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風了,是很大的風。魔術師醒來的時候還是半夜,窗玻璃被風刮得不住顫抖,銀杏葉簌簌拍打在上面,像有人焦灼地敲窗。他睜開眼,盯著窗外看著,外面依然歌舞昇平,帶著這年代特有的金粉。他其實不必須睡覺,因為他已經很老很老了,人不可能像他這樣老的,既然早已不是人了,自然也不用像個人一樣躺在床上。但他還是習慣在晚上放空一會,或是在床上,或是像現在正在露台上的搖椅上。鸚鵡在頭頂的架子上把臉埋在羽毛間,也像是睡熟了。
他起來,去冰櫃里拿了瓶冰可樂,撬開蓋子,插上吸管。都那樣老了,喝碳酸飲料也只不過是一種對少年心氣的幻想。眼前的世界一直太無趣了,對偉大的魔術師而言,一切知根知底,未明之物與新鮮感就是一種奢求。儘管每個人都是幸福的,每個年輕人還在粉色的燈光里醉倒,一切都大步往前走著,八五年,八六年,八七年。他能把星星變成白銀,但抓不住一點昨天的東西,因此早就放棄了。東西總是不斷流失的,對早已到達過頂點的人而言,更是每天都在走下坡路。何蒙庫魯茲自降生而來就全知全能,長著長著,知識便跟水流出腦子一樣消失了。什麼都抓不住。曾經好過,是吧,曾經好過。他的孩子們消失了,並非四十個星期又四十天,而是一千零一夜煉出的和他一樣有著黑色羽毛的孩子們到了消失的時候。第一個離開了他,杳無音訊;第二個自半空中消失,像被太陽熔化一樣。為什麼要自不量力?別人半是嘲笑半是可憐地慰問他。他曾經好過,曾經年輕過,曾經有過不孤獨的幻覺。現在他又在期待什麼?他喝可樂。唉,現在又在期待什麼,沒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太陽奪走了他第二個孩子之後,這個房子里便只有鸚鵡的聲音。他喜歡孩子,苦惱的喜歡。儘管他的孩子們是假的,是夢中捏造的角色,醒來便無影無蹤,但又何嘗不是孩子呢?他翻到抽屜里藏著的D中學的作業本,上面畫著些漫畫小人,一些胡亂的歪詩創作,相冊里也有著他和其他學生的照片,他長得最高,也笑得最傻。魔術師把它合起來。他做家務。即便是魔術師也需要做家務,稍稍一閉眼,房里便積了三年的灰。將桌面抹干淨,他又煮了一點速食通心粉。衛生間。衛生間清理過了。每隔幾天,他就能從里面掃出一團團僅可能屬於他的頭髮,他一直在掉,但也一直在長,此消彼伏。鏡子上與他眼下平齊的地方有一道裂紋,如果是D的話,便能截到他的喉嚨。他是世界上最偉大的魔術師,卻到了開始對一切束手無策的時候。家務,瑣碎的惡,一直消磨著人形而上的熱情,留下確鑿無疑的煩惱。油煙機的污漬,板結的地毯,夜間水管中流淌的空洞響聲。
他做家務。他忽然想起來還有昨天去買的苦艾酒,碧綠色的,和現在的銀杏葉子一樣濃綠。他把酒混在半瓶可樂里。酒吧的女主人已經認識他了,雖然他不過是偽裝成又一個普通的略微謝頂的有眼袋的中年推銷員。「你又來了嗎?」她晃著臃腫的身子笑臉盈盈,他就從死亡午後喝到B-52。他喝不醉,但他假裝醉了,痛快地哭訴他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他也有那樣新鮮的青綠的眼睛,——聲音淹沒在其他愁苦的人的響動里,里面也不乏失去妻子的,失去兒女的。人們失去小孩後還有骸骨,還有自欺欺人的靈魂說。生命何嘗不是一種魔術把戲,他知根知底,清楚一切都是假的。他什麼也沒有,他選擇了什麼也沒有,夢幻泡影。人魚死了只會變成泡沫。三年來,她越來越胖,他越來越瘦。付了錢出去,他便變回了看不出年齡的漂亮的魔術師,迫使自己沿著那條電車軌走下去,提起風衣的下擺,想象自己也會有著一樣的翅膀,從里面只飛出去幾只烏鶇。去年的除夕,他獨自在歌劇院最後一排度過了,人們唱著歌迎接新一年到來,但他們看不見,只有他能看見這不是黑夜,只是陰暗的月遮住了太陽。或許根本沒有什麼月之暗面,一切不過原本就是黑的罷了。少年們唱著流行歌曲從他身旁竄過,D也曾唱過。他對D太苛刻了,這三年來持久不斷地感覺對不起他。他就著速食面喝混可樂的綠色酒,感覺自己非常清醒。什麼一瓶心想事成兩瓶事與願違三瓶洞悉天下恐怖真實,還能有什麼?還有什麼恐怖的真實是他沒有試圖踐踏過的?和普通的親子一樣,他們從未袒露心扉,直到失去一切,他都沒說出口。一千零一個夢。他親手雕出來臟器,血管,腦的迴路,好像那個工坊,——他們去過的第一個玩具店,要去取一個毛絨心臟,合在手心里,許一個願望,才能把它放在挑好的玩具熊軀殼里。玩具熊已經被扔掉了,他再不會知道D許了什麼願望,也再想不起來近三十年前曾抱著什麼心情在第一個孩子消失後又不自量力地把第二個帶到世界上。D是他的同類嗎?是他的孩子嗎?是他的造物嗎?是他的玩具嗎?一切混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麼。他活得太久了。他是個魔術師,也是個老師。他給大學做了十幾年數學講師,雖然十幾年來沒有學生曾喜歡上數學。他們自大學退學了,到城市里去,化上妝,融化在人群里。城市在下雨,連綿不斷的雨。那巨大的,散發不祥氣味的黑櫃。他收藏被拋棄的人偶,那些仍有蜷曲的假睫毛的樹脂嬰兒,把它們空心的斷肢藏在里頭,鬼鬼祟祟。可憐。為什麼又這麼可憐呢?感到孤獨是可恥的嗎?明明已經老了,還心懷無人肯認領的去愛的慾望是可恥的嗎?他還幻想集齊三千個假人與一千零一夜就會有真的孩子推開門走出來嗎?——可不要這樣吧。可千萬不要這樣。一夜夢里他看見里頭爬出來一個同最初的那個孩子一樣美麗的金髮天使,連帶著無數曾生過或曾死過的影子,那時,他便跪在地上,祈求它的寬恕,擁抱它,親吻它,他與它的頭髮纏在一起,啃食它的肉,他喜歡著肉,喜歡著它的臉,剝它的皮,血和體液和汗水和眼淚黏成一團。天堂在他身邊,地獄在他體內。沒有人能救他,沒有被拯救的可能性。鸚鵡。鸚鵡不過是一隻鳥,除了睡覺和學警笛的聲音外什麼也不會。他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擦干滿面的污漬,隔著下眼瞼有一道裂紋的破碎的鏡面,發現自己長久地裝作一個老人,好似已經真的老了。如今他雙眼血紅,頭髮灰白,形容枯槁,好像掙扎著,要回到從前的模樣。
醒來之後,他第一件事便是把櫃門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