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再醒來時,W感覺自己身體變得冰冷如假人。他不禁打了個噴嚏。暖氣和燈都沒有開著,房中氣氛很陰冷。他把手蓋在眼前,——而突然發現有人開門進來,不是F,也不是烏鴉。
他一躍而起,對方轉過頭來,是個穿著背心的陌生人。
你是誰,怎麼在這里?
W問。
我不知道。但你又是誰,怎麼在這里?警察掏出證件。「這一片地方已經二十年沒有住過任何人了。」
胡說。我就一直住在這里。他披上外套,擺出一貫的暴躁姿態衝出房間,但哪里都破舊灰暗霉腐而四處布著蛛網,踩在地上他聽到木板不堪重負的摩擦聲。積灰上頭警察清晰的鞋印。F!告訴我!他喊著她的名字。但魔術師不在這里。魔術師哪里都不在。他記住了什麼?他忘記了什麼?他錯過了什麼?
他記住了什麼?他忘記了什麼?他錯過了什麼?他去扭另一間房的把手,鎖得死死的。黑櫃子。和他夢里一樣的黑櫃子在走廊頭。他頭暈目眩而發出支離破裂沒有內容的慘叫不停捶著櫃門,錘到關節割破,皮下滲出黑紫的淤血,樞紐被打得鬆動,整扇門差點脫落下來。有什麼東西他怎麼也看不透。有什麼東西他怎麼也看不透。有什麼東西他怎麼也看不透。警察慌忙拉住他。
「冷靜!你還好嗎?我們能帶你去療養院。」
W攤開手心。灰塵和汗水和徐徐滲出的血漬結成髒污的痕跡。
灰色。黑色。灰色。紅色。不對稱且不規則。警察抓住他的手,神色慌張,雖然她眼中流露的慌張似乎是對他突然的發狂困惑,而非關心他的傷口在哪里。
「我很好。」
他說。
「對不起。我清醒了,我不認識這里。可能昨晚喝醉了吧。」
然後他掙開警察的手,頭也不回地下了樓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剩下。為了瞞住陌生人,他甚至要一個人逃下樓梯。他望著裸露出水泥的牆面,感覺胸腔傳來隱約鈍痛,讓他流冷汗的生理性的鈍痛。這里真的是他一直魂牽夢縈的地方嗎?——他有點相信自己的謊話了。到底,他忘記了什麼?一大塊東西被掏空,無血無肉,無粘連的筋脈。大門上貼著一張紙。枯黃的干癟的紙。這份房產現於監管之下杜絕一切非批准的入侵一切入侵者將會面臨被起訴/如有一切需求請撥打警局電話:一串數字。他看不懂。但他必須得走了。毫不猶豫。他唯一感到溫暖的地方,非批准的入侵。
W頭暈目眩地走出魔術師的家,跨過黃黑的警戒線。
白天。讓他幾乎昏迷的亮堂的白天。
警察跟著出來,在他後面大聲說了很多,大意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門鎖著周圍監控也沒拍到而他大大方方地躺在里頭,想帶他去警局。他拒絕了。他才不想被起訴。家。家在哪里?他扮演的只是個多事的冒險者,假使他們要抓他去測體內是不是真的有麻藥和酒精成分也徒勞無功,況且,況且他也沒有帶走任何東西,連那本書都沒帶走。他甩開所有人跑啊,跑著跑著,跑跑跑,逃上快關門的電車,靠在最後一排的窗面上,止不住想嘔吐。忘掉她吧。他扭頭望有沒有警局的車追他,沒有。忘掉她吧。甚至連警察也根本不在原地,剛才真的有任何人在他身旁嗎?——或許只是在找失蹤者,有二十多個人於此失蹤,或許他也能變成那其中之一吧儘管沒有人會找他。他實際並不想吐只是想把什麼東西從胸腔里抽出去(無血無肉,無粘連的筋脈)。車路過購物中心。火車站。貼了很多Swisse保健品招貼畫的藥店。燈牌。不亮的燈牌。沒有摩天輪。自荒涼回到荒涼。走啊走啊,赤色的戰車。坐著坐著,便昏昏欲睡。——為什麼竟然在犯困?明明在外面他永遠警惕而精力充沛,那根緊繃著的弦現在卻搭不上去。為什麼?他貼在窗玻璃上,驚訝於自己的平靜,平靜到竟然有點想死。想死。平時的W絕對必然一定不可能想死。為什麼?只有水光迷茫的潮濕手心提醒著他短短的發狂。為什麼?
他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於清楚的日光下的手掌一片一片的通紅,指甲剪得很短以防止不小心撓傷自己。在任何形式的衝動之下他都容易喪失理智,自殘僅是惱人的副產物……但為什麼?W十指交叉,忽然陷入一種困惑。為什麼?他第一次想這個問題。毆打櫃門是一種本能。本能的。他想,但。但本能源自哪里?錯亂的腦,扭曲的反射,微暗的房間,歪斜翻倒的椅子,源自,啊啊啊啊。本該源自一切幼年受殘虐的經歷。暴力。他跟暴力跟殺意跟憤怒本該是苦難的老朋友了,但好像遠隔二十年再重逢般他它們的面孔突然陌生了,像重復書寫同一個字眼的完型崩壞抑或是他們本就從沒相識過。一切,全部。一場痛快時光將他拋棄。到了。到了。該回去了。他下車上樓回冰冷的校舍房間,平穩地呼吸著不緊不慢,竟如此平靜嗎,連本能都開始動搖的時刻。但假使連殺意都沒有了,還能拿什麼保護自己呢,還能拿什麼保護自己呢。這真是他嗎,這真是他的腦嗎,這真是原本那副天生被塑為頂級殺手的貓科動物的軀殼嗎。怎麼辦啊。怎麼辦啊。拿不存在的指甲抓撓手背的話只有有氣無力的揉痕,撒嬌一樣。一切都不同了。W。一切都不同了。你忘了嗎?魔術師還給了你一顆健康而完整的心,不曾分崩離析,不曾被施以暴力。殺意如今不過一種幻痛,於早在二十五年前切除的肢體上回響。為什麼?為什麼對不存在的恨意念念不忘?你也不過是個幽靈罷了。
春天還沒有到。樹只有枯黑的枝而無葉。
烏鴉呢?烏鴉在哪里?回去的路上他沒見到烏鴉。唯有烏鴉才能把他熟知的厄運還給他,無論是恨是血,還是變成心臟上一片肉的魔術師。
低頭的那一刻他忽然回想起十歲時朋友給他過生日的情景。牽起別人手的情景。新年時全家在一起歡笑著玩遊戲的情景。他從來不記得這些景象,從來不記得存在過的人。W,你知道吧,解離性失憶。什麼。啊,到底是什麼?
「那麼K呢?她死了嗎?」他站在窗前,喃喃自語。
「你想知道她在哪嗎?」玻璃說,「她想過來找你,但還沒啓程就走丟了。不過她現在很安全,也很安心。」
W對著倒影眨眨眼睛,伸手摸向F的鑰匙,發現它變成了一張紙片,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他總覺得這號碼很眼熟,便撥號過去,一次,兩次,很久很久沒有回音。於是他將紙片和那些照片藏在抽屜里,藏在課本的下面。正當他快要失望時,他接到了回電,——那是K的視頻電話。那邊一片黑,只有漂亮的煙花四下綻開。但現在是白天呢,怎麼會有煙花?
她在那頭長久地笑著。
喂,你是誰?是W?
啊,W。火車停運了,我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但我現在很開心,我希望你也能永遠開心。嗯。許願的話這句話就夠了吧?希望你和我都能永遠開心。我相信,你總會遇到一個更好的人代替我。
漸漸的那邊沒有聲音了。他掛斷電話,坐在床上,突然意識到可能這就是他們能說的最後的話。媽媽給他發來了短信,問他最近怎麼樣。她從來沒這樣做過,她突然那麼溫柔,溫柔到他從未見過。左手的那道傷卻好像要消失了,又或者從來沒有過。他俯下身,雙手掩住眼睛,忍不住地想流淚。終於他哭了,大哭起來,哭個不停,手心被眼淚浸得濕漉漉的,彷彿要把腦中的水倒完,把終生的眼淚一次透支。
此後,他便再也不哭了。他把臉埋在毛巾里,然後又回到床上,睡過了整整一天,沒做任何夢。
如您所知,他終究成為了一個心理咨詢師,搬去另一個城市。他不再是W,而是醫生Rosemary氏。他沒有眼淚,沒有衝動,沒有感情,——一切強烈到能於紙面上昭顯的感情都不再有了。他去見過了很多人。如他和F所談到的,目睹了母親自殺的屍體的男人;被蜘蛛引誘的女人;藥癮的男人;藥癮的女人;博愛的男人;乖僻的女人;單純的女人;狡猾的女人;艷魅的女人;理性的女人;激進的女人;空想的女人;存在主義的女人;失去了女友的男人:如水流在沙灘上,無影無蹤。其間自然也有過愛著像烏鴉的青年的人。
你知道他嗎?A曾抬著眉毛問他。他是個多理想的人啊。虛無縹緲如夢幻泡影。你看看你看看。他便帶著笑容看A收藏著的照片,不止一張的烏鴉的照片,僅有這個能提醒他,向他證明曾有些東西確實地存在過。不僅由他的眼睛確認過,更由其他人的眼睛確認過。A,你從哪里拿到的?他問過,而A只是曖昧地含糊其辭。那些在略微患病的城市中懷著複雜愛恨的人,愛與恨相反相同,相互擁抱相互變換像蛇和玫瑰像銜著一朵紅花的長蛇(夢境)。他忽然想到魔術師彈的土耳其進行曲。
真荒唐。為什麼總在感慨萬千的時候想到如此戲謔的旋律?
但他的確又很想聽一次土耳其進行曲。
「不會。」
G甩開手,划著自己白銀色的頭髮走出門外。
「那真是懷念。我曾經喜歡的人會彈。」他眯起眼睛,想念起F彈奏前衛曲子的樣子。
「你女朋友?」
「可能算吧。」他隨G走出走出旋轉門,陽光很亮,但他已經不那麼怕光了。「我送你到這邊,祝你好運。」
G和他一樣荒唐,或說,他們本該同病相憐,又好像已經同病相憐了。什麼折磨也沒經受過但卻在精神的泥淖里來來回回,年輕、冷冽、頹廢、無病呻吟的G。有那麼一刻,他想說,嘿,你知道魔術師嗎?——不過他所喜歡的女孩和F一點也不像,共同點僅是他們都被不存在的影子折磨罷了。他們相識的一年里他逐漸變得尖銳而達觀,或說一種看似健康的自暴自棄……不過那樣罷了。分別前一刻,G忽然露出了詭笑,將切碎了的山茶灑在他的身上而轉頭就跑。他呆呆站在碎屑之中,甚至一時忘記撣干淨衣服和頭髮,只是恍惚間看見薄紅的山茶夾雜著他,把空氣都染上了淡淡的花香。
「把空氣都染上了淡淡的花香」,何等軟弱無力的意象,為何會有這麼不合時宜的濫情感?
但他並不討厭。他沿著那條路走去。遠遠地,他聽見電車巨大的鳴聲,如門鈴,如鬧鐘鈴,或野獸死去的哀叫。砰。什麼東西在他的耳膜里猛地撞了一下,腦殼尖銳地疼起來。於是他止住步子,換了一條路。他在害怕什麼,害怕自此前進便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他只是走下地鐵站,並不繁忙的地鐵車廂里他靠窗坐著,依然是靠著車廂尾。他當然不再住校舍了,如今年輕有為的治療師住在新西區漂亮的屋子里,比那里大,也比那里明亮。說到底,這是門高薪的職業……儘管他依舊喜歡在狹窄的地方轉圈。花。啊對了,花。春天要過去了,該去往花園里栽些夏天的花了。月季。他討厭月季。長長的鐵路橋。鋪落花的江流。G好像就住在市區里,或許這也是他過得如此捉襟見肘的原因吧。
他習慣地將頭靠在車窗上。車暫停在又一個車站,與去相反方向的列車並肩停著。隔著窗與窗與一層空氣,——對面車廂里有個穿著黑色毛衣與紅裙的女人,戴著棉帽,微微低頭看著手里捧的書,與魔術師F竟是那麼相似……他怕自己看錯,又眨了眨眼而對方的面貌還是那麼清楚。是F啊,是她啊,是她啊。必然是她,只能是她。不會有第二個人這樣像她。假使長得完全一樣那便是本人。只能是她……可是。
可是,他該怎麼辦?除了緊盯著她似乎要用眼睛把她從窗口掏出來,或幻想視線的溫度足夠擊穿兩層玻璃和一段空氣。如果移開眼神她就會消失,就一定會消失,而醫生抓著自己發抖的雙手。魔術師,狡猾的魔術師。看看我。看我。但她並不抬頭。她並不會抬頭。她一直不會抬頭。假使她以漠然的神情看他他便能放下一切承認不過另一個幻覺,但她甚至不會給他一個笑容,甚至不給他眼神,甚至不給他以面無表情的表情。甚至不給他。走啊走啊。站台兩端間的距離是一整段地下通道和兩條樓梯,必趕不上一班車經停的短短三十秒。求求你,走吧,不要讓我看到你。如果走了我就能再次忘記你,如果走了我就能再次相信你並不存在。你不過是個幽靈罷了。你不過是個幽靈罷了。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某處確實存在著一個再不得見的美麗絕倫的風景,比起一個純粹的夢它更讓人痛苦不堪。你不過是個幽靈罷了。陌生城市的摩天輪,根本沒去過的地方。你不過是個幽靈罷了,為什麼你們都以這樣的溫柔對我,是時候一刀兩斷了人與人之間沒有牆也沒有線,但為什麼要這樣,站台兩端間的距離是一整段地下通道和兩條樓梯三十秒趕不上的,連橫穿過鐵軌都不可能。可笑的是不知因為什麼一切都停著,全世界的車都停著。一分鐘了,一分五秒了,一分十秒了,一分十五秒了,一分十六秒了,一分十七秒了,求求你,走吧,為什麼還不鳴笛。為什麼還不走。你的鐵軌壞了嗎,你的車頭壞了嗎,你的車門壞了嗎。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要告訴我假使我立刻朝你走去現在說不定已經到了你面前,為什麼還不走。為什麼折磨我。為什麼一定要告訴我是我親手破壞了一切。為什麼總是我自作自受?為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這樣?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這樣對我?如果這樣邁出步子,也只能這樣邁出步子,怎麼辦?怎麼辦?他終於忍不住跳出車門,在若干人疑惑的眼神中好像衝進地里去一樣跳出去,差點被橫在眼前的盲道絆了一跤。可笑的是剛穩住身子,兩輛火車便鳴笛關門,向相反的方向揚長而去。而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留在空無一人的站台上。他按住胸口,坐在長椅上,抬起頭來,便看到剛剛開花的晚櫻。春天。春天啊,春天快要過去了。一想到這個,他的手指就痙攣,緊緊攥住布料。他抓著垂下來的長髮,仔細回想著,忽然感覺她也其實,——並不是那麼像F。或許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罷了。真是奇怪,已經過去多少年了,為什麼每個女人的身上都有她可疑的影子?他終究活下來了,終究未能變成一個笑話般的突發瘋狂跳進鐵軌縫隙里的心理醫生,雖然終究還是和笑話一樣。
這何嘗不是另一場追逐?他窮追不捨,她隱匿無蹤,互相嗅著對方的氣息。充滿秘密、謊言、不可解的氣息。G與他不過是面對同一個假象的人,或許G就是他他就是G,他不惜編造另一個謊言。為什麼連自欺欺人的權利都要剝奪?站台上的播音器里放的是爛大街的《You are beautiful》,更加可笑了。
我在擁擠人潮中看見了你,而是時候面對現實了,我永遠無法和你一起。他自虐地哼唱,想象自己像MV結尾James Blunt倒著跳進冰水里。但事實還是他死了一樣倒在椅背上,沒有人看他。果然,愛情啊,愛最珍貴。在你懷中,擁抱傾聽,夢里船謠,鳥語之歌。水城蘇州,花落之春。柳樹依惜,似在啜泣。
在這城市里,他是每一個人。疲憊的白老虎垂下頭去。他實在太疲憊了,甚至沒有力氣再站起來。鐵軌對面巨大廣告牌上女人的笑容同新娘何其相似,同吸毒後的流浪者何其相似,甚至沒有鳥曾在上面落腳。昏昏欲睡的迷蒙間他好像看見下一班列車停了又走了,那些他見過的熟悉的人紛紛自其中湧出,走向他。走向他。此時此刻有人在世上走,走向他。
「您還好嗎?醫生?」
G關切而譏諷地拋下一句。
遠比以前更好。
「你該早點回家去。雖然沒有人在等你,但至少有地方能去。」A從很高的地方俯視他。
說的也是。哈哈……或許我已經比很多人幸福了。不過。不過。不過不過不過。有時候我還得因為早不存在的苦惱而苦惱。嘲笑我嗎?我已經不再做夢了。我連血都不再流了。
「沒有人用照相機拍著你。即便你死了也不在任何人的鏡頭里,這從不是一個刻奇的陷阱。」R笑了笑。雖然笑得好像有人逼著他抬起嘴角一般勉強,他很不喜歡這樣的態度。而有的時候即便是陷阱,求死的人也在一路直衝。
當然醫生並沒有遺傳的心臟病史(他印象里沒有),儘管他感覺胸口傳來鈍痛。
你想死嗎?E一言不發而清清楚楚。自由、平等、博愛的死。
唯有這個從沒想過。想要死是種精神的奢侈品,和想要創作一樣。對精力不足以做任何事的人來說光是維持活著就筋疲力盡了但依然活著,依然乞求著活雖然沒有任何人期待,卑猥如掙扎的蟲子狼狽如斷腿的狗。雖然我已經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了。但。但要我突發急病即刻死掉的話至少讓她來帶我……
C眨眨眼睛。
不是你。
「但我也是你。你記得嗎?『讓我們回到開始』。」
醫生眯起眼睛。無數面孔自他眼前掠過那些他見過的人,每眨一次眼都會變成另一個,自C到E到R到M到S到V到L到A再到G。行了。我困了。讓我睡罷,假如我沒有醒來就讓魔術師帶走我的靈魂。他嗤笑著狠狠甩頭,把所有人的臉趕出眼前。清醒的白老虎眼前誰也沒有,唯有看不出年齡的陌生人想要轉身離開……他抓住其手腕,感到像掐住天鵝的頸子一樣於手心蠕動,但有點松懈手中就只留兩根黑色羽毛。無影無蹤。
「故弄玄虛。」他沮喪地嘟噥道,站起身來。
他又能做什麼?除了滿懷歉意。太陽。太陽又要落下去了,他竟困了這麼久,醒來時一切就都是黃昏的顏色。攥著兩根羽毛,他沒走上另一班回家的車,而是走出了車站。陌生的街角有家咖啡館,他進門,點杯冰的黑糖咖啡,癱軟地縮在角落里,狼狽而七零八落。黑糖咖啡對他而言完全不好喝,只是有點苦,有點奶味。門口的風鈴的聲音非常清楚,他感覺自己醒透了。放學的中學生穿著條紋西裝的校服於街上奔跑,粘膩的笑聲。他只是想往喉嚨里灌些東西讓自己醒著而已,白水太虛無,果汁太酸。煙霧。他想起來自不再有K後他也不再喝酒了,酒其實對他毫無吸引力。他健康得叫人討厭。
一切都是黃昏的顏色。
接下來,去哪?
去最高的地方吧。他搭著電梯到頂樓,順著樓梯一路跑向樓頂,鎖並沒有鎖牢固,他隨便地便拆開了。不過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最高的地方,只是想去罷了。或許他忽然想俯視一切。G所言的浮在半空的無血無肉的十六層,怎樣呢?大概不是這樣吧。樓頂並不是很荒涼,只是鋪著假草坪,擺著幾張孤獨的鐵桌椅,是給人聚會用的,很久沒有用過而布著密密的雨漬,只剩一層輪廓的雨。雨的殘骸。而他靠在鐵與玻璃搭的穩固但僅到胸口的欄桿上遠遠望去。自最高處往下看的人看見過什麼?G看見遊行隊伍剩下的污漬和畸形人。V看到S。R看到每一個窗口中的死。A看到銜玻璃碎片的烏鴉。而醫生看見的……而W看見的只有橘色的天空,自地平線變成模糊的紫。層疊的燒焦般的烏雲,卷著邊,深紅色。橙紅色。洋紅色鮮紅色金紅色。廣告牌的鐵架,新播出的網路喜劇,巨大的女人們和他平直對望。遠遠的市中心在燃燒,點起燈來的廉價公寓樓,有女人要燒晚飯了。有人的家。緩緩轉起的空調外機,夏天快到了。抽油煙機。點亮了,毀滅了(並非點亮燈,而是點亮一切。點火吧。舞台)。齲齒間。晝夜的夾縫間。精密與患病的夾縫間(於其間落下陰影)。沒有熱量的火,金沙。無數人的逃竄,無數人的叫喚,無數人的哀鳴,大廈崩塌。幻想的破滅。上鎖的閣樓。無數的活動,無數的慾望,無數的怨怒,無數的呼吸,——自其間逆流而上的K。K並沒有游上來帶走他,自然魔術師也沒有。羈絆從來都是幻想故事里騙人的鬼話,一開始就不該抱有希望。但這就是人,人孤立無援,即便從這里掉下去,也只能染紅一小片地方。全世界孤立無援。他將兩根羽毛拋下樓去,而烏鴉群貼著烏雲飛來,擦過他的肩膀。天色那麼黑暗。厄運將至。太陽落下地平線竟只需要十幾秒嗎?
「K呢?」他痴痴地問烏鴉,「你見到她了嗎?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從半空中摔下來,在我的面前。她看上去那麼輕,好像下一秒就會自空氣間飛走一樣。而我只是一棵月季,根扎在泥間動彈不得,連眼淚都不再有,只能朝她的方向彎折幾釐米枝幹。」
「她不在這了,不過她依然是幸福的。」烏鴉落在欄桿上。翡翠色眼睛的逆著光的烏鴉,黑色的天使。「我替你夢里的她傳話,你該去找個更適合現在的你的人了。」
現在的我?什麼都沒有。一直以來我什麼都沒有,連心病都早就是假的。W望著遠方,想象二十八年來從未抽煙的自己多少能抽根煙,像個偉人。抽煙者患癌的概率是百分之百,或說所有人患癌的概率都會是百分之百。手上的戒指於金屬的欄桿上摩擦出叫人彎起腳趾的聲音。
為什麼要回來?D。
因為我們同病相憐。雖然我並非只因你一個人才回來的。他並不知道我回來了,又或者他早就看透一切都是文字遊戲的事實。
D戲謔道,一如模糊的電視節目上的模樣。魔術師也好K也好你也好他也好都差不多,千瘡百孔的造物罷了。抑或人人都是造物都是玩具……又能怎麼樣?對製造者發起華美的反叛嗎?那可太喜劇了。我本也沒想變得那樣喜劇的。但我早說了,你的一切都是真的,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人是多麼艱難的一步啊!雖然終究這只是一句咒語,我不會魔術,幫不了你什麼。但我多少能在讓最快樂的人都懷疑人生的夏天夜晚給你一點安慰。
怎麼樣?——W還沒問出口,便被炸裂聲奪走注意力。煙花。千萬朵煙花自遙遠的天際線升了起來。今天。今天又是什麼節日嗎?無數煙花,隔一會便會再升上一波,璀璨如彩窗,如四散的宇宙。歡呼聲與鳥一般的嘯聲自下而上此起彼伏,金色,紫色,青綠色的煙花。人們自窗口探出頭來,一起唱起了太陽被月所遮住的歌來。夏天要到了。他看得呆滯,回過神來卻發現D早已消失,於這樓頂上悵然站立著的只有他一個人,和幾只停著的烏鴉罷了。幻覺嗎?又一種逃脫術嗎?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狂歡的節日里所有人都與其他人一起,而他立在最高的地方。想著或許以後再也不見如同再也不見他的每個病人,W第一次期待此時手上能有一小瓶廉價的烈酒。就像這樣,喝掉,遲到地原諒一切,在塑料的草坪上睡一晚吧,哪怕醒來時手腳僵冷。啊。什麼啊。豈不是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可悲。但他好像真的看見了K的臉,逆流而上的K,朝他伸出手來,想將他擁入懷中。想到如一棵月季般僵硬的夢,他依然流淚了。只是於無數人的歡呼之上,無人聽見白老虎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