些生活常識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只老鼠不是什麼奢侈的玩具,灰白色,大眼睛,絲絨商標耷拉在一邊,只是百貨商城玩具欄里一系列小動物毛絨里其中一個。就算各地販賣的種類各異,也算不上什麼有收藏價值的稀有種類。

‌‌‌  通常暢銷的是狗與海豹,老鼠賣的不是那麼好。

‌‌‌  「你喜歡老鼠?」醫生似笑非笑地咧開嘴。

‌‌‌  「可能。」

‌‌‌  「為什麼?自己很像老鼠嗎?」

‌‌‌  「我不覺得。」

‌‌‌  「那麼老鼠讓你想到什麼?一個形容詞。」

‌‌‌  「可憐。」

‌‌‌  「可憐。」醫生又念了一遍,「所以為什麼是老鼠?」

‌‌‌  童年的受難對將來的影響會是致命的。弗洛伊德派很喜歡這個論調,心理咨詢師也是。醫生看來實在想不出「為什麼是老鼠」,也不覺得自己能問到有意義的回答,於是抽身而退。

‌‌‌  「問到童年是因為性格成因是多方面的。」他說,「負向的性格尤其。比如,舉個例子,已被當事人允許的一個例子:我所知的一個年輕人,平時喜怒無常言語偏激,而且曾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暴力行為的話,那麼他有很大可能幼年時受到過創傷刺激,而且是長期的。」

‌‌‌  「我沒有這麼嚴重,是吧。」G不以為意。

‌‌‌  「是的,這只是個例子,按我的習慣我稱他為W,少年W。」醫生好像提出了熟悉有趣的話題,暗淡的雙眼變得更有神起來,「他的狀況就有點棘手,但你讓我想到他。你有過難以控制的暴力傾向嗎?」

‌‌‌  「會故意砸壞自己的東西,算不算?」

‌‌‌  「算。我認識的W,情緒激動時就變得精神失常一般暴力,我仔細想過,追根溯源是他直到八歲都生活在暴力的環境里,在各方面的暴力下,失常是一種後果但也是另一種自保機制。」

‌‌‌  「比如哪種暴力?」

‌‌‌  G偏過頭。

‌‌‌  「不,這屬於隱私範疇。我提這個例子只是想說遇到你這樣的性格往童年經歷思考,除了理論基礎外也是有經驗主義的成分的。」醫生的嘴角稍微翹了翹,有些似笑非笑的險惡感,「他甚至不是因為絕望而施暴,就更加麻煩一點。」

‌‌‌  「所以他現在治好沒有?」

‌‌‌  「沒有。」

‌‌‌  「直到現在都沒有?」

‌‌‌  「頑固的拉鋸戰很浪費時間,我也不想這樣的。」醫生聳肩,「所以看著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過得如此痛苦, 有時也會感覺很心疼。」

‌‌‌  「感覺很什麼?」

‌‌‌  「心疼。」

‌‌‌  誰讓你自作主張心疼我了?G馬上感到一種被輕視的憤慨。心疼別人是優越者的特權,傻瓜,就好像唱頹喪的歌是失敗者的特權一樣。醫生這悲憫里潛藏的優越讓他不滿起來。不過他能把這一層正常人的悲哀理解成一種褒獎,一點不滿馬上又消失了。

‌‌‌  「好吧,還有一點。我經常會夢見自己。」G說,「小時候的自己。」

‌‌‌  「有多小?」

‌‌‌  「有時是四歲,有時是六歲或者八歲。可能六歲最多。」

‌‌‌  「六歲。通常看見他——幼年的你——在哪里?」

‌‌‌  「床上。」

‌‌‌  G倒在床上,抱著毛絨老鼠,閉上眼,不去看沒有拉窗簾的窗口透進來的一點點路燈光。這一點他記得還是清楚的,因為他現在也能看見。他倒在床上,會看見同樣在床上的另一個自己。金魚在游動。

‌‌‌  是的在床上(重復道)。一直是這樣。

‌‌‌  ——你呢?

‌‌‌  我在另一邊,我在看他。我在床頭,他看得到我。

‌‌‌  ——然後你對他做過什麼嗎?

‌‌‌  嗯……我給他唱歌。

‌‌‌  ——什麼歌呢?

‌‌‌  經常不同(他揉捏著毛絨老鼠,回憶著)。不過我記得唱過那首,那首兒歌。這樣唱,我想要一隻黑色的/黑色的/黑色的貓……

‌‌‌  ——貓的兒歌(醫生自言自語道,在鍵盤上敲擊)。

‌‌‌  我只是碰巧會唱這首而已。

‌‌‌  ——你還能想到自己說的其他的話嗎?

‌‌‌  其他?我不清楚,可能還有「我現在要睡覺了,希望神能保管好我的靈魂」之類的句子。「如果就這樣睡死了,不要讓我被惡魔帶走」,可能。

‌‌‌  G有些認真地回憶著。在若干個夢里,他看見的一個小孩,坐在放著故事書的床上,穿著灰白色睡衣的小孩,圓形的大紐扣與貓的圖案的睡衣里,睜著發紅的雙眼的小孩。他忍著無來由的眼淚,用尖刺般的目光緊盯著他。也沒有錯,流淚太久的眼睛會也會有尖刺一樣的酸痛感,酸中帶澀,銳利的絞緊的鐵絲。G並不想說出什麼深情的話,只是輕鬆地坐在他床頭的椅子上,低下頭來。

‌‌‌  好了,小孩。他不懷好意地說。開心點,人死了並不是無處可去的,如果你睡覺的時候死了,我就把你帶到從來沒見過的有趣地方,像夢里的惡魔,像一隻邪惡的白貓。

‌‌‌  是白貓。當無理由的禱告式的句子與兒歌混雜在一起時,黑貓就是靈魂的保管者,是神靈,而白貓是奪魂的惡魔,忽隱忽現的白色鬼影。

‌‌‌  ——所以再問一遍,你信教嗎?

‌‌‌  醫生又這樣問了。

‌‌‌  ——不,不信,也不相信死後世界。這只是歌詞。

‌‌‌  他感覺自己回答問題用了實在太多否定的字眼,有種惹人失望的討厭感覺。「我想做一個真正的毫不關心他人的任性的自我主義者,那樣我才會幸福起來。」他說過這句話,但他一直做不到,這讓人很沮喪。

‌‌‌  傷害別人的感情從來不會給正常人帶來幸福感,所以只有盡情傷害自己的感情時才是最肆無忌憚的。怪不得自己只會經常夢見自己,也是一種邏輯自洽。

‌‌‌  「除此之外,」醫生突然打斷他飄忽回憶著的與自己的對峙,「你有經常夢見過其他人嗎?」

‌‌‌  「怎樣的經常?」

‌‌‌  G莫名的感到不悅。

‌‌‌  「像你夢見你自己一樣經常。」

‌‌‌  「沒有。」

‌‌‌  「那好,你有過其他的重要人際關係嗎?」

‌‌‌  「比如?」

‌‌‌  他有著隱約不祥的預感。

 

‌‌‌  「比如戀情關係。」

‌‌‌  醫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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