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3, 2019

偽奇幻故事

W

‌‌‌  他大概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  F說。
‌‌‌  普通的主人公是很多奇幻故事的起始。人們不喜歡太過於特立獨行的主人公,不夠普通的人缺乏真實感,讓故事僅僅止於故事,止於一個笑話。不僅僅是奇幻故事,相當一部分虛構作品都是這樣的套路,包括不比紙屑更加高尚的三流愛情小說。——這樣講會不會和後面誇贊主角容貌的語句相矛盾呢?這麼一說,我開始否認他是普通的人。現在的偉人都是普通人,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做Common people的。不普通的人又怎麼擔得起第一人稱的含義呢?又怎麼會有立場呢?
‌‌‌  要如何介紹W?他是一個正在實習期的大學生,曾經的主修是心理。在理科文科和醫科里,他好像義無反顧地偏去了文科校區。即便如此,他也要背誦噩夢一般的Skinner,Piaget與Vygotsky。他研究過能拿到手的所有藥品說明書。如果每個人都有些別的特異能力,那麼他的能力可能就是順風順水地記住所有古怪的精神藥品名,並且準確分辨它們是藥,——而不是又一個認知心理學家。
‌‌‌  從小到大,他是持久的住校生,且隨著年齡增大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關於親生父親是誰,W並不清楚,出生不久母親就再婚,他一直跟著她。雖然他長大到了一個年紀家里氣氛就一直看似正常,但他已經養成了一回來就感到不適的反射。母親和繼父習慣兩個人的生活,從未主動關心他的狀況。每每回家他都彷彿憑空變出來的多餘的人,不敢四處走動。
‌‌‌  對W抱有希望的人不多。或者說因為他本來就不是個外向的人,所以除非別人主動找上門來,不然他是不會有新人際的。K學姐也許是個例外。在實習季的假期面前,兩人在相對正經一點的餐館吃了一頓嚴肅的晚飯。點著菜單,W對這同樣學著心理,大他一年的學姐說:
‌‌‌  「我決定假期就去實習是因為我討厭回家。」
‌‌‌  K笑了笑,不置可否。她知道作為一個曾經的「衣櫃兒童」,W一直討厭他的家庭討厭得出奇,而且他不喜歡大大方方地跟人談起這個。他是個病號,且厭惡其他的心理系學生因為他們習慣性帶著好奇將他當成病號而非同學對待。
‌‌‌  而他和她如此坦白憎恨,是因為她得到了他的信任。她與他說到底也只是朋友關係,在學校的快餐店髒污的桌上吃了若干頓速食的快餐。他們曾嘗試著更進一步,但最後恭恭敬敬地各退一步回到原來的地方。歸根究底,W的性格並不適合有更親密的關係,至少不適合跟普通人。
‌‌‌  「你家那邊的風景很漂亮。」
‌‌‌  「是的,但那里終究是個景區,是個公園。就算我說我從那里來,也不會有人就此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
‌‌‌  W揉著眼睛,冷淡地說。
‌‌‌  「我也討厭這里。我討厭過去,我討厭未來,畢竟我總歸也要走,——噯,怎麼還沒人來點菜?」
‌‌‌  他毫無感情的厭煩讓K有些傷感。雖然不是對她的,但是她被刺痛了。畢竟他一說這所學校,這座城市讓他討厭,基本就是否定了一切。那他看上去並不關心她的想法。她原本想要和W一道去提早實習,但最後她決定先去市區女靴店里應聘一個假期的藍領。畢竟那邊薪水是日結的。她啓程兩天前才與W說了她的打算,他並沒有表現出失望和埋怨,——或者說根本表情都沒變一下。那我發車的晚上去吃頓晚飯吧。他只是說。
‌‌‌  W的性格里有一絲不健康的情緒化。作為他唯一的友人,她非常了解。即使他當即沒有表現出失望,可能過了幾天就有可能像個小孩一般大哭大鬧起來。他會生她的氣,——她料得到,畢竟決定是她做的,而且她本來也不是非得離開他不可。他無所謂的冷酷態度可能也是一種暗搓搓的埋怨。因此她依然擺出一貫大姐姐的模樣,盡量從言語上寵愛著他。
‌‌‌  「嗨,那不要想這些了。我們打打視頻電話吧!」
‌‌‌  「哼哼。」
‌‌‌  菜呈上來了。W花花綠綠的田園古典印花行李箱立在他身邊。
‌‌‌  你這惹人厭的月季花!
‌‌‌  這句話通常是用來形容W的。因為他名字里有一個無關緊要的Rose,而且他淺金色的頭髮看著就像很多人後花園里栽的名為櫻桃芭菲的月季,甚至邊上一圈粉紅色都一模一樣。他不美麗,但也多刺,連他自己都會被自己的尖刺扎到遍體鱗傷。這份過度的攻擊性的自保也並非他的本意,自從他發現自己活著的時候(這要等到中學上到一半),他已經是這副防衛過度的模樣了。
‌‌‌  他堅稱他是一個人生活也沒有問題的正常成年男人,但K並不放心他。倒不是他的情商有問題,能在心理學讀到碩士畢業,說明他也不是缺乏共情。只是他的經歷導致他必然要比普通人有更多本能的暴戾。這是後天不足,也只能靠後天彌補。
‌‌‌  吃完飯,她打車送W去往火車站。他打了票,只是向她擺了擺手,便轉身走進車廂里了。——他也沒有坐在靠站台的那一側,再看她哪怕一眼。K自然是理解他的性格。說到底,接下來三個月兩人要相隔幾百千米,她還是對他有些許不安的。只是她無從表達,他恐怕也會覺得她太神經過敏。於是她打車又回了學校。
‌‌‌  第二天晚上,當K在冷清的校舍剛衝完淋浴擦著頭髮刷著社媒的時候,W在另一個城市迷路了。
‌‌‌  第三天晚上,K收拾好行李沿著空無一人的宿舍走廊愉快地出去覓食的時候,W在另一個城市,沿著河道,漫無目的地想念著另一個身影。
‌‌‌  「嘿,W,在嗎?」
‌‌‌  她撥起視頻電話,馬上W便接通了。
‌‌‌  「晚上好。」他背對夕陽,淺色的頭髮飄著好像發光,把他的臉色襯得有些陰沉。人來人往,水鳥掠過他的頭頂。
‌‌‌  「K姐,我戀愛了。」

‌‌‌  「為什麼來了?」
‌‌‌  F給他開門,她穿著黑色稍緊的高領毛衣,配深紅的綢子長裙,咖啡色的捲髮披在肩上,完全一副年輕有為的藝術家的模樣。她優雅,簡練,游刃有餘,讓W更加確信他在房里翻到的成人雜誌和恐怖片都不是她的東西。
‌‌‌  他嘗試去找了她。那天早上他無辜地醒來時,也是F領著他出去馬路上的。晚上沒看清,但白天望去,整個街區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房子圍在一起,牆上畫著亂七八糟的塗鴉,有的還有新刷的油漆味。
‌‌‌  租完校舍後他躺在宿舍冷冰冰的床上,感覺全身僵冷,甚至在想為什麼沒有能開暖氣的空調,只有孤零零的吊扇。他想念F,想念那里開花的樹。唉,明明還是冬天,為什麼那里的花會開這麼早?傍晚下課,他繞著河道走了一圈,覺得還是忍不住那種慾望,於是又搭上電車跨越了一整個城市去往那個路口,靠電車終點站的路口。天已經暗了。周圍只有一家大大的建材倉庫,健身房,東方餐廳,和一棟不亮一盞燈的,像塊壓扁的蛋糕的廢樓。
‌‌‌  他帶了電筒,比手機閃光燈好用得多。但他還是迷路了。
‌‌‌  沒有人,也沒有車從里面開出來。電筒錐狀的光罩外黑糊糊的,什麼也沒有,——沒有月亮,連幽深的高草也沒有。牆面幽暗灰白,彷彿不在室外而是在校舍熄燈後的長廊里,根本看不見那環狀的,晚櫻圍繞的小路口。明明依稀記得路線,自信地走進去的時候發現哪里都完全一樣。他又迷路了。
‌‌‌  W有些沮喪,感覺十有八九要無功而返,——怎麼返呢?他連入口都找不到又能怎麼辦呢?當他轉身的時候,卻看到了連綿的黑色磚墻。他的胃腸緊張地蠕動起來,萌生出一種小時候被玩伴們丟棄在樹林里的恐懼,但又馬上想起現在早已經不在小時候了,電子地圖總該是有的。他抽著鼻子,聞到一股露水的味道,也隱隱能聽見液體流淌的聲音,讓他稍稍確定了自己還在外頭。打開手機地圖,藍色小箭頭定著他的位置……而並沒有什麼反應。
‌‌‌  他敲擊著屏幕,依然只有一條路,但箭頭只是亂七八糟地在旁邊的空地上轉著,時而向左,時而向下。過了半分鐘,才慢吞吞地跳出一條紅色橫幅:網絡不可用。他重新開關飛行模式,依然檢索不到任何信號。唉。他無助地戳著按鍵,但左上角沒有什麼動靜,只是圈外的空白。他迷失在磚牆叢林里,煩惱地蹲下身來,把臉埋在貼近膝蓋的大腿上,思考著昨天的來路。
‌‌‌  正思考著,F已經出現在他眼前。
‌‌‌  好像忽然從他電筒的光里析出一樣。
‌‌‌  「為什麼來了?」
‌‌‌  她語氣稍有些訝異,但牽住W的手,如第一次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就帶他到了她家門口的路燈下。
‌‌‌  燈下是一個錐形的光圈,一些小鳥樣的東西無聲地在下面盤旋。W定睛看,是小小的蝙蝠。她為他開了門,里頭還是暖暖的,有一點香薰和木傢具混雜的,很老很老而一直住人的房子里才會有的氣味。
‌‌‌  「我想見你。」他想了很多藉口,但還是說了實話。
‌‌‌  「晚上最好不要一個人來這里。」她並沒什麼不滿的情緒,只是淡淡說,「很多人會在這邊迷路,治安也不好,很久以前有二十多人在車站附近失蹤了。而且這里地形不好,信號覆蓋有點差,尤其是在離公路遠的地方。」
‌‌‌  W俯下身,給手機插上充電器。亮出正在充電的標識時,他心里稍有些安全感。
‌‌‌  「你不害怕嗎?」
‌‌‌  「我比所有人都熟悉這里。而且還沒有顯眼到那種程度吧?」彷彿開玩笑一樣,她的嘴角露出一點笑意。
‌‌‌  「怎樣?」
‌‌‌  F雖然很漂亮,但只是花園牆外的一朵獨花。在市中心那樣多的人里,她這樣打扮的女人就顯得平凡,只是打扮得體,五官更加端正一點點罷了。W站著猶豫一會,小心翼翼地挪到她的客廳沙發邊上。
‌‌‌  「隱蔽自己是魔術的一種。」她說,「只要一個簡單的障眼法,就算是時間也沒法找到我。如果抓住你的手,你也會和我一起藏起來。這樣我們永遠都是安全的。——比起這個,你租到校舍了嗎?」
‌‌‌  「去過了,不是很遠。雖然是相反的方向,但從市區的電車站坐六站就到。」
‌‌‌  「你數了?」
‌‌‌  「我沒有事情幹就會數。」
‌‌‌  「一個人住?」
‌‌‌  「不然呢?——我曾和一個同學計劃一起租的,但她不來了。」
‌‌‌  W把帽子摘下來。他有著柔軟的、色澤很漂亮的頭髮,但很少有人會誇他,他自己也不覺得自己有一點好看。
‌‌‌  「那個。」F比劃了一下她的髮梢,「是染的嗎?」
‌‌‌  他把自己的頭髮捧起來。髮梢上是明艷的薔薇色,雖然不深,但很顯眼。
‌‌‌  「不是。我沒怎麼理過髮。應該是天然的,雖然想不出是怎麼遺傳的……」
‌‌‌  「那是你頭腦里有花在開呢。」她笑了,「只要你一思考,花的色素就淌出來,積澱在最下面。」
‌‌‌  「這種童話如果早些時候說倒好了。」
‌‌‌  F換上一張光碟。老式CD機里傳來一聲古怪的噪音,然後才緩緩播出電鍵盤的響聲。是有些年頭的帶爵士風味的鍵盤音樂,也有可能是前衛,也有可能是現代古典,總之W聽不懂。
‌‌‌  「但是無論什麼年紀的人都是需要童話的。」她將瓶中的假月季摘出來,「魔術本來也是為了這個。——我喜歡談論花。但真的花總是會落,所以只插塑料的。」
‌‌‌  「本也沒有一年四季都在開花的室內植物。」
‌‌‌  「是吧,所以我不滿足。但是如果想換掉的話……」
‌‌‌  她把假花遞給W,嘴唇輕觸它的塑料花瓣。W突然發現他手上正拿著真正的月季花:花瓣層疊,微微捲曲,略有褐色壓痕,花蕊枯萎發黑,但的確還是鮮活、漂亮,好似不堪重負……更為殘酷的是,它好像也透出些粉色來。
‌‌‌  W用指甲碾著那朵花,像要將它從中切斷一樣碾著,生植物的汁液在他指甲縫里,有些酸澀。
‌‌‌  「這也是你的障眼法嗎?」
‌‌‌  「不,我的魔術是真的。」
‌‌‌  「魔術不會是真的。」
‌‌‌  「月季是一個很好的意象。」她說,「刺和花一樣怒放,美總是和惡意難捨難分。」
‌‌‌  「不。」
‌‌‌  他有些難過。月季花。為什麼會是月季花呢?比起叢生的薔薇,月季是沒有生命力的。他想起曾經路過別人花園伸出欄桿的月季,枝幹細細的只有一根,很脆弱。所謂刺,只是一種軟弱的嬌嗔。
‌‌‌  「人能輕而易舉擰碎它的頭,而我討厭沒有生命力的美貌。」
‌‌‌  生命力對W是什麼呢?左手被砍傷的那一晚,他偷走冰箱里的兩盒黃油,蜷縮在油漆傷痕累累的房間門後面用大勺挖進嘴里。勺子在平整的塊上留下猙獰的缺口。這下一定會死掉的。這念頭一閃而過,但他狠狠地打了回去。活下去。他心里的想法只是不斷重復著。血淅淅瀝瀝地滴在里頭,他混著一起咽了下去。——死不浪漫。死是極度的恐怖,窒息,驚厥,不安,焦躁,沒有溫度的手指,對不可知不可解未來的懼怕,劇烈到喪失理智的痛苦。而生命力是熱量。
‌‌‌  熱量。能量。活著。
‌‌‌  第一次和K一起吃飯時,他不自覺就露出野獸般凶狠的吃相,把肉和菜和面卷在一起扯進嘴里。W!她驚呼。為什麼吃得這麼快這麼猛呢,這對消化不好!他也不知道怎麼樣,但唯有最快地攝入卡路里才會讓他感覺安全,尤其是肉類。
‌‌‌  W。他是一隻老虎。
‌‌‌  K從此都這麼形容他。不過也不是完全的猛獸,是孟加拉白虎,無法在野外生存,只能在呵護下培育……
‌‌‌  「你還沒吃晚飯吧?我沒留什麼,但是有一個紅棗蛋糕。」
‌‌‌  F只是退到廚房,從烤爐里拿出什麼東西來。她切下一塊,請W坐在桌前。見他面露拼命壓抑的凶光像捻起針一樣拿起勺子,便露出了父母看剛學會自己吃飯的幼兒的欣慰神情。
‌‌‌  「為什麼花會變成活的?」
‌‌‌  那是一樣漂亮的金屬勺子。如貝殼面一般凹凸不平。
‌‌‌  「那是魔術。」
‌‌‌  「怎麼樣的?可以告訴我嗎?」
‌‌‌  「有的事情並不是為了讓人搞清楚而存在的。魔術尤其是這樣。」
‌‌‌  「但魔術不會是真的。可能你將它藏在了什麼地方,可能你趁我不注意把它換掉了……」W垂著頭,努力讓自己舉止得體。蛋糕很好吃,但他稍稍有些難以下嚥。F坐在他對面,托著下巴,以他難以承受的溫柔眼神注視著他。那並不是一種女人的溫柔。是一種更加難以理解的,混合著憂慮的讓人坐立不安的溫柔。
‌‌‌  「W。相信命中注定嗎?」
‌‌‌  「命運?宿命?」
‌‌‌  「就好像精神的遺傳病。這麼說也不太準確,就好像和基因一同遺傳下來的沿血緣傳導的特徵,病態的血,目睹母親自殺死去的屍體而墮落成詩人的年輕人。——還記得他嗎?我還記得。」
‌‌‌  「因緣。」
‌‌‌  「這個詞不錯。」
‌‌‌  「但是我不認為這種東西存在。我是懷疑主義者,F,而且我一直在逃跑,請不要試圖向我證明我一輩子都逃不出生物心理學的性格遺傳論。」
‌‌‌  「你髮梢的粉紅色呢?」
‌‌‌  「可能只是一種顯性基因的表現。」
‌‌‌  「你未曾謀面的父親呢?」
‌‌‌  「我不認識他。」W望著她,「怎麼了?」
‌‌‌  「不。我只是在想,為什麼我記得這麼清楚呢?這也在計劃之中嗎?」
‌‌‌  魔術師好像喃喃自語。W用勺試圖讓切面變得光滑圓潤,水光迷茫。多孔而反光的褐色切面,讓他想起來那把勺子挖過黃油留下的凹凸滑膩的痕跡。被死的陰影牢牢籠罩著的恐懼的痕跡,冰箱里食物混雜的腥臭味。
‌‌‌  那晚他起來吐了。未消化完的東西裹著白花花的油脂一樣滑膩膩地從喉管流出來,然後是一堆紅紅黑黑的東西。左手的傷痕在燈下像條黑色的長蟲。
‌‌‌  如果存在命運這種東西,很多事都不會這麼麻煩的。他不禁恥笑。不用沮喪不用自責不用DIY什麼自我救贖的方法,把所有責任推給天上的老頭還是真空里的規則,便一切都好了。還要多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呢?每日安心睡眠,不至於自己滿心殺意,而因和善良無辜的人共同呼吸同樣的空氣而心生愧疚……
‌‌‌  然而從沒有誰做出過判決。善人和惡人依然客觀平等地活在世界上,遭遇不幸的概率各佔二分之一(假設如此)。
‌‌‌  但,遭遇不幸?又是什麼叫不幸?坦然赴死是不幸嗎?活在甩不掉的血海里是不幸嗎?抱著早就碎成幾瓣的靈魂苟延殘喘但永遠活著,是不幸嗎?
‌‌‌  W感覺心里悶悶地堵著什麼,而繞過F去看窗外平靜的穩定的夜色,努力冷卻他開始變得一塌糊塗的大腦。一塌糊塗,腐爛化開。
‌‌‌  他實在沒法沉下心來。
‌‌‌  不過,他的父親又怎麼樣了呢?一兩歲的時候母親便再婚了,連姓氏他都用了母親的。你這討人厭的月季花,——不。那個箱子里到底為什麼會有恐怖片來著?
‌‌‌  「那,你的傷呢?」
‌‌‌  F問他。W心生緊張,左腹部稍微凸起泛白的舊傷久違地有了存在的感覺,那地方被人碰上才會癢得厲害。
‌‌‌  「那個——」
‌‌‌  W連忙搖頭。
‌‌‌  「我砸碎了我校舍一層樓的玻璃,然後一時興起用它捅了我的肚子,我以為能看到腸子不過也沒有,就是血不停往外爆於是就拿血在牆上寫了一個巨大的『我恨你們所有人』,看著跟拿紅漆塗的廢牆一樣。只是,馬上便退回了枯葉色……」
‌‌‌  他突然又收口。啊,他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把十幾年來閉嘴的不堪往事居然就這麼坦白了嗎?
‌‌‌  「嗯……」
‌‌‌  F稍微露出了些悲涼的表情。
‌‌‌  但她的目光一點也不悲涼,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餓了。哦對,她喜歡吃內臟來著。W咽了口唾液,往後稍微挪了點。為什麼她會記得自己的那條傷痕呢?他並不在意這個。
‌‌‌  無論他對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和現在抱有多少幻想,在她面前他感覺一切都是一同盛在盤里的東西,沒有了時間的分別。撕碎了。
‌‌‌  (你只是一塊肉而已,W。)
‌‌‌  「然後呢?」
‌‌‌  「然後?然後我拿大的急救貼粘上就去睡覺了。晚上清潔工來打掃看到這個,嚇得叫了留校老師來,然後我去了醫院。」
‌‌‌  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診出精神病,那時,他並沒感覺到一切的異常。冬天,空蕩蕩的冬天。他沒在醫院留很久,第三天就回去了。只不過不是回學校。母親開著繼父的舊車來接他,把他帶回家,一路他們沒說一句話,只有收音機開得非常大聲。他陷在散發著刺鼻皮革味的軟座里像一袋垃圾,半夢半醒地想好像醫院里也有什麼東西是一樣的氣味。包著繃帶和紗布的傷松松垮垮,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又格外頹喪,像快要如掙開縫線一般掙開這輛車,從窗外跳出去。車窗外枯黃的草地和學校里並無不同,同樣荒無人煙,只有馬和牛在山坡上站著,間雜著牧夫孤零零的小屋。——他想住在里頭,或者干脆變成馬,和公路上的人老死不相往來。果然,愛情啊。愛最珍貴。……收音機開得非常大聲。
‌‌‌  果然,愛情啊。愛最珍貴。在你懷中,擁抱傾聽,夢里船謠,鳥語之歌……不,你必須冷靜下來,W。即便你已經不再是你……
‌‌‌  F托著臉,好似沉思。
‌‌‌  「怎麼了?」
‌‌‌  「我在思考。又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  「你是說,現在的我竟然能讀到心理學碩士嗎?」
‌‌‌  「不……為什麼會是你呢?這是意外嗎?或者是又一個圈套?」
‌‌‌  W看了看廚房牆上掛的貓頭鷹鐘。快九點了。它的眼睛左右左右地晃著。魔術師的名片夾在他錢包里,他感覺全身火熱。
‌‌‌  「如果我在這讓你不舒服,我也可以走。不過大概還得麻煩你送我出去……」他回憶那張窄窄的電車班次表,這邊的支線不談,市區工作日的電車還是可以通勤到很晚的。雖然可能得接近零點才能躺回那冰冷的床上,不過走夜路對他而言從不是什麼問題。
‌‌‌  不過在內心昏暗的角落里,他並不是真的想走。
‌‌‌  「不,別走。」魔術師說,「今晚就留下來吧。願意的話,我有東西想交給你。」她的語氣非常真誠,反復掙扎著尋求他的信任,好像怕他誤會什麼。W深吸一口氣。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懂為什麼。
‌‌‌  F的房間比他睡過的房間要大不止一點,能輕鬆容下一張大床和桌椅,高高的木衣櫃,高高的書架,一架不小的鋼琴,矮矮的床頭櫃上擺著幾本有些掉色的時尚雜誌。雖然傢具擺了不少,但又顯得簡陋,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
‌‌‌  房里很暖和,雖然沒有開過制暖。但電燈的光略暗略發姜黃,照得一切色澤柔和。空氣里有種淡淡的,生鮮植物的氣味,如W指縫里殘留的黏滑觸感。
‌‌‌  「這是我住的地方。」
‌‌‌  她把門合上。
‌‌‌  「是真的?」
‌‌‌  W注視著那架顯眼的黑色鋼琴。上面擺著一些樂譜樣的冊子,和幾個空空的相框。
‌‌‌  「嗯,不然還是假的嗎?」她把琴蓋掀開,開玩笑一樣伸出手指從最高音滑到最低音,咻——一直落到最低的谷底去。冰冷的音色讓W不禁打了個寒戰。「點歌吧。」
‌‌‌  他有些扭捏不安地站在角落里。
‌‌‌  「你會什麼?」
‌‌‌  「不多。但至少這本里的我都能隨手彈。」
‌‌‌  她抽了本薄薄的譜子給他。他不想看里頭那些小蝌蚪一樣的音符,只是隨便抽著目錄。房里的花草味道越來越明顯了,好似故意圍繞著他,撩撥著他的毅力,圍成一個封閉、昏暗、繾綣的圈套。他朝門口望了一眼,房門像消失了一樣卡在牆里。
‌‌‌  他反復呼吸著。
‌‌‌  「那,《土耳其進行曲》?」
‌‌‌  F微微一笑,坐在琴凳上,舒緩地彈起來。
‌‌‌  W小心地坐在椅子上,那椅子正對著窗戶,窗邊是老實的兩層蕾絲窗簾,外頭黑漆漆的,沒法分辨是天色,還是玻璃本就發黑。隨著F的琴聲,他的臉在玻璃上倒映著清晰到讓他不適的影子。
‌‌‌  原來是這樣黑的嗎?這個街區里本就錯綜複雜小樓林立,但原來一點光都沒有嗎?只有那孤零零的一個路燈,幾棵幽幽發光的淺白櫻樹。他的輪廓線里黑糊糊的,即便旋律充滿戲謔……。雨點一樣的東西拍在玻璃上,白茫茫的,拖出一道道平行的痕跡,但又不是真的雨點。
‌‌‌  他眨眨眼,倒影也跟著眨眨眼。燈光亮起來了,白的,紅的,彩虹色的。城市的景象緩緩映在窗上,好像就在這一層玻璃對面,——但是非常高,遠比二樓能看到的模樣高。(我幫不了你什麼……)電車一截截緩慢移動,鴿群若隱若現地飛過黑夜,十點鐘還亮著燈的寫字樓……滿員的旅店;豪華會所:溫泉,按摩,桑拿;停車場自後門進。臨時搭建的巨大摩天輪。(一切都是發生過的,你還記得嗎?)稍微低了一些,便能看到男女於人行道上擦肩而過,塞得滿滿的不可回收垃圾桶,公寓窗中一個老年人的躺椅與還沒拉上的窗簾,流浪漢裹著被子睡在禮品店外。(我的魔術是真的,我可以變出你想要一切。)這是哪個城市呢?他沒有印象,但它美麗到讓他心痛,彷彿再也找不回的那些記憶,他兩三歲的時候,他十二三歲的時候。(這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嗎?)地下街走出一個眼熟的身影,他不禁多看了幾眼……
‌‌‌  「在看什麼?」
‌‌‌  F在他身後耳語。她已經不再彈了。
‌‌‌  「這邊看得到市中心嗎?」還沒細看,幻覺已經從玻璃上消失了。
‌‌‌  「另一個房間倒有可能看到,不過這邊看不到。」她露出笑容,伸出雙手,環抱著他。她的手有些冷。「但是很漂亮吧?」
‌‌‌  他點頭,她俯身在他臉頰上親吻了一下。髮梢微卷的咖啡色長髮從他肩上拂過去,W不禁閉上眼。她的吻也是有些冷的,他感覺好像又有一朵生的月季花要從他的臉上綻開來,一片一片,沾著血肉與正意欲在清晨蒸發的露水,不分內外。
‌‌‌  「這是我的鑰匙。它有著魔術,如果拿著它,你就總能找到這里。」
‌‌‌  魔術師將小小的金屬塞在他手中。
‌‌‌  「生日快樂,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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