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5, 2018

航前

‌‌‌  「聯合航空——。」
‌‌‌  V摘下太陽鏡,拉長聲音,喜劇一樣念著值機櫃台上寫的航司名字。航站樓里空調開得太大,她只感覺渾身發冷,並後悔自己穿短袖絲襯衫出來了,向來在夏天穿長袖的S此時看著就舒適得讓人火大。在白色網狀建築的航站樓走廊里,S拖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時,V停在五步之後望著他的背影,——這人的動作仔細看是有些怪的,不管是他相比身高來看幅度過小的步子,還是他抓著把手的關節分明到猙獰的手指頭。他攀住而不是握住把手,像一隻纏著鐵槓的白蟒蛇,鱗片細細的。
‌‌‌  她想起醫院里的後輩和她提到S,在他身上最大碼的工作服都只能縮在他的膝蓋上面,讓她聯想起童話里捉襟見肘的貧民女孩。這人近乎困苦的拘謹成了擺脫不了的氣質,就算他並不是這樣的性格。
‌‌‌  「老哥,你來太早了。」她拍他的背,「還沒開始值機呢。」
‌‌‌  「那還有多長時間?」
‌‌‌  「至少還有一小時吧!」
‌‌‌  V搓揉著自己的雙眼(她昨晚沒睡好),把太陽鏡揣在口袋里,伸出手來並不親呢地纏著S的臂膀,把他單薄的毛衣袖子都卷了起來。被空調吹得冰冷的皮膚讓她感到了鬱悶,像是被拋棄在了深夜的公交車站,連條毯子都沒有。她站在模型店的櫥窗前往里看過去,努力辨認每一架的塗裝和機型。營業員轉來目光的時候,她就用747凸出的機頭擋住他的眼睛。
‌‌‌  S跟著她過去了。他望著櫥窗里1:400大的模型,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神情來。
‌‌‌  「為什麼還會有二十年前就結業了的航司的塗裝呢。」
‌‌‌  「可能是一種懷舊吧!」
‌‌‌  她很喜歡S這種不動聲色的悲憫,毫無情緒,但又的確充滿憂愁,一如浮在半空的女神望著人影。兩人剛認識的時候,在航空博物館里,S盯著曾成功迫降的退役巨型客機,露出的也是同一種表情。
‌‌‌  這會讓她的惡劣性格稍微有些動搖。
‌‌‌  「要吃點東西嗎?」
‌‌‌  她對S說。「比如說燃料?」
‌‌‌  「我可不餓。」
‌‌‌  「空腹的飛機可是不能飛上天的啊!」
‌‌‌  她帶他去了值機區附近的點心店,叫了一杯混合茶味的霜淇淋。她拿著塑料勺子在杯里攪拌,把紅茶綠茶和玄米茶都攪在一起,混著里面加的白玉團和水果粒吞下去了。紅綠黃稍微融化在一起的冰淇淋看著像夏天的黃油,看著讓人難堪,但是很好吃。——但是很好吃!
‌‌‌  她挖出幾勺塞進S嘴里。
‌‌‌  「上次我從南面回來,你也是帶我從接機區下樓來這家店的!」
‌‌‌  「你竟然記得?」S抬起眉毛,「你明明喝得爛醉。」
‌‌‌  我醉了,但不代表我不記得我做的事呀!她晃著頭。
‌‌‌  大概三個月前,她與C出去南方搞交互活動,她就像一隻消化系統紊亂的果蝠,不停地去當地的酒吧喝特產雞尾酒,過著一派可愛的醉醺醺的生活。畢竟她每換了個地方就吃不下東西,酒也同樣是水和碳水化合物,便承擔起了代餐重任。直到飛機上,——她都在喝藍寶石。最後還是C攙著她的手臂把她扶出了關的。站在出口接機的S一看,便滿面無可奈何地把她攬過去了。
‌‌‌  我知道我是個招人恨的人!她喝醉的時候總是這樣說,聽上去沮喪,但神情又是一副不失自豪的陶醉感。我就是這種人啊!但我就是這種人啊!天性如此,不講道理!
‌‌‌  所以這就是你隨著性子欺壓其他人的理由——。C這樣揶揄過她。好吧!其實挺充分的。
‌‌‌  不,我沒有想欺壓他,我才不是那種人。喝了一大口酒的V只是反反復復地念叨,夾雜著幾聲咳嗽。我很喜歡他的。我的骨子里明明永遠是年輕人……V又把這句話在腦子里重復了一遍。我快活著呢。我Young and beautiful。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的是你家小花蝴蝶(她不忘把不在場的倒霉蛋拉出來嘲笑),過得無限接近於老年人,還差一副老花眼鏡和一份晚報,就算他努力學習年輕人的焦慮症也不得要領。不過……
‌‌‌  話是這樣說。你不覺得他還可以活很久的嗎?在冬天沒人關心晝夜。半死不活的人通常比較長壽,你說究竟是被愛了還是被厭煩到拋棄了,你說呢你說呢。
‌‌‌  S把他的外套給她披上。她甩著長一截的袖子發起狂來。
‌‌‌  嘿。你說你這人為什麼就這麼充滿母性光輝。難道是你母親的靈魂撞進了你的身子里然後復活了嗎?
‌‌‌  他們一齊把V帶去點心店,點了兩杯熱茶,忙不迭地從她嘴里灌下去。於是她就變得溫順了。
‌‌‌  往事已經過去,何必重頭再提。
‌‌‌  吃完點心出來,正好開放值機,趁著還沒有開始排隊,她連忙跟S拿了行李箱去辦理登機牌。
‌‌‌  她粉色塑料的行李箱上布滿划痕。當她拿手機給C發短訊的時候,能感覺到別人驚奇和恐懼的目光。她的短袖完全地露出了手臂上平行密布的刀傷。雖然她已經過了遍布甜美陰雲的青春期若干年,但被重復劃開的痕跡是很難消除的。——雖然她已經過了那個年齡很多很多年!曾經中學的時候她也只穿長袖,帶著欲蓋彌彰的意味,等著別人問她「你怎麼了?」。只是幾年後她自己最先畢業,再也不把這些東西當成少年心氣的資本,該穿短袖的時候也毫不含糊了。
‌‌‌  畢竟膽怯這種字眼從沒出現在她的詞典里。
‌‌‌  她與S真正開始戀愛的時候正是夏天,他們參加過同一個夏令營,具體是幾月幾日星期幾她早已忘了,只記得在別校的大門口等著去機場大客車時,噴氣飛機誇張的尾跡胡亂地划在天上。說來很糟,她偏偏記住的是飛機。
‌‌‌  她早就忘記為什麼一開始選擇他了。也許是因為他的相貌和她家庭的風格南轅北轍,又或者惡魔通常容易被氣質比聖徒還正點的人吸引。那時她還不是個民航愛好者,飛機在她眼里還僅僅是長著兩個翅膀一個尾翼的東西而已。所以這自然不是她最開始注意S的理由。其實,——她過了相當久的時間才知道這個小秘密,而S自己甚至要更久一點。早在一開始大家都毫不知情的時候,S就已經是個在夏天堅持穿長袖的怪人。就算是夏季校服他甚至都要套上外套,在了解內情之前,她也好奇過里面藏著什麼。
‌‌‌  比如腫瘤,自殘的痕跡,前女友的名字之類的。
‌‌‌  她當然忘不掉S第一次脫下外套時她看到的東西。他照不到陽光的白皙皮膚上有一道道刻畫過一樣的浮腫痕跡,表皮粗糲發紅。這正是受過年代久遠的燒傷的痕跡。雖然相比起駭人的刀疤來毫不顯眼,但她立刻嗅到了這底下暗潮湧動的燃油味。
‌‌‌  十一二歲的時候,她也曾被開水燙傷過小腿。沒有什麼比燙傷能更明確地讓人體會到肉體存在的真實性,那是一陣散不去的暗火,無論有沒有用木瓜膏處理過,它都是火辣辣的,彷彿火獄上的萬魔殿,每一個神經末梢都在搞著些背德的儀式,鑽著表皮下方的肌肉,炙烤著細胞,彷彿要把它們像皰疹一樣擠裂。就算用棉布包起來,它也依然劇痛。
‌‌‌  還只是一段小腿而已。如果是四肢頭皮加一整張後背呢?
‌‌‌  她帶著好奇研究起疼痛的學問。
‌‌‌  人又是怎麼對抗疼痛的?當她把手划傷的時候,開始分心來思考這個問題。雖說幾年下來她已經能對刀傷的疼痛忽略不計,但一旦開始這樣思考,猛烈的痛覺就又從皮下復蘇了。——當然她並非為了體驗痛覺而划傷手的。她舔著血痕,仔細地想了。在過分煩躁殺意高漲的時候她才會這樣做,算是一種轉移腦的注意力的做法。疼痛被拿來掩蓋內心激烈的負向的衝動(身體開始叫疼的時候,一切的內心衝突全都成了無病呻吟),變成強大的外敵切斷內里所有無聊的苦悶,把精神重新匯聚成了專注而飽滿的機敏狀態。就算疼痛依然是存在的,但這份激烈的對抗卻讓她覺得愉快。
‌‌‌  但這是痛苦被馴服後的成果。
‌‌‌  她依然認為燒傷,——這種地表最大的苦痛是無法被馴服的。
‌‌‌  能承受巨大的火傷的人,——她聯想起古時候因為思想進步被燒死的聖徒,燒傷聽上去就像一種極端的、終極的苦修,用超過的刺激從天上叫來了精神的救贖,讓它騎著白馬來把自己帶走。畫像上的聖人總是那一成不變的平和神情,讓她不由得把S平靜到無趣的形象重疊上去了。既然他這種人從來不會因為精神的痛而受苦,那他存在被身體的疼痛刺激到發狂昏死崩潰的時間嗎?——嘿,想必存在過。如果他的確是正常人類的話。
‌‌‌  傳說終歸是傳說。
‌‌‌  她回想起在航空博物館里,S抱著雙臂,抬頭面露憂愁地看著那架退役的巨型客機時,陽光照在他的額頭上,連著他的淺色頭髮反射出一種金色的光暈。他太過於平靜了,就算他其實充滿活力。只是這樣的他站在那里,很少有人能相信,十幾年前一架客機起飛時撞進了高架橋,他是一百五十人中唯一一個能從燃燒的殘骸里生還的人。
‌‌‌  「嚯,他是個名人呢。」
‌‌‌  無意間查到這新聞時,V翻著白眼說。
‌‌‌  她感覺到一種莫名其妙的怨怒,可能混著點嫉妒。想來是因為發現自己看似無害的男友背後藏著這般輝煌的歷史而憤憤不平吧。
‌‌‌  她開始以做研究的熱情查閱起那起事故的緣由,機型,航司,機組,事發現場的快照,相關的紀錄片。衝擊爆炸得那麼猛烈,滿地都是飛機和人體的殘骸,以至於那張模糊發綠的快照上,用來蓋屍塊的黃布滿地都是。但所有報道對這唯一的幸存者都只是一筆帶過,只說他在返家路上,四歲,卡在座椅下,四肢近乎三度燒傷,其他家人都已遇難。不過只是看了一眼照片,她就非常肯定是S本人。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有他那樣瞳孔分明的藍眼睛的。雖然照片上四歲的S露著(一種他現在絕對做不出來的)燦爛笑容,頭與手上蓋著繃帶和石膏,還夾著一隻粉紅色的毛絨熊。
‌‌‌  這樣的大慘事面前,世界是褐色的。不是黑白的也不是彩色的,因為受到過度的刺激,為了保護精神不崩潰,腦會消去顏色。——她想起處理過墜機事故的消防員的說法。像是火,肉,血都是橙紅色的,所以記憶也是咖啡色的了。
‌‌‌  無論她怎麼努力,都沒法把S與那樣悲慘的景象聯繫起來。她把所有的資料壓縮起來用電郵發給了S,然後賭氣一樣去樓下買了五六罐啤酒,在同房的女同學面前狂喝起來。
‌‌‌  十一點半,她在喝酒。
‌‌‌  十二點,她睡著了。
‌‌‌  十二點二十分,她開始狂怒。
‌‌‌  「墜機了。」
‌‌‌  醉得厲害的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她身旁的女伴無奈地又往她嘴里灌了一口水。
‌‌‌  「哪種形式的墜機呀!」
‌‌‌  我他媽撞上了高架橋——。
‌‌‌  V甩著頭髮。然後她猛地起身,洗了臉,沿著走廊奔向S的屋子。他是單間,她知道。等到S給她開門的時候,她發現這人也是一臉鬱悶。大概是時間太晚,把他吵醒了吧。門廊昏暗的小燈把他眼眶的陰影映得更深了一點。
‌‌‌  「我已經忘了。我只知道缺了一本大灰狼畫報。」他躺在床上,卷著旅館帶著柔順劑消毒香味的棉被,卻只是正對著天花板的煙霧報警器發呆。「在我四歲那年的八月。七和九月之間的這個空位,是唯一能向我證明這件事的東西。」
‌‌‌  「啊——?你就從沒思考過自己的一家去了哪里?」
‌‌‌  我記不清。我是說,我知道我活下來了,但是我不知道從哪里。我不能把這個形象和我自己相互代入起來,因為這麼長時間以來,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失去父母的普通人。——還有姐姐。其實我完全不記得我曾經有過姐姐。
‌‌‌  不過他從下面被解救出來的時候,他就成為了所有人的希望之星。
‌‌‌  我從未記得我去過那里。但現在一下子,我知道我在那里,我參與過,而且成為唯一有資格作出感言的人。對一樁我甚至沒有聽說過的事故。拜託。
‌‌‌  我有一點點記憶,但不是關於這個。不是關于飛機的。我只記得我曾出過事故,我的母親保護了我,她死了,我沒有。結束了。
‌‌‌  怎麼,你還會對此感到很抱歉嗎?
‌‌‌  不過如此一來,她的行為就要變成無力掙扎了。她是注定要死的,而我只是碰巧活下來了。那這還值得愧疚嗎?
‌‌‌  他好像很認真地考慮起來了。這樣一來,他的母親還能被稱為「為了保護他」而身亡嗎?好了,對他來說幸存者的愧疚大概是沒有的。雖說只是無力的掙扎,但是他曾被保護著的這個事實,無論何時都在刺痛他的某塊神經。
‌‌‌  可能被人真心實意愛著本來就是令人難堪的。V某種程度上也好理解了。中學時她坐在父親的副駕座上時,每一個急剎車他都抽出手來橫在她面前,像是怕她滾到地上去一樣。他這個本能的動作反把她刺痛了。這是一種混雜著歉疚、感激與難堪的複雜感覺,但絕對不會是很美妙的。她問過,——為什麼要攔住我呀?——我不知道啊,可能因為我經常把公文包放在副駕座上吧!她的老爹一頭霧水地這般回答。
‌‌‌  總之事情發生之後,我回去了,並一直住在我的祖父母家里。他說。他們只會跟我說我的父母死了,而我也不想追究為什麼死。畢竟全家遇害的例子那樣多。我不想這麼快告訴他們大難不死的S在哪里,在幹什麼。
‌‌‌  他太平穩了。平穩得好像剛才的內容都和他本人毫無關聯,像是刻意讓V把他和褐色的災害現場剝離開來。這讓她氣惱。——嗤。有些醉酒的V依然表現出讓人惱怒的壞脾氣。你這人是在這場事故里才出生的吧!你個膽小鬼!她想說。但具體到底說了些什麼,她是真不知道的。大概她態度粗暴地讓S往旁邊讓去,給她留一點躺下的位置,然後兀自倒頭大睡;又大概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抱怨她從來沒遇到過真正有趣的災難(明明她每上一架飛機都期盼過出些無傷大雅的事故)。她沒有什麼時候不是充滿嫉妒的!與空難的幸存者交往,是前所未有的怪異感受。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再不會主動地提出分手了。除非她不再是魔女,且不再懷抱一肚子浪漫主義妄想。

‌‌‌  她把行李放在傳輸帶上,值機的工作人員收去她的證件,然後和登機牌一起退給她了。
‌‌‌  後面的人看見她傷痕累累的手臂,有些迷惑地歪著頭。V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臉,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頭頂網狀的天井。她恍然大悟一般「啊呀」了一下,並落下眉頭擺出同情的神情。V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她完全是亂指的,但是這種來路不明的且毫無意圖的關切讓她很是快活。她暢快地回去S旁邊。趁著登機前的間隙,她還是有時間和他說些怪話的。她不放過任何玩弄他的機會。
‌‌‌  「我下了一整季的紀錄片。」
‌‌‌  她說。
‌‌‌  「上次在飛機上看的時候,旁邊的人看上去很不高興。」
‌‌‌  「不高興是必然的。你想,這給人搭上了事故機的錯覺……」
‌‌‌  「但為什麼在飛機上看空難的紀實片是被人避諱的呢?就因為這個,飛機就要出問題嗎!那還有被命名為滑翔機的飛機呢。」
‌‌‌  她晃著頭,模仿起紀實片旁白的語氣來。
‌‌‌  「『她正在一場一如既往的商業路程上。但是她不知道,這將是她最後一次……』」
‌‌‌  「你怎麼這麼熟練。」
‌‌‌  「嘿,有幾集的台詞本我都會背了好嗎?」
‌‌‌  「真的假的……」
‌‌‌  「講個笑話,我家小弟在上小學的時候拉去做這片子其中一集的群眾演員。導演對他說,等到光亮起來的時候,只管尖叫就行了。」
‌‌‌  「然後你找到他的鏡頭了嗎?」
‌‌‌  「才沒有!」
‌‌‌  她滿臉不屑一顧。「我第一本能背誦的劇本可能就是希望之星S。」
‌‌‌  他笑起來,雖然僅僅是抬抬嘴角。好像看見她這樣正常地活躍著也讓他感覺有些輕鬆。他瞳孔分明但柔和的藍色眼睛,總讓她想到航線上會被卷到引擎里的灰鴿子。她感到一種奇怪的痛苦。或者說,她難得的先一步感到不快了。
‌‌‌  「可不是嗎,我是說,你生下來就是要為了被千千萬萬個別人愛,而不是去愛別人的。」
‌‌‌  「才不是。」
‌‌‌  S一邊點頭一邊說。已經到了安檢入口,時間大概差不多了。她往玻璃外牆看出去,剛才還猛烈的陽光已經被烏雲蓋過去了,牆上已經開始起了水霧。
‌‌‌  「外面下雨了嗎?」
‌‌‌  「沒有。」
‌‌‌  空氣變得越發沉悶了。她伸出手來環抱著S,把冷凍的皮膚緊貼在他溫熱的黑色毛線衣上。他平日就比常人偏高的體溫,這時候越發給她實感了。體溫讓她的狂想蔓延開來,把她的血流變得更加直白迅速了,一種巨大的無來由的感動,如同從金屬殼里洩露的航空燃料,從表皮上猛地划過去。
‌‌‌  情慾必須是物質的。她越發堅信了。情慾必須是物質的!
‌‌‌  只是S太高了。她至今無法做到出其不意地給他一個揩油一樣的吻。這讓她稍微有點掃興。
‌‌‌  「好了,人類的希望之星,要給我一點臨終關懷嗎?」
‌‌‌  她放開手,用一如既往不恭敬的態度抬頭望著他的臉。
‌‌‌  「給你點什麼?」
‌‌‌  「你說呢?人類希望之星要放任我等小信徒死在高架橋下面嗎?」
‌‌‌  她牽起他的手,捲起袖子,將有些干裂的嘴唇貼在他分明如鋁合金的關節上。他斑駁的凸起的若干年前的傷痕從未消退,就算他的心里沒有過任何傷痕。Last rites。她想到這種詞,雖然與字面的語義大不相同。臨終關懷之類的話永遠是她慣用的挖苦,畢竟所有人都死了她也是活著的那一個。但她的確認為親吻他受過三度燒傷的左手是一種私人的儀式。它越過死和痛和罪惡和遺忘,成為一種象徵,一種無意義又意義過多的神秘圖形,讓沉迷精神的巫術的她一敗塗地。
‌‌‌  「今年我送你一個1:400的事故機模型你會不會生氣到想和我分手?」
‌‌‌  「你竟然現在才想到這個點子嗎?」
‌‌‌  「我還沒有惡劣到這個程度。」
‌‌‌  她有些怨懟地甩下他的左手。當然,比V更惡劣的永遠是S想象里的V。她心知肚明,所以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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