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8, 2019

偽奇幻故事

‌‌‌  K做了一個夢。
‌‌‌  夢里她跑遍空空蕩蕩的樓,每一層按著門尋找著。終於她找到了這個討人厭的月季花,他變回了六七歲的模樣,縮在大禮堂的角落里,被高高的椅背遮住,睡得很是沉。有汗不停從他額上淌下來,他的臉色紅里帶青,十分難看。她捏了捏他的肩膀,他猛然醒來了,瞳孔緊縮,橄欖色的眼睛警覺地瞪著四周,像只被驚擾的幼年老虎。看見是她,W的神情稍有些放鬆。
‌‌‌  「好熱……」
‌‌‌  他小聲抱怨著。K伸出手來放在他的額頭上,不燙,她手心冰涼,足夠讓W快速鎮定下來。她的指尖能感到太陽穴的輕微搏動,雖然漸漸慢了,但依然暴烈。「你緊張嗎?」她不停說,「你怕什麼?我在這里。學姐在這里。」而小小的W靠在她肩上抽泣起來。她不禁想起些過去的事,W不再是W,而是一個只有她能保護的小孩。她牽他的手,帶他出去,剛走到緊急出口外,他便蒸發了,從她手里流走無影無蹤。她心急如焚,又衝回禮堂,喊著他的名字,直喊到喉嚨里傳來血腥味,而再也無人應答。白熾燈泡火辣辣地亮著,禮堂的窗戶五光十色如萬花筒,在台階上映出一片片破碎的光。台上的紅絲絨幕布緊緊閉著。你再找不到他了。它對她說,而她蹲下痛哭起來。還沒流出眼淚,她就醒來了。傍晚了,風很大,吹得玻璃窗吱吱作響。
‌‌‌  她裹著宿舍的棉被,躺在床上。她整日打不通W的電話。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他倒不是很膩歪的人,他們也不一定天天通話。但她忽然很緊張,現在只想快點和他取得聯繫。電話那頭只有長長的待接的音樂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全世界最荒謬的女人聲音。
‌‌‌  在床鋪上翻滾的時候她碰到牆壁,冷冰冰的,冷得讓她打了個哆嗦,讓她睜大眼睛,把棉被裹緊了些,卻再也睡不著。
‌‌‌  她餓極了。於是下定決心從床上爬起來。
‌‌‌  剛印出來的簡歷在桌上排了一摞,已經絲毫沒有剛吐出打印機時的暖意。簡歷上除了學歷又有什麼呢?她不禁悲從中來。她此前都沒有打過工,之前的履歷根本是空空的,除去給熟人的小店做臨時看管。
‌‌‌  K不想回去。不想回去僅僅是有些受不了只有兩個人的家而已,也太冷了。父母離婚後,家里就只有爸爸在。他忙著寫稿子,也忙著尋找新的女人。K也不想打擾他。雖然爸爸很愛她,甚至是一種溺愛,但她覺得是時候給雙方一點空間。
‌‌‌  愧疚。她受不了別人的愧疚,她讀得懂父親打心底覺得對她有愧而難以忍受。為什麼不做一個冷酷的,堅強的大人呢?她一遍遍數著簡歷,毫無目的,像取款機數五十元紙幣的數量一樣,一,二,三……二十。然後又拋回桌上,差點打翻放在桌角的木雕小貓。那是和W在一起時買的,在他們還掙扎著試圖做情侶的時候。K也不想這樣早和W去那邊,無論是誰黏著誰,總歸還是有一絲絲不舒服。W!他永遠是一個狐疑、警惕的人。張開雙臂迎接K這樣的外人,對他來說是多不得了的僭越啊。剛認識他時她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說錯話讓他濺出火星,像逆著摸貓的背。雖然他還沒對她發怒過,但她總看過他對別人發怒的模樣。W是個本院人盡皆知的精神病患者,而K是一個略有人氣的漂亮學姐,站一起好像美女與野獸,偶爾惹人議論。而W,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人若犯他他必將其碎屍萬段。有人忍不住當著W面喊出「神經病」,得到的是W一發爽快的直拳。他嚎叫著,撲上去和W廝打起來,但根本不是這頭爪牙並用的猛獸的敵手,幾下就被打翻在地,只剩滿天灰土和意外飛濺到旁觀者臉上的血。
‌‌‌  「不錯。」W擦著關節,一臉五分鐘內就會嘔吐的難看神色,拿回K替他拄著的木劍。「用這東西敲你頭的話會變成謀殺的。」
‌‌‌  「沒戴護具的話還是算了吧,W。」她馬上抬手阻攔,發現對方已不見蹤影。他情緒失控時呼吸頻率會大幅加快,乃至有些窒息,臉色紅中發青,所以K像一個慈愛第三人一樣拍他的背,心驚膽戰地感覺拍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臨近爆炸的火藥桶。他實在太容易上頭了,勁也大,還練過劍術,一發恐怕真就奔著橫劈天靈蓋去了。
‌‌‌  「呵,該慶幸我拿的不是鋼刀,否則我就要把他做成刺身。」
‌‌‌  「你這狠話也太狠了。」
‌‌‌  「狠話不狠又有什麼意思。」他的表情卻絲毫不像開玩笑。「反正過過嘴癮,我又不是真的殺人狂。」
‌‌‌  他們走到一起也並非偶然。
‌‌‌  K知道,除了她以外,W再沒法找到另一個人了。
‌‌‌  W曾對她說過,他很少做好夢。或者就算是好夢,他醒來的一瞬間也忘得一干二淨,像一支被吹熄的蠟燭,留下來一片空空的黑,伸手摸了半天也摸不到一點線索。糟糕的,……或者單純說惡心的夢才是W永恆不朽的主題,從小做到大,血,大量血,血的海與火與燃燒在血的海上的火全都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場景。肢體;金屬零件;拽他褲腳的骨架;布滿裂開的傷口的天;掐住氣管;閃光,——最後一項才是最容易讓他惡心的。他總是被一堆狂熱的閃光倉促拍醒,然後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擦著冷汗。
‌‌‌  那是你的身體對光有創傷,K說。
‌‌‌  她披上外套,拉起拉鍊,走出了房間。走廊比以往安靜得多,平時聚在茶水間倒著咖啡大笑著的學生們都回去了,燈都比以往暗了幾分,只有她留在這里。恍惚間,她以為自己變成了W,——W從前就是像這樣一個人留在這里嗎?在一間人已散光如同廢墟的樓道里獨自前行,夕陽照進來,他像一駕驕傲的紅色戰車,留下一地血跡。一次在校舍里喝酒,他與她提起這一奇事後,她總能想出這荒涼的畫面。
‌‌‌  「我有解離症。」
‌‌‌  他坦白道。
‌‌‌  「他們沒說錯,我是造物。」
‌‌‌  「仔細講講?」看他微偏過頭,以戒備的眼神看她,她馬上搖頭,「沒別的意思,只是有點好奇。不想講不講就是了。」
‌‌‌  「嘛。那會他們找了個比較擅長跟小孩子打交道的醫生來處理我。明明那時我都算是青少年了。然後,——我也忘了具體談了什麼,總之她跟我說了挺長時間,然後突然說,你有沒有自己不屬於這里的感覺?我聽不懂她什麼意思就含糊其辭。我所說的類似,那時也沒有感覺很疼,就好像沒有割在我自己身上一樣……有些飄忽的,感覺在傷害其他人,我也不知道是誰的其他人。就這樣。然後醫生總是很狡猾,多點時間,慢慢就套出她想知道的東西了。」
‌‌‌  「呃,比如……」
‌‌‌  「比如讓我記起小時候受過性虐待……」他瀟灑地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好像都是他人事。
‌‌‌  「唔唔?」她緊盯著W的臉。像喝醉了一樣,他看起來暈乎乎的,但沒露出困窘來。於是她決定保持好奇,不要顯出同情的臉色。
‌‌‌  「她說兒童神經可塑性強,受到刺激大腦會改變,什麼東西,複雜性創傷後應激什麼東西,所以這不是我自己的問題。什麼幼時尿床,對外界刺激反應過大,喜歡威脅別人也不是我自己的問題。記憶總是一段一段的,像是有幾年被整個挖掉一樣,小時候是,中學時間也是。——我和她談了有一段時間,然後對分析我自己感了興趣。」
‌‌‌  「哦,所以你報了這個專業嗎?」
‌‌‌  「大概是。」
‌‌‌  他微微低頭。其實他長得也蠻好看的,——K膚淺地想。雖然別人覺得他不好看但可能是他總是一副火氣很大的臉色,不過真正的W又白又高,五官端正,很有力氣但看上去不粗壯,而且頭髮顏色很好看,眼睛在緊張或興奮的時候就會顯得很大。雖然這樣會讓他看上去像不服輸的野獸一樣咄咄逼人。
‌‌‌  「吃一段時間碳酸鋰我或許勉強控制住了。那東西在嘴里有一種很難聞的味道。雖然偶爾我還得把小腿綁在椅子腿上才能不把自己從窗口扔出去。即便沒有扔出去,我還是用頭撞桌子,把鼻血都撞出來了。但是自高中之後我就沒再失憶過不過有時候醒來也毫無自覺地就躺在其他地方,什麼樓梯台階上,什麼籃球場旁邊的草叢上。說實話,挺麻煩的。如果再被人看見做了什麼,我可能就要被強制送去全封閉住院了。
‌‌‌  「我對自己喊,W,混蛋,腳踏實地!自律永遠無法解決問題,即便我自己是讀心理系的。後來我就認識了你。真是無奈啊,要讓你來面對我這種破破爛爛的人。」
‌‌‌  「我又不嫌棄你。」K馬上說,然後他們又一句一句不上不下地扯起更加破爛的惡人來。但是,到底為什麼說是造物?她怕被認為追根究底而始終沒問出口,但她心里已經隱約有了自己的猜想。他右手拿著木劍在操場上與格鬥部的學生廝打的身影忽然顯現出來。只有湊近了,才能看見他左手一道泛白的舊傷,那是被他母親用刀砍傷的。而他買了一把更長的,高碳鋼的刀子。他的本性是求生與自我保護,——啊,與其說保護自我,不如說在保護一個脆弱不安的W。只為了保護的目的,一個堅韌、暴烈、積極進攻而兇惡如虎的W才會被硬生生地造出來。不穩定的內心和生理性的自毀慾望依然如影隨形,那是童年為他留的惱人紀念品,他持續不斷和這些遺產搏鬥。
‌‌‌  究竟誰才是真正的W呢?
‌‌‌  沒啥好說的,我以前還是魔女呢。他揉著頭髮,他顏色嫵媚的長髮。雖然沒記憶,但看那時的全家照特別像女孩子,那種窩在幽暗閣樓里一個一個造出樹脂做的人偶再一個一個丟棄的陰暗小女孩。明明是個男的怎麼看起來這麼女人呢,頭髮上還系大紅的絲帶,絲帶上每天都塗新鮮的血……
‌‌‌  詛咒。哈哈。血的枯葉色。只有我記得那是他自創的想讓照片里所有人都去死的詛咒。這點到現在也還沒變。但我至少已經活到現在了!K,現在又怎麼樣呢?你意下如何?
‌‌‌  她很想念他。雖然還沒分離多久,但她忽然想念著他。

‌‌‌  K穿過大堂,走出校門。
‌‌‌  戀愛了。W這種性格又可能和什麼人戀愛呢?她有些難過,又有些欣慰。她不再是W唯一的藥了,或者本來就不是。但毫無疑問,他們不合適。當特別的朋友不錯,但試圖更進一步就必然失敗。可如果她陪W一起去,他說不定就沒機會遇到其他女人。
‌‌‌  唉!她二十多歲了,為什麼不也去找找其他人呢?明明她的條件比W好多了,有不少學弟對她獻殷勤,只是她不感興趣。
‌‌‌  站在校門口的草地旁,她就很想抽一支煙,儘管她沒有。學校禁煙,所以平時這里總會聚著不下十個學生,只是現在誰也不在。校園位置倒不偏僻,穿過幾條路和一條地下街馬上就能去餐廳很多的小街。她將手揣在口袋里,把外套和襯衣中的空氣抽掉,彷彿這樣自己的心情也能實在一點。空虛。她實在太空虛了。雖然人來人往,但遠處立著的大鐘樓發出的聲音卻直直傳到她耳朵里。地下街里有一股炸蝦餅的味道,小食鋪子里的熱狗在加熱管上滾著。她不是很想吃,但卻打心底里羨慕里頭坐的人。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圍在熱狗、薯餅、彩虹糖、鹽醋味小包薯片里,打著黃黃的光,吃著麵條,有種廉價的心滿意足,也讓她想到曾經看店的自己,雖然無聊,但是有事可做。
‌‌‌  從地下街出來時,外面忽然就開始下大雨。別人紛紛開始掏出折疊傘,而她什麼也沒帶。在她午睡的時候,雨便下得很大了。
‌‌‌  前面的路人展開一把黑傘,站在離她不遠的台階上,半個身子站在外頭,雨水滴滴答答地從屋檐落在傘面上。他好像要走,但又看向她,嘴唇猶豫不決地蠕動著,像要和她搭話。
‌‌‌  「你沒有帶傘?」
‌‌‌  「嗯,但我可以在這邊等雨停。」她有些緊張。
‌‌‌  「這是場天氣預告的大雨,要到更晚的時候才停。」他走下台階來,卻依然打著傘,「正好今天帶的傘太大了,我可以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  「我沒有想去的地方。」她說,「本來只是出來找地方吃飯的。」
‌‌‌  「我只是感覺你看上去憂心忡忡的。」他像努力取得她信任一樣以誠摯的語氣說,「你在想著去一個地方吧?儘管不是你馬上就能去的地方……」
‌‌‌  「沒有這回事。」感覺他下一秒就要把那些東西脫口而出,她立刻拼命否認。「我自己淋一會也無所謂,有急事的話您就趕快去吧。」
‌‌‌  「我也沒有。」雨突然更大了,幾乎連成一條水幕,「跟我一起走吧,我不是壞人。」
‌‌‌  他的確不像壞人,K以她的直覺如此判斷。他是個不太高的男人,比W要矮,但以俯瞰的姿態望她。他穿著風衣,外貌看上去毫無特徵,好像一出門就像雨點溶在水窪里一樣溶化在人群里。
‌‌‌  於是她走進陌生人的雨傘里。
‌‌‌  他們找了個西式餐館坐下,里頭坐滿了人,只有角落里的一個雙人小桌。他把雨傘擱在牆角,污水點滴地在地上淌成小小的一攤。她點了一份奶油麵條,而他只兩片吐司和一杯蘇打水。
‌‌‌  「不多吃點嗎?」盤子端上的時候,她不禁問。相對無言的氣氛讓她不安。
‌‌‌  「我最近節食。」
‌‌‌  他裹著黑衣服,安靜地切開吐司,動作細微流暢得像伸舌頭喝水的貓。K緩緩放鬆了警惕。心懷鬼胎的人不會這樣小心翼翼的。但他太自洽了,每一個細節都好像要努力取得她的信任,包括他那過於普通,甚至不像男人的臉。
‌‌‌  「是嗎?我覺得你的身材沒什麼問題。」也或許是風衣遮住了。她用叉子卷著面想。——原來男人也節食嗎?
‌‌‌  「只有這樣我才不會變成一個肥胖的老頭。」
‌‌‌  「你多少歲了?」
‌‌‌  「不太方便說。」
‌‌‌  「啊啊。對不起。」
‌‌‌  「你的父親多少歲?」
‌‌‌  K眯起眼來。
‌‌‌  「五十三。但看起來還沒有太老。」
‌‌‌  「那是好事。他的眼窩應該還沒有陷下去。想保持年輕,得花多少面霜啊。」
‌‌‌  「那,你結婚了嗎?」
‌‌‌  「結婚?沒結過。」他抿了一口蘇打水,「但是我有孩子了。我到這里來只是想找他。」
‌‌‌  「哦?他離家出走了?」
‌‌‌  「不,比離家出走還麻煩,——他已經長到不想理我的年齡了,和你差不多大。很久很久之前,我們之間就沒說過一句話。而自從他不再開口,我也越說越少了。」男人卻笑了起來,「上次我說話也是很久很久以前。」
‌‌‌  「是什麼?」
‌‌‌  「我站在劇場台上。我說,『世上從不存在什麼奇跡』……」
‌‌‌  「聽著像個大偵探。」K跟他一起笑了,「你是什麼職業?演員?如果是演員的話就很好懂了,五十三歲看上去也會像三十五一樣。」
‌‌‌  「對了一部分。我是個魔術師。」
‌‌‌  「酷耶。但魔術師的話不會更懂奇跡嗎?」
‌‌‌  「正因為知道奇跡的原理所以才更懂得不存在奇跡。」
‌‌‌  「那,你在劇場表演魔術嗎?那你一定是個明星。」
‌‌‌  「不,我不表演,我只是想做一件事。我兒子才是個明星,只不過很多人不懂他真正的模樣。那會他們在宣講一個宗教,宣講聖人引發的奇跡,和現代的各種失蹤謎案的超自然可能性。等他們講完要下台了,我就上去說了。」
‌‌‌  「然後呢,你做了什麼?」
‌‌‌  「我讓所有燈泡爆炸了。」
‌‌‌  「啊?嘩,這不就是在現場和他們演示了奇跡嗎?」
‌‌‌  「但他們都跑了。瞧,我不是聖人,也不是魔鬼,只是個莫名其妙的有些鬱悶的普通人。奇跡對他們來說只是一類他們不懂的東西的統稱。」
‌‌‌  「那這是怎麼做到的?」K想起夢中的大禮堂的白熾燈泡,亮得扎心。「能告訴我嗎?」
‌‌‌  「我不能說。或者我也解釋不了。」
‌‌‌  K吃完了面,意識到他已經完食很久很久了。他想給她買單,但她執意付自己的那一份錢。
‌‌‌  「謝謝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還是問了,「你借了我傘,應該是我請你才對。況且你吃得太少了。」
‌‌‌  她與他一同走在人行道上,她已經不知道能去哪里了,但又打內心不想這麼快回去,希望能和他多待一會。
‌‌‌  「我說過,你看起來憂心忡忡的。」他說。
‌‌‌  但他是那麼柔和,柔和得彷彿游在水面上。
‌‌‌  「可是你知道我為什麼煩惱,在煩惱什麼嗎?」K往手心里呼氣。淋濕的落葉鋪在地上,被過路的人踩成爛泥,髒兮兮的。魔術師會讀心嗎?——如果會,心理學碩士們早就該失業了。她想起W。W說,他從前走在路上,坐在餐館里,總有陌生人走來問「你需要幫助嗎?」。我氣色當真差到了這種地步?他嘲笑起來。但K很好理解,W本就便是一個臉色難看的人。這傢伙是出來拋屍或者自殺的嗎?經過他身邊的人怕是或多或少都這樣想過。
‌‌‌  K說不清自己為什麼煩惱,但她只是跟著男人一直走著。他會去哪里呢?她不禁好奇。回家嗎?如果是回家的話他會這樣默許陌生人同行嗎?不過他會住在哪呢?——一個失去孩子的,理應十分衰老卻還很年輕的男人會住在哪呢?她輓住他的手。走著走著,他們好像要離開市區了,燈光變得幽暗閃爍。
‌‌‌  「回家去吧。」他忽然說。
‌‌‌  「你要回家了嗎?」
‌‌‌  「不。」
‌‌‌  「那我也不想這麼快回去。」K想到冷冰冰的宿舍,冷冰冰的棉被,桌上冷冰冰的復印紙。
‌‌‌  「天黑了。你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在這種冷清的地方不安全。」
‌‌‌  「別說這樣的話了。這不是身旁有你嗎?魔術師先生,我和你說,我小時候跟蹤過別人,大概六歲的時候。那是一個陌生的中學男生,我覺得別人生活的『家』很神秘,所以就想一探究竟。我跟著他走了很遠,直到他進了自己家樓下,才發現我一直跟著他。『求求你了,快點回去吧!』他肯定很奇怪也很害怕,儘管一個六歲小孩根本不會傷害他。最後他幾乎要哭了,我才感覺這樣有些不對勁,才回去。但是我無法理解別人的生活,到現在還是這樣。人與人之間怎麼存在關聯呢?」
‌‌‌  「人之間沒有牆,也沒有線。連親生的孩子也一樣,不過是相互獨立的碎片罷了。」
‌‌‌  「哈。這句話不錯。你知道我在煩惱什麼?兩個星期來連我爸爸都不給我打電話。」
‌‌‌  「他忙著寫一個故事,想很快很快地寫好。而且他以為你已經長大,有朋友,不再是那個需要他關心的小女孩了。」
‌‌‌  「好久好久了,我只能在電視上看到我媽媽。」
‌‌‌  「前不久她在節目誇你是個非常溫柔又非常漂亮的孩子。」
‌‌‌  「也不跟我說一聲……我不在乎。但是,W呢?」
‌‌‌  他忽然加快了腳步。等等我!怕黑衣服的魔術師忽然在黑夜里消失把她一個人丟在原地,K抓著他的衣袖。她從沒來過這里。雖然她很能認路,只要走過一遍不存在迷路的可能性,但漸漸的她也感覺到走了太遠太遠了,已經走了那樣遠……等下回去就真的要走好久。
‌‌‌  她害怕了嗎?又怎麼會害怕呢?這一切都不該是她的錯。
‌‌‌  雨停了。他們走出黑暗的街,一個拐角,她發現他們進了一個巨大的繁華街口。她從沒去過這里,也不知道這大大的購物中心到底在學校的什麼方位。積水地上光影朦朧,香水和酒的廣告牌打著聚光燈,廚具店金屬鍋底反著亮晶晶的白點,人潮湧出又湧入,有人兩手空空,有人成果頗豐。氣球鋪子,珍珠奶茶店,如流的私家車,公交車,電車站……臨時的遊樂園里架著高高的摩天輪,每個小格都掛著不一樣顏色的彩燈。火車穿過的聲音在她身後轟鳴。
‌‌‌  火車?這邊附近有過火車嗎?
‌‌‌  「現在你要去哪里?」她問他。「不去找你的孩子了嗎?」
‌‌‌  「不知道。」他收起傘,與她一同望著那高高的摩天輪。算了。想去的話,那就去吧。——K拉著他跑過去,雖然感覺只是一截衣袖。她怎麼突然這樣主動呢,是被W影響了嗎?哎!扭扭捏捏的怪沒意思的。他們相對坐在緩緩升起的摩天輪里頭,售票小屋離他們越來越遠,而後是購物廣場,而後是一條條燈火閃爍的大街。K突然發現自己從未注意過縱橫街道划出的方格街區里頭到底是什麼。
‌‌‌  他忽然從風衣里掏出了一瓶綠瑩瑩的酒和兩個杯子。這衣服里可以藏這樣大的瓶子嗎?
‌‌‌  「這是什麼?」
‌‌‌  「苦艾。要來一點嗎?但是這個度數非常非常高,你拒絕也罷。」
‌‌‌  「哈哈。度數高又怎樣,我自喝下第一杯酒來就從沒有醉過。……難不成會在里頭下毒,下麻藥嗎?」K閉上眼睛笑起來,「你不像是那種人。不過就算是的話,給我一點也行。」
‌‌‌  魔術師給她斟了一點。她嘗了嘗,果然是植物一樣,十分古怪但馥郁的味道。於是她一口氣喝完了,喉嚨又熱又辣,但在這冬天的半空,也沒什麼不舒服的。她踩了踩地面,一層鋼板之下便是幾十米的空洞,這搖搖欲墜的感覺讓她有些興奮。
‌‌‌  「它停住了。」她說。
‌‌‌  的確,他們到了最高點後它好像就沒轉過。廂內的擴音器說,設施有些臨時故障,需要過一會才能修復。哈,怎麼可能是過一會呢?她在軟座里。因為害怕待會兒很想上廁所,所以她不再向魔術師要酒了。而他卻貼在窗上,看著遠方。
‌‌‌  「你看,城市的夜,多美啊。」
‌‌‌  K也湊上去看。千萬家燈火在她身下,金色的燈,銀色的燈,像飛機剛起飛看到的夜景一樣。霓虹立牌拔地而起,滿載歸家人的電車,每個窗口都亮著燈而幾乎透明的公寓大樓;銀行;手機廣告;夜空呈現一種幽暗而艷麗的紫色。市中心,一整塊甜蜜的幻夢。無數的人在其中。已經晚了,他們都要回家了,打開幾千次打開的門,回到這個城市屬於自己的那盞燈下。他們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而這只是她陌生的街口……正在這時,遠遠的煙花爆開了,一道道衝上天時發出了鳥鳴般的嘯聲,是什麼節日嗎?千萬朵。螺旋形的,蒲公英形的,滯留而噴發出光點的,璀璨奪目,五光十色,互相重疊,燒出巨大的空洞。她想起夢里的彩窗。
‌‌‌  除了那間校舍外,她沒有了容身之所。——想到這里,她忽然很難過。她已經沒有家了,又該回去哪里呢?回到荒無人煙的學校里嗎?但回過神來,她發現魔術師已經不見了。「哎!你真美啊,請停一下!」她急忙尋找,但輕輕一推,本該拴緊的門突然打開,一陣半空的冷風吹進來,她就忽然滑了出去。
‌‌‌  起風了,是非常大的風。她本以為自己會掉下去,但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隨風晃著。於是她朝著那些煙花的方向飛去,她想去城里,至少想去能更暖和一點的地方。雖然酒的效力上來了,冰冷的風沒有凍僵她,而只是稍稍有些涼快。鳥群從她身邊經過,領頭的那只卻是黑色的雁,像只天鵝。「來吧。我的魔術會帶你去你想去的那個地方。」它用魔術師的聲音說,於是她緊緊跟著它的身影,在夜空中一起一伏,時而要碰到雲,時而快撞到避雷針。她感覺自己變成看一團輕飄飄透明的煙。如果此時有人拿望遠鏡看過來,一定沒法看見有個女人在半空飛著。沒有人能看到她了。但無疑她很輕鬆,尤其是懸在城市上空,懸在無數的活動、無數的慾望、無數的怨怒、無數的呼吸之上。人之間沒有牆,也沒有線,只是相互獨立的一塊塊碎片,愛人,朋友,父母,子女,時間一長就疏遠了。或許從一開始,他們就該形同陌路。像魚一樣,她自無數錯綜複雜的愛意間穿梭而片葉不沾,——啊啊,最好是海豚,那逆流時流線型的身體可以游得更快……游過那面窗戶時,她看見父親坐在桌邊,好像用電腦在打著什麼字。而她湊到窗前,努力向他揮著手。她沒有了手指,也沒有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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