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鏡

リラ冷え 睡眠薬は まだきいて

  我所要講的故事荒誕不經。
‌‌‌  冬天轉春的時候,我得了一場重病,並非生理,而是精神的,——一場讓我深信自己正重病纏身的重病。那時我整天抱著垂死的腦子,連最喜好的文藝理論種種都毫無興趣。整個春天,我停了課,縮在房間里度日如年。我討厭談論,因為每次與人談論起這幻覺,對方展現的真心關切或以完全不同層次的苦痛假作共勉的態度讓我煩惱。
‌‌‌  他們看過太多或經歷過太多,我的痛苦在其中被量化得不值一提。
‌‌‌  這個世界上不缺病人,也不缺嬌嗔死的人。割開的傷口只是又一種亞文化的消費品,所以,我想去死。
‌‌‌  此後各種各樣的準備更加讓我厭煩。
‌‌‌  望著我在SNS上發佈過的加過濾鏡的血淋淋的照片(也並沒有很深僅是表皮),我總感覺公然喊叫死像一個狼來了的故事。一開始是乞憐,後來變成了一種回饋。別人厭煩安慰之後,就會轉而誇贊攝影技術。我深知割任何地方都死不掉,還會變成一種喜劇效果,便考慮起別的方法來。抽屜里實在什麼也沒有,公寓房裡也沒任何可以掛繩子的東西。每次呼吸,我的挫敗感就濃了一層。入夜了,深呼吸時胃裡就有空氣的響聲,我尷尬地想起自己還沒吃東西。
‌‌‌  雖然沒有食慾,但我總感覺該去吃些平時捨不得吃的。
‌‌‌  於是我披上外衣,穿過街道。
‌‌‌  紫丁香開了,路燈下映著淡色透明的花,沒有一點紫色。
‌‌‌  五月初,在四月短暫的回暖後寒潮又回來了。這個城市的道旁長滿了丁香花,培育過的精美的重瓣種,在這個時間就會開,一樣很凜冷,像層霧氣。風冷冰冰的,香味也冷冰冰的。「紫丁香冷的街道」便是這種街道。穿過街我沿著河堤走著,如果渡過橋,河對岸就是市中心。那邊哪怕有一個人會知道我,願意喜歡我……想到這些便會難過和可恥。我只是沿著河堤走著。所以,問題在那裡發生了。
‌‌‌  在那裡,我看到他坐在堤上的背影。
‌‌‌  他。今後的所有人。
‌‌‌  那時我偷偷接近他。他坐在那裡,一條腿筆直地彎折著,膝蓋貼胸,另一條只是垂下去,姿態輕盈得像一隻水禽。與我一樣,他手上什麼也沒拿,只是空曠地盯著對岸,市中心燈火通明。他後腦淺色的頭髮發梢透出紫色,像均勻地染過。而扎成的辮子里插著黑色細針,像秘書筆管,或蛇鷲。我第一次看到打扮如此奇特的人。比起人來,或許更像鳥吧。我有些不想讓他轉過頭,害怕起轉頭卻只是一張姿色平平的臉。
‌‌‌  但見我在看他,他便轉過頭來。那時我便嚇了一跳,沉心一看,更加緊張了。——甚至不是緊張,而是身體突然有一些反射性的反應,像熱水從後腦流下脊柱。那一刻我還以為自己大腦出血了,慌忙後退了幾步。而我沒有大腦出血。他實在是太典型的美人,典型到幾近狹隘而刻奇。他明眸皓齒,嘴唇薄粉,睫毛修長。除了他眼下有些發黑,眼眶里帶著些有血味的紅。
‌‌‌  這帶猛毒的外貌一時把我震懾住。太兇狠了,我想不出任何東西。
‌‌‌  而手腕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  「你誰?」
‌‌‌  他發出聲響來。
‌‌‌  「我是大學生。」我想也沒想,回了他,「現在已經沒在上學了。」
‌‌‌  「我也是。」
‌‌‌  「大學生?」
‌‌‌  「是的。哈哈,我以前可是麻醉系大學生呢!」
‌‌‌  他發出嗤笑聲,雖然絲毫沒笑,但語氣里透出些養尊處優的驕傲讓我格外不舒服。剛兩句話,我就隱約體會到他的性格可能與他的模樣一般輕浮,沒有一點沉重的成分。
‌‌‌  「你又學的什麼?」
‌‌‌  「法語文學。」
‌‌‌  「那你家大約挺有錢的吧。」
‌‌‌  「並不。」
‌‌‌  我感到些許尷尬。所有人都如此看待不實用的專業,而我甚至連這個都讀得不好。
‌‌‌  「我叫紫丁香(ライラック)。不是法語的讀法呢。我住在那街的附近,十九歲。」
‌‌‌  「哦,那我與你同齡。」我仔細看著他的外觀,是遠比我成熟優美的輪廓。別人的十九歲原來是這副模樣。我十九歲了,卻依舊長著十六歲的面孔。
‌‌‌  「紫丁香,真名嗎?」
‌‌‌  「筆名。」
‌‌‌  「那我不會跟你說我的真名的。」我戒備地說,「那你就叫我翡翠或者H君。直到你願意跟我說你叫什麼為止。」
‌‌‌  他好像對我的反應有點沮喪,垂下眼皮點起一支煙來,吸一大口。他的手指纖柔得過了火,但看著又很堅硬,指甲青紫,關節微微發黑。幾個寒光閃閃的金屬戒指套在右手的中指和小指上,雖然花紋精美,但塗層剝落鏽跡斑斑,和廉價飾品店的劣質貨別無二致。
‌‌‌  「你的手為什麼發黑?明明其他地方都很乾淨。」
‌‌‌  我不知為何就充滿了挑釁的勇氣,一樣輕浮地問他。
‌‌‌  「因為那是我的枝。誰讓我是一棵樹呢?」
‌‌‌  「不要這樣嘛,說實話吧。」
‌‌‌  「哦行吧。那是因為我做了壞事。」
‌‌‌  他同樣挑釁地回答我,還帶著些引經據典呢。他必定也讀了很多書。他把煙霧吐出來,有些急促地抿了嘴唇。他手指間的煙也很細,雖然我沒抽過煙,但和他的手指交錯著的一樣細長白色的煙,結構複雜。他周身溢著模糊的,作為成年男性略顯不健全的妖媚,只能說依然是僅屬於少年的氣味。
‌‌‌  「嗨,來一根?」
‌‌‌  他把煙盒遞過來。是淺綠色的。
‌‌‌  「不。十九歲不能抽煙。」
‌‌‌  「你意思是我在教唆你違法咯?」他抬起眉毛。
‌‌‌  「畢竟你說你做了壞事。」
‌‌‌  「嘁……抽煙怎麼會讓手變黑。」
‌‌‌  「好吧。其實抽了也不會有人在意,但我不想嘗試這個。」我說,「今天不想。」
‌‌‌  「那遺憾。我今天心情好,這一盒不便宜呢。今天不想,那以後可體驗不到了。」
‌‌‌  他又揣回煙盒去,以一種略帶嘲弄或幸災樂禍的目光打量我。我脊椎突然有些冷。他那審視的眼光,毫無疑問洞悉了我的一些想法,而在旁敲側擊。
‌‌‌  「以後?我們還沒有熟悉到以後見面吧。」
‌‌‌  我垂死掙扎般回答。
‌‌‌  「嗯。所以我說錯了嗎?再不試試你以後都沒得抽了。」
‌‌‌  「那我以後可以買。」
‌‌‌  「你不是來自殺的嗎?去哪買?」
‌‌‌  他一下把我戳穿了,語氣輕鬆愉快。這感覺好似被直截了當地侵犯了,他把有精緻結構的困頓整個從我腦中扒出,看光了不說還嬉笑著拿指頭像彈煙灰般彈了兩下。我頓時感到血湧到臉上,羞愧而煩躁想轉身逃走,但看著他的臉,我又完全挪不動步子。
‌‌‌  「你呢?」萬分難堪,我回擊著。
‌‌‌  「我看風景的。」他垂下睫毛,「說起來,我這裡有陪死業務呢。想死的話來找我,我能陪你死一下。不用給錢,心動嗎?當然給我錢最好。」
‌‌‌  他語氣十足輕描淡寫,好像這是什麼可持續的普通業務。我感到一陣暈眩,在耳中確認著我聽到的字眼,看著他的模樣,再照著水里我萎縮漆黑的可悲影子。古代常有豪族買貧民的命來替死,要花多少錢才能買下一個人,——美麗的人的命?
‌‌‌  他肯定是開玩笑的。如果我真問了,他一定會高聲嘲弄我自以為是到連玩笑都聽不出來。
‌‌‌  「多少錢?」
‌‌‌  但我還是鬼迷心竅地問。
‌‌‌  「你可以的話給多少都行。」
‌‌‌  「怎麼會?你一定是開玩笑的。別說這種荒唐的話來誘惑我。」
‌‌‌  「唔唔,也不是。」忽然一陣大風刮過來,他按緊自己的帽子,有些含糊地說,「對每一個看過來並搭話的人我都會這樣問,有的時候我便的確會死掉。但是如果風吹過去我就依然會活過來,因為我是植物,我是不會死的。」
‌‌‌  我有些感興趣了。
‌‌‌  「真的假的,不死之身嗎?」
‌‌‌  「應該說我已經死了。死了的人不會死第二次。」
‌‌‌  他好似提起一件常事一般。不知怎的,我也稀松平常地接受了這句話。或許在我的感官里,他就長著死者的臉。
‌‌‌  停滯不動,毫無血腥的骨灰。
‌‌‌  「所以,你怎麼分辨向你說話的人是不是想去死?」
‌‌‌  「如果不想死的人根本不會往我這裡看。」他稍稍抬起腿,好像要起身離去的模樣,高跟的鞋底踩著堤岸潮濕長滿蘚與甲殼的側邊,「所以成交嗎?現在不成也沒關係,想打消念頭的話我就先去喝一杯了。過個五十年再見吧!」
‌‌‌  「不不不。」
‌‌‌  好像怕他真一去不返五十年似的,我衝動地將口袋里最大額的紙幣給了他。他一定很會砍價吧。「不過不是現在。」我低頭不看他看見錢即刻閃閃發光的眼睛,看一眼,我便開始目眩。
‌‌‌  「帶我去喝酒吧。」帶我去喝酒吧。說出這句話時,我好像要把氣球系在手上。我的確在把氣球系在手上。絲線在我手指間滑著。如果我抓不到的話。
‌‌‌  如果我抓不到的話……

‌‌‌  「所謂耽溺於文學的人都喜歡古板的美少年,我料想你也不例外。你有這方面的飢荒的話,多看看我就是了。」
‌‌‌  他真的非常直白地有自知之明。我想反駁又感覺自己被可恥地看穿了,只得暗自氣惱。他一直在看穿我,並無情地把我陰暗的念想扯到表面上來。說真的,我實在無法喜歡這樣刻薄的人,但他的確長得太漂亮了,可以磨平一切溝壑。他太懂了,一切都太懂。況且他是個死人。當動物性被剝奪,成分無限趨緊無機的透明時,古板的審美便越發變態。
‌‌‌  「你真是死人嗎?」
‌‌‌  我問。
‌‌‌  「如假包換呢。」他又點了根煙。
‌‌‌  「那我猜你是車禍死的吧?」
‌‌‌  他睜大眼睛。
‌‌‌  「為什麼?」
‌‌‌  「沒有為什麼。所有人都會承認玻璃結構的脆弱青少年被車撞成碎片的合理性。」
‌‌‌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是因為喜歡的偶像死了而心臟病突發猝死的。」
‌‌‌  「真的?」
‌‌‌  我乾笑。
‌‌‌  「假的。實際更丟人。」
‌‌‌  他吐了一串煙霧,眉頭皺起,好似不太喜歡談論這種話題。可能和死人談論死實在有些惡趣味,即便他不躲避,也會露骨地展現出不快,只是埋頭舔著酒杯的沿。流行的飲料清酒有淺紅色的磨砂瓶子;他有淺紅色的,與人類無二致的舌尖。他有胃嗎?有消化乙醇毒液的功能嗎?入店門點酒時沒人提出看他的證件,在別人眼裡他已經超過了二十歲嗎?
‌‌‌  「哦對。我率先告訴你,雖然我就算死了也不難看,但不是自殺。」他突然說,「我知道你要想什麼所以跟你說明白。不要以己度人哦。」
‌‌‌  他又看穿我了。
‌‌‌  「那要怎樣認為?」
‌‌‌  「嗯……你還是當我因為偶像可悲地病死了吧。反正那天我也是真的哭了。」他悶悶地說,「真可惜呢,你本來有可能會更喜歡我的。」
‌‌‌  「倒也沒關係。」
‌‌‌  我試圖想象一下,——「因為女偶像而死的年輕人」。好像也同樣脆弱同樣荒唐。像為了女人決鬥喪命的二十歲法國數學天才,我欣賞而不理解。女人。離我太遠了。我沒有過心動的女同學,整個中學時間都沒有。準確點說,沒有任何喜歡過的人,有著一眼便能征服我的外貌的人一個也沒有……
‌‌‌  除了他?
‌‌‌  危險的想法一閃而過。我條件反射捂住嘴,雖然並沒想開口說話。
‌‌‌  「怎麼了?」
‌‌‌  「沒什麼。」
‌‌‌  是同性。真驚人。我第一次深刻的心動對象是同性呢。——我是普通的男人,是男人,男人。咀嚼著這幾個字的我,脊柱逐漸地僵直了。不過但再仔細想,我也從沒思考過我的取向。我喜歡的是美,而非一種性別。他是美人,少年不是男人。——我稍微清醒一點。但我是男人。雖然年齡一樣,但我不是少年,只是男人的若蟲。萬般無奈,我只能如此表示。看到他的一眼我某些部分正錯誤地興奮,那是一種轟鳴般的幾近破裂的感官,完全男性化的感官,性的感官。在此之前我對一切失去興趣,感覺不到自己任何性別的成分。
‌‌‌  但這次不同。
‌‌‌  他不在乎我的生理性的難堪,把煙蒂掐滅了依然喝著酒,甚至如同故意表演一般姿態更為優美,我心跳不止,胸腔里堵著的東西正跳動著,幾乎流出眼淚。——而我忍住了。他看向我,我移開眼神。
‌‌‌  「呃如果你遇到什麼難事不死不行了那哭就是了。」他又沒勁地垂下睫毛,「沒什麼是喝醉了再像傻子一樣哭更廢物的,但我喜歡。你不喝酒,那你看我喝,然後哭。請吧。」
‌‌‌  「我不想哭了。」我擦乾雙眼,「明天我還能見到你嗎?」
‌‌‌  「你想要的話隨時都能。畢竟押金還在我手上呢。」
‌‌‌  他笑得有些得意。於是他領我沿著大道回去了。入夜了,空氣更冷了,但與我出門時的感覺完全不同。懷著某種尋死的意願出門似乎已經是百年前的事了,現在心上有了人的我頭腦微熱,混亂不堪,只在乎著他的影子還在我身邊。——這條路原來是這樣長嗎?足以讓我失去理智?在公寓的樓下,他與我分手了。而後我回頭看去,只是一瞬間他的身影就遍尋不著,好像溶化在冰冷的重瓣丁香的水霧裡。心臟還在我肋骨的夾縫里狂跳,鼻尖依然發酸,我覺得可能我還是要哭了,但只是淌了兩滴鼻血,不小心滴落在公寓門口的瓷磚地上。看到他的一瞬間,我的確是以為自己重逢了誰。但迷迷糊糊後來才想起,那只是個小說中的人物,小說中的建築。
‌‌‌  「但不是自殺。」他這句話還在我耳邊。他時刻阻止我習慣性地把美和自毀聯繫起來。
‌‌‌  真可惜。你本來有可能會更喜歡我的……
‌‌‌  我想著他說的話。
‌‌‌  「更喜歡」,又會怎樣呢?我從不因為美的東西行將毀滅,或者在眼裡失去光澤而苦惱。能抓在手裡的,我統統抓住了。對他是這樣,寫小說也是一樣,——我讀外國文學,但並沒試過寫小說,——所想到的章句我都要抓在手裡,夾在書頁里,才能感到安全。
‌‌‌  第二天,我起床第一件事便是下樓,在街上悄悄折了一小枝紫丁香,插在洗乾淨的礦泉水瓶里。那兩滴血跡還清晰可見。

書を捨てよ!町へ出よう!

  失魂落魄一樣,我想再見他一次,看著花,想象他的模樣。我記不清他的臉,因為他太漂亮了,我拒絕記住,這樣就不給自己在回憶里一遍遍磨損他的機會。我想見他。每天,我混亂地不分晝夜地睡覺,但我在凌晨醒,在傍晚醒。一個多星期後的清晨五點半,天稍微發亮,我猛然驚醒從窗外望出去,果然又在樓下不遠的樹下看到他了。我想見他的。
‌‌‌  「早上好啊?H君。」
‌‌‌  望著慌忙下樓朝他奔來的我,他吐著煙霧。焦味和早間的水霧混在一起。
‌‌‌  「你不用這麼急著跑下來吃二手煙的。這種我每天只在早上抽,單純地吃早飯而已。嗯,按你們的想法,拂曉和庭院和花和獨自一人很相稱……」
‌‌‌  我偷瞄著他的臉色。他依然打扮得很精美,眼線也有認真畫過。因為在營業的時間嗎,他的模樣看著十分正式。
‌‌‌  「今天要去哪?」
‌‌‌  「去哪?沒想到。」他把煙頭投進垃圾桶。「你看我化妝了?那是因為我一直是帶妝的,死人是不用卸的。」
‌‌‌  「那你喜歡眼線吧?」
‌‌‌  「年輕時喜歡著。有一段時間流行這種,現在有些過時了。」
‌‌‌  「男人間也流行?」
‌‌‌  「怎麼,很奇怪嗎?那時什麼都只講一個超過,越超過越好,非常新時代非常欣欣向榮。喂,我都已經是你歷史書上的人了。」
‌‌‌  「很多人懷念那個年代呢。」
‌‌‌  「那是他們沒去過——,好吧,回憶起來確實很不錯。」他抬抬嘴角,雖然看起來完全沒在高興。「睡一覺起來還想死嗎?朋友?」
‌‌‌  我搖搖頭。但感覺哪裡不對,又點點頭。
‌‌‌  「想去旅遊嗎?」
‌‌‌  「去哪?」
‌‌‌  「不知道。W市?要去嗎?那裡有最冷的北邊的水。」他望著稍微出現的鮮嫩粉色的太陽。「年輕人想死的話,當然是要先做些高興的事,沿路找個好看的地方死掉更好,你說是吧。」
‌‌‌  「你得讓我考慮一下。」
‌‌‌  「考慮吧。反正我等得起。反正猶豫了二十年老的是你不是我。」
‌‌‌  「你真不留情面。」
‌‌‌  「我就是這麼說話的。」
‌‌‌  我去了他的住處。那是個根本無法住人的屋子,——只不過是間毛坯房,墻面是陰冷的水泥。風透過無門的空洞吹進來,我感覺全身發寒,冷得厲害。他坐在角落里,袖子卷到肘上,散髮從肩上披下來,依然美麗,依然充滿了文字中才會有的不健全。他面前擺著一台連著電線的屏幕不大的舊式有線電視,手上捧著本線裝的小冊子。
‌‌‌  「在讀什麼?」
‌‌‌  「《給青少年的麻藥入門》。」
‌‌‌  「哦,麻醉學大學生的本職工作?」
‌‌‌  「此麻藥非彼麻藥便是了……」
‌‌‌  我才發現他身旁丟著一堆好像沾過酒精的棉球,難怪進門時我聞到微弱的酒味,但他又完全沒有醉態。
‌‌‌  「現在私藏這些是犯法的。」
‌‌‌  我彎曲膝蓋撿起棉球,它沒有血點,只有黃斑。把它貼在鼻下,聞到的也是冰冷的讓我頭暈腦脹的酒味。沒有肉,沒有感情。戰爭之前的安神藥。它還有點濕潤,我便用它擦拭嘴唇。裂開的地方隱痛。
‌‌‌  「不犯法的事不幹。」他毫無愧意,把袖子從手肘拉下去。窗玻璃外頭城市的天空顯出一種曖昧的如肉糜的顏色。「喂,你在做什麼變態的事?不怕裡面有針頭上留的HIV病毒?」
‌‌‌  「你的身上會有病毒嗎?」
‌‌‌  「你覺得呢?你覺得我這種人還是細胞搭起來的嗎?」他嘟噥著,合上書,打開那電視開始調台。今日的天氣預報。「即便活著我也沒有HIV。」
‌‌‌  我排斥著「我這種人……」這樣的描述。或許他有資格說出口,但我沒有。
‌‌‌  於是,我只能把手揣進口袋,在他那毛坯房裡四處觀望。水管裸露出來,烏黑的水漬滲在水泥牆里,看著比風還更冷。他沒有床,連床墊也沒有,一如我所料:他沒有感覺,沒有寒冷的概念,沒有飢餓,沒有期望,也不需要休息。他是一隻大型鳥只,在人空置的建築里築著臨時的巢。
‌‌‌  他重新扎起頭髮,插上他黑色的塑料簪針,怡然自得地靠在牆角,看著天氣預報。今天會一直是晴天。
‌‌‌  「L君。」我脫口而出,「去旅遊吧。」
‌‌‌  他頓了一下。
‌‌‌  「你這麼快就決定了?」
‌‌‌  「決定什麼?」
‌‌‌  「給你這慘淡的人生多一點改變。」
‌‌‌  「也不算改變吧。」我想,「只是覺得和你一起去不壞。我一直想體驗和人一起旅遊的感覺。」
‌‌‌  「不一定。哈,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麼,我不是人怎麼辦?」
‌‌‌  「你是人,不存在的人。」我說,「難道你會吃了我嗎?」
‌‌‌  「誰知道呢?」他戲謔道,「你不怕我是裂口女那樣的怪物?每天晝伏夜出不停害新的人。」
‌‌‌  「那也無所謂。」我說,「被你吃了我也很滿意。」
‌‌‌  咳!他連連咳嗽,一聽就非常誇張。今天他沒披披肩,換了條麻布的披風,長得幾乎拖到膝蓋,背面醒目的一串大字:
‌‌‌  夜行列車。
‌‌‌  我總感覺這條麻布在哪見過,仔細想想好似是我第一次與他去酒館時門外的門簾。純米釀,夜行列車。
‌‌‌  「你家人同意了?」
‌‌‌  「我總瞞著他們做討厭的事。」我說。雖然就算知道了,也沒法怎麼樣。為什麼呢?為什麼像不歸路一樣?
‌‌‌  於是我們去了車站。他疾步跟著我好像粘著我的脊背,披風迎風飄揚,醒目至極。我感覺自己變成了老虎跟前的狐狸,難堪起來。但人來人往,沒有人朝我投來目光,好像我背後誰也不在。我能理解,——完全能理解並非所有人都能看見他,就像並非所有人看向紫丁香都能感覺到那種美麗。但拿著公交卡刷過閘機的時候,他也大搖大擺地過了。
‌‌‌  「你不買票?」我還是問了很蠢的問題。
‌‌‌  「票?呵,我就是列車!」他解下麻布披風,搭在臂上。
‌‌‌  車來了,我們搭上去。車廂里還有幾個人影,我坐在窗邊,火車窗邊有一種魔力,坐在這裡,我馬上就會拋掉一切開始快樂地思考怎樣度假。這列車會去遠遠的最北的車站,現在是夏天,應該也不太熱。如果走運的話,我們可以繞過法定年齡要到一些酒。那邊靠著冰冷的黑色的海……正想著,他又開始暗暗哼歌了:
‌‌‌  如約而至地來到站台,人影寥寥 行跡稀疏
‌‌‌  拎著包跟在你身後 低頭慢步
‌‌‌  那麼展開著我們的第一次旅行……已經不可折返
‌‌‌  「這是什麼?」
‌‌‌  在深夜的車站裡他的聲音雖然小也非常明顯。
‌‌‌  「你沒聽過?」
‌‌‌  「嗯……沒有。」
‌‌‌  「二人的藍色火車。這歌那時候大街小巷都在放,過了三十年我還會唱呢!」他仰在座椅上。
‌‌‌  「聽著跟私奔一樣。」我笑了。
‌‌‌  「也差不了多少,反正不管怎樣,我也能回去。但你要說旅行,我就有些想念我失去的國外旅遊了。」
‌‌‌  「失去的國外旅遊?那是什麼?」
‌‌‌  「嗯。那時候社會很照顧大學生,無論怎樣也不可能失業。」他望著隔壁大樓剛點的滿牆霓虹燈,嘆道,「人。哪裡都缺人。我可是醫學生哦?進了大學幾乎就是已經有了工作,家裡也不窮,學長曾經推薦我畢業去一家醫療會社的。基本上提前兩年就談穩了,他們說我們大學畢業生會包一次海外遊學,我實打實心動了。可惜我並沒有這個機會——」
‌‌‌  「現在找工作可太難了。」而我尤其沒有希望。
‌‌‌  「曾經連風俗店都把大學生當成金主的,哪裡像現在這樣愛答不理。」他嗤笑。
‌‌‌  「什麼啊。你去過嗎?」
‌‌‌  「嗯啊我十九歲了。」
‌‌‌  他無可置否的語氣讓我無力。算了,時代不同了。
‌‌‌  「後來一切都變了,什麼都沒了,連一條路上開五十個的迪斯科舞廳與卡拉OK都沒了。但和我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在旁觀而已,我不需要工作了,不需要吃,不需要睡。然後現在我忘了。慢慢的就記不清。
‌‌‌  「我十八歲的時候我爸給我買了禮物。那會他問我想要什麼,我說不用太貴反正戴在身上的東西就可以。他給我買了一條帶項鍊的表,其實還是有點貴。呃,對那時候的他來說大約不算什麼……」他打著哈欠,完全不似回憶往昔時該有的深情,「都成古董了。它早不走了但我還留著呢。我身上值錢的只剩這東西了。但是它和我一樣是死的,我想賣也賣不出去。」
‌‌‌  他把手指探進襯衫里,勾出了一條銀鍊子來。一看殼上的商標我心中就清楚地知道這是我掏光銀行卡也買不起的東西。
‌‌‌  火車帶著我和他離那條開滿紫丁香的街越來越遠。但無論如何,他也是紫丁香,他被困在那裡,他還會回去。如果我能把他帶去更遠的地方,能把他留住……我又開始悲傷起來,只是額頭靠著窗戶,把手臂抱起,縮成一團。
‌‌‌  到淡川時已經是天空橘紅的傍晚。我們下了車,去了我在火車上事先訂了的小旅店。是單間,那種有狹窄的床鋪和硬地板的旅店。——死人不需要睡眠,他如是說。但是剛剛進屋,他就大搖大擺地在單人床上打起滾來。
‌‌‌  「我好久沒有碰到過床了。」他喊著。「——其實也沒有很久,嗯,也沒很久。但是,——真舒服,唉,是床單的味道。」
‌‌‌  「那給你睡吧。」我說,「我睡地毯。」
‌‌‌  「請給我有效的藥吧~能做美夢的那種~嗚嗚,好痛好痛好痛!你又在哪裡呢?~也請給我創可貼吧~」他得意忘形地唱著歌,含糊不清地哼唱著,有些自暴自棄地大喊好痛好痛。他可能真的有些舒服。舒服得得意忘形。
‌‌‌  「這是什麼歌?」
‌‌‌  「倉橋余繪子。」
‌‌‌  「啊,但她是二十一世紀的歌手吧?」
‌‌‌  「誰跟你說上個世紀的人就必須只聽上個世紀的歌的。沒人的話我唱得聲音太大了,曾經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們上來又並看不到人。」他嗤笑,「讓人疑神疑鬼的人為靈異事件。」
‌‌‌  「為什麼只有我能看見你呢?」
‌‌‌  「哦,那還要想嗎?你交錢入會了,我的臉是會員制的。也還不是很晚。去喝酒吧!我請你。」
‌‌‌  「你又有錢了?」
‌‌‌  「之前攢的,沒有用完。唉,我不買馬券了,錢便攢得很快。」他戴上帽子,繼續胡亂唱起歌來,「也請給我創可貼吧~適合我傷口的那種~嗚嗚,好紅好紅好紅,夕陽下的窗戶啊,撣去灰塵……」
‌‌‌  而你在哪裡?
‌‌‌  我們又去了酒館,坐在外面露天的位置上,火燈燃燒著,好像要從鐵絲網里鑽出來。我們點了些菜,他還點了酒(我說了,我還沒到喝酒的年齡)。雖然瓶上商標是古老味的水墨書法,但酒瓶的設計卻十分現代。「一起喝?」他露出陰險的笑臉,將指甲在瓶壁上敲得叮噹響。我同意了。燈下的玻璃杯沿有一圈金光。平日我也不會這樣看著一隻玻璃杯。
‌‌‌  想必是燒酒吧,我沒喝過。但那東西,含在嘴裡時沒有任何味道,只有咽下去,才會感到一整熱浪自食道流下。
‌‌‌  「有一種名為文車妖妃的精怪,是載情書的文車的化身。」他依舊只喝不吃,慢條斯理地啜飲著,一字一頓,「文車盛滿女人的感情,因而它就是盛滿愛意和怨恨的有女人外貌的精靈。放到現代的話……現在大家都有精神病,那就是藥箱妖妃。痛覺、困擾和衝動,一樣充滿愛意和怨恨,像無邊無際的慾望。」
‌‌‌  我望他的臉,他長髮間夾的簪子。
‌‌‌  「你想談戀愛?」
‌‌‌  「什麼啊?」
‌‌‌  他抬高聲音,放下了杯子。
‌‌‌  「好吧。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個情慾旺盛的人,還有的喜歡濫用藥物。你沒說錯,我想談戀愛了。」
‌‌‌  「多久了?」
‌‌‌  「從來沒談過。嗯,也不是很想談。那個年代談戀愛是很費錢的,二十萬?二十萬是正常消費,而我實在不知道該給誰花這麼多錢。有的女孩公然和我說著喜歡,但我沒想過接受。現在便沒了,她們大概已經都老了,有了自己真正愛的人。」
‌‌‌  他的臉依然是和我一樣大的少年模樣,遠比我優美,依然像外街清冷的紫丁香。只是用這秀氣的臉說出自己有很多麻煩的追求者這般的話,雙眼閃亮,洋溢著難以掩飾的驕傲,讓我感覺有些惡心。
‌‌‌  「上一次和女人在一起還是三十年前呢。」
‌‌‌  「那你不是處男?」
‌‌‌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都告訴你我十九歲了。」他睜大眼睛,「你是不是又開始以己度人了,所以你還是咯?」
‌‌‌  啊,那個,對現代社會來說十九歲還是小孩子……我的話擠到喉頭,又咽下去了。我也十九歲了,世界里從未出現過任何一個異性,對這現在已經不成禁忌的禁忌話題,我永遠一無所知,而永遠停在原地。想必到了二十九歲我依舊是這副模樣。首先假如我活到了二十九歲……
‌‌‌  「是。我沒有你那種條件而已。」
‌‌‌  他張開嘴,沉默半晌,欲言又止。
‌‌‌  「正好我還有一點錢,我帶你去試試吧。」最終他說。
‌‌‌  「那我媽會殺了我。」
‌‌‌  「你這膽小鬼!」
‌‌‌  「你這被寵大得的私生活敗壞的大少爺!」
‌‌‌  我有些惱火地把玻璃杯撞在桌面上,一下磕得自己有些天旋地轉,手肘生疼。他冷冷地看著我的不滿。明明我與他也沒有隔多久,但好像總有越不過去的代溝。
‌‌‌  「你去死你媽就不會殺了你了?哦,——已經死了就不會再殺第二次了。」他聳著脊背,更像一隻彎頸子的水鳥。「真是狡猾。」
‌‌‌  我總有些憤懣不平。大概不是因為被輕看,而是他的模樣。既然他說得這樣理所當然,我就試圖想象他脫下衣服的樣子,然而我總做不到。他根本長著一副無機物的模樣,毫無生物的血肉味,衣服長在他的皮膚上,掀開來裡頭什麼也沒有。
‌‌‌  接受他長有人的所有器官與器官的附屬結構的事實對我還是個偏頗的難處。
‌‌‌  雖然這依然是一廂情願。
‌‌‌  「在旅遊回去之前,至少學會喜歡上一個人吧?」他點了一下我的額頭,我頓時感覺一股寒流衝進我的腦子,第一次喝酒的渾沌感瞬間解開了。
‌‌‌  但我不想給他回答。
‌‌‌  我們把一瓶酒喝空,天已經黑了。於是我們又去了購物中心。磚塊亮晶晶的,但我們什麼都沒買。我知道我們只是都想看一些東西罷了,琳琅的衣物,首飾,女孩用的東西。既然決心去外地旅行的話,還是要去能好好玩的熱鬧的地方。但晚上去不了景點,就只能去購物中心了。無數的表象擠到眼中就會感到滿足,彷彿精神都充裕了不少。聽說發光多彩的東西給人以豐收感,所以感到空洞時我常去超市,兩手空空地拿著籃子,兩手空空地出去。只為了看商品堆在一起,和人的影子。
‌‌‌  雖然本著該買一些東西用作紀念的心態,我買了一條圍巾。五月份的北國,其實還是有點冷。他看了,說不怎麼適合我。
‌‌‌  「你該戴些黑的。」他評價。我反駁道彩色給我幸福感。
‌‌‌  「這時我就很想念聖誕節。」他說,「我們早點遇到就好了?聖誕節的時候都會賣那種漂亮的掛在樹上的寶石球,還有紅絲絨帽子。我挺喜歡的。」
‌‌‌  我們不能過下一個聖誕節嗎?我本想問他,但當然沒有問。你們自然知道這句話哪裡可笑。走到購物中心頂樓,我打起興致去看看現在在播的電影:除了情感劇,便是長篇動畫片的劇場版。沒有跟聖誕節有關的電影。
‌‌‌  喂喂,去看吧?隨便找個。他在一旁煽風點火般拍著我。於是我隨便買了一張於十一點半結束的場次(僅一張)。那是部有點憂鬱的現代感情劇。畫面太暗了,我忍不住眯起了眼。
‌‌‌  可千萬不要自殺了啊。我沉默地央求電影中的男女。可千萬不要再把我那私人的難堪放在屏幕上公映了。

‌‌‌  「你真睡地上啊?」回到屋中,他依然穿著很立派,一件件的工整如同公事。不過他玩著棉被。
‌‌‌  我無所謂。簡易旅館果然還是會有單人床的,稍微有些風度的旅館可能會換成榻榻米,但那跟沒錢的人無關。
‌‌‌  「那你睡床唄!你這種人看著身體就不太好,像是春天會把肺咳出來的人。」
‌‌‌  我從不得流感。你呢?
‌‌‌  想到我的身體健康到可惡,我有些羞慚。
‌‌‌  「我不用睡覺。沒想到吧!」
‌‌‌  早想到了。我說,坐在床的邊緣,過了十二點我還沒感到疲倦……或說已經疲倦了,畢竟喝了酒又看了昏沉的電影,雖疲倦但完全沒有困意。他靠在一旁。
‌‌‌  「嗯。所以世上愛情最珍貴嗎?」
‌‌‌  他擺著清爽的神情問我極陰險的問題。我不禁撓著牛仔褲粗糙的表面。哪種愛情?我想。你認真地在看那部電影嗎?
‌‌‌  「哈哈。你覺得呢?雖說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但假使丟了愛情人真的能感到自由嗎?」他說著胡話,我知道是胡話是因為他不愛任何人。
‌‌‌  嘛。痛苦是人的自由,快樂亦是,然而我卻是是不自由的,無論如何解釋都不自由。——我想起太宰治的一句話。雖然這句話很不起眼,但我卻非常喜歡,感覺它足夠解釋我能面對的一切。我去衝澡,雖然只是很快地澆了一遍出來。——我不想花太多時間,大概是怕回過神來外面誰都沒有。離開不超過三分鐘,我就感覺極度不安。好像如夢初醒,醒來時就已經在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隔間里,一切都奇形怪狀。可別這樣。我匆忙地將頭髮埋在毛巾里。飛快套棉袍的時候,我感到一絲可笑,為何抱著這種彷彿與少女買春的老男人的畏手畏腳的心態啊。雖然賣春的少女像夢,賣春的紫丁香也像夢,夢是不分高下的,唯有猴子撈月般的一場空讓人痛苦不堪。而我不貪圖他的身體,而只是貪圖他的死。比貪圖身體更加高潔或更加骯髒。嗅著嘴裡殘留的酒的味道,我稍微安心了點。打開門,他還站在窗前,好像賞著不存在的雪或秋楓。那一刻,我感到了無對手的勝利。

その火を飛び越えてこい。

  我們一路走走停停。雖然五月有倒春寒,但也不比冬天,沒有雪的北國總是差了些什麼。我們混沌地一路走著,不僅往北,也往其他地方,其他大城市。在哪裡,我們都能停下兩天之久,都會在晚上去最大的購物商城。真是新奇啊,另一個城市的人竟是在這種地方生活。天氣越來越暖,回過神來,已是六月中。在別的地方,已經該是炫目的盛夏。
‌‌‌  我竟已經跟他流浪了快一個月。我竟還沒對他的相貌有一分一毫厭倦,雖然他依然是個輕佻的人。偶爾我們在早上分開,晚上於房間里再會,因為他說即便去了別的地方,他也想賺錢。而我總是起得很晚,在陌生的大街小巷里走著。或許我需要無意義的放空。某一天傍晚,我收到了電話。號碼來自無主的公共電話,接通了果然還是他。他讓我來到一處路口碰面,而我走到時,他坐在咖啡館前喝著一杯冰飲,望著遠遠亮著燈的店招牌。
‌‌‌  「來了?我剛出來。」他瀟灑地捋了捋頭髮,將發飾戴得更整齊些。
‌‌‌  「你做什麼去了?」我望著他,總感覺能猜到答案。
‌‌‌  「你覺得呢。」他神色清爽。「錢,暴力,性。或許有賭博和麻藥,和流行音樂。既然已經變得死不掉了,人總會變得墮落的。」
‌‌‌  我嗅他的衣服。很可悲的是沒有染上一點腐爛的氣味,只有他自己如此自豪地滔滔不絕。我一如既往地感到某種惡心。
‌‌‌  「去嗎?H君。大學生。」
‌‌‌  他對我笑。
‌‌‌  他笑得又真的很漂亮,從不同的角度看去既陽光又陰鬱。該這樣說嗎。啊啊。
‌‌‌  「不要。」我連忙拒絕,所有體驗必然會變成將三百倍難堪暴露在日光燈下。他非常享受我的這種惶恐。
‌‌‌  「你膽太小了。」他按著手指上的金屬戒指,「我要壞一點的話就把你騙到風俗店裡頭去,或者打電話叫應召女郎來你房間。然後我在外頭把門鎖上。」
‌‌‌  「別做這種事。」
‌‌‌  那時我虛弱地抗議。
‌‌‌  是的。他依然是那麼樂於強調他的生物性,某種生的激情,——對我而言過於難以言喻的東西。激情像氖燈里的氣體一樣,我怎麼也抓不住。明明我還活著,而他死了。
‌‌‌  幾周里我們繞著鐵路轉了一圈,離出發點越來越遠又越來越近,從北到南,從南到北。現在,我們在北國南端的峽口,跨過去就是另一片地區。我還沒想走那麼遠,於是在海邊租了旅館短住下來。即便他也掏錢救濟我,我的餘額也開始捉襟見肘了。假如夏天住在海邊,性情肯定會變得不一樣,——我抱著這種迷信,雖然一切還是像那樣遲鈍。
‌‌‌  有時,我靠在他的身上睡著了。他的味道不像人,而像其他所有的味道。床單味,消毒後的床單味,我的味道。他沒有呼吸,也沒有體溫。有時我抱著他睡去像抱著巨大的玩偶,醒來發現身邊空無一人,而他躺在乾燥的旅館浴缸裡頭,蓋著另一條床上的褥子,展開雙手,自浴缸沿上垂下來。
‌‌‌  「這褥子太讚了。」見我進來,他說,「我好愛它。我愛它像愛鐵道一般愛。像愛納洛酮一般愛。」
‌‌‌  那是什麼?我問。
‌‌‌  「在你快要死的時候救你回來的東西。」他眨眨眼,「你不用麻藥不必知道這一點。當然誰知道你以後用不用呢。」
‌‌‌  我用旅店的梳子梳他的頭髮。他縮在浴缸里,像要躲避我一樣,但沒把頭扭開。衛生間的梳子是那種像給動物梳毛用的,刺蝟一樣的梳子。梳完頭後我用它梳毛衣上的毛。出門我只帶了三件上衣,一件毛衣,兩件長袖衫。我摘去一個一個毛線球,黏在梳齒上的毛線球。一個一個摘掉,像摘去雜念,摘去邪念,摘去所有該摘去的東西。你想模擬愛著人的感覺也不是這麼模擬的。我說。
‌‌‌  「也沒什麼高低貴賤之分。我愛,愛什麼人啊。就算是偶像,我對有希子只是有著姐姐的感覺,可不是那種愛哦。」
‌‌‌  如果你真的和我同歲的話,那她去世時該比你我小一歲。我說。
‌‌‌  他立刻欲蓋彌彰地捂住嘴。雖然早在第一天他就大搖大擺地承認是假話了。我什麼都不想說,只是坐在一旁。我摘去毛衣上留的一切線球。
‌‌‌  「這家樓下有溫泉。」他說,「一起去嗎?」
‌‌‌  「我不想去。」我說,「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脫下衣服,尤其是上衣。」
‌‌‌  雖然這麼久過去其實基本都長好了,痂也早就剝落了只剩下顏色有點深的瘢痕。我只是不想看他脫下衣服的模樣。人有肉體為何如此令人難堪,本該不是如此難堪的事情的。他把褥子拋出去,自顧自地放起水來。無所謂,反正這裡也有溫泉水。他說。——大概只是想玩熱水而已。水沒過他蓋白襯衫的肩膀,他有點孩子氣地抖著雙腿。
‌‌‌  「你衣服會濕嗎?」我問。
‌‌‌  「你看我換過衣服嗎?」他反問。
‌‌‌  於是我也泡在裡頭。但我沒有帶太多能換的衣服(路上還買了好幾件),便脫掉了。他也毫不在乎,只是在極狹窄的浴缸里給我騰出一點位置,我蜷縮著,感覺一半都壓在他身上,好像那張約翰列儂和小野洋子。真奇怪啊。穿著衣服的死人和沒穿衣服的活人泡在同樣的熱水里,擠在一起相安無事。我並未對此感到難堪,或說,我本也在心底祈求他別脫下衣服。這想法就好像拒絕神有人身人情人欲的可悲的教徒。蜷縮的模樣和叩拜沒有區別。唉,只有這時,我會感覺到自己是活人。我是活著的肉,而穿白襯衫的他是死去的骨。
‌‌‌  一個月了。我說。是不是該回去了?
‌‌‌  「你這就要回去了?」他問。
‌‌‌  不是很想。但人總歸要回去。回現實里。
‌‌‌  「死了就不用了。」
‌‌‌  我看著我的手腕,沒有血淌出來。好像從來都沒有。死了就沒我了,也沒有你。我說。我知道,你永遠都在那條街上,只要我活著,就能找到你。
‌‌‌  「或許。不過你再想想,只有想死的人才會遇到我。」他咧開嘴,好像要笑出來。「別忘了我是做什麼的?我是興趣使然的殉死者。我做的就是風俗業呢,出賣我廉價的死來換錢。我們的契約可還建立在你的押金之上。」
‌‌‌  那是另一碼事。我說。只誘惑有念想的人,你其實是死神吧。
‌‌‌  咳!咳咳咳咳。
‌‌‌  他咳起嗽來。要不是知道他不呼吸,我還以為他嗆水了。
‌‌‌  「也別說得這麼直白。聽著蠻討厭的。」他猛烈搖頭。
‌‌‌  便是這樣。我不過是個普通的有肉體的人罷了。我挪了挪身子,——我並不是以擁抱母親的姿態靠在他肩上的,吧。他身上依然沒有一點味道。即便水還很暖和。但我並不是想回到出生之前的人,如果可以,如果可以選存在形式的話我想做牆上的污漬。或許。雖然那東西和死沒有區別。我說個不停。他聽我說話。
‌‌‌  「你困了嗎?」他忽然問。
‌‌‌  才剛醒來,人不應該困。
‌‌‌  我甩頭髮。右半邊一直浸在水里。
‌‌‌  「我還以為你又開始夢遊了呢。」他朝另一邊避讓。「要做些什麼嗎?哼哼。要我給你打手槍嗎?」
‌‌‌  不用。
‌‌‌  他還是一如既往喜歡開些不謹慎的玩笑。雖然我早就習慣了。「我在你心裡肯定一直都是個下流的討厭鬼。」他嘻嘻笑著,從浴缸里爬出來,狗一樣晃晃身子,沒有水濺到我頭上。「但我是我。我就是這樣的人呢!我便是這樣下流地活著的。」
‌‌‌  待他出去了,我才站起來擦乾身子,換上另一件長袖衫。上面畫著花花綠綠的卡通猴子笑臉,雖然很傻,但我很喜歡,所以那時買了。一開始不是因為快樂,而是因為穿上它,別人都會覺得我很黑色幽默吧。
‌‌‌  久而久之,穿著它時我的心情就會好一點。
‌‌‌  他在樓下的紀念品店逛著。我看見他付了什麼的款,並把那東西戴在頸上。走近一看,是一把銅鑰匙掛墜。
‌‌‌  「怎麼樣?挺漂亮的吧。這樣問著的我像不像女孩子?」
‌‌‌  「為什麼是鑰匙?」我問。
‌‌‌  「假裝我有家。雖然我的確有地方住。」他將頭髮攏起,「當然,其實只是因為好看,時間久了就很懷念全世界都很華麗的時代。唉,這麼一說就特別感傷。好想去找個舞廳坐著啊。不跳舞,光坐著。」
‌‌‌  現在去哪找舞廳啊。我聳肩。我們去樓下的餐廳點些食物,都是些簡單的自助餐。初夏,窗外忽然開始下大雨,打在玻璃上。天色陰暗至極,空氣里有著水的味道。巨大的潮濕植物,貼在玻璃上。
‌‌‌  「我在世紀末懷念昭和末,在世紀初懷念世紀末,在如今新世紀開始十幾年後再懷念世紀初。人嘛,總是喜歡懷念回不去的時代。時間越久,我就越感覺這個世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可能是天氣緣故,他難得有點憂鬱。「但是再看看,跟我差不多大的人還活得很健康呢。雖然老了。他們就沒有自己被高速旋轉的世界拋棄的感覺嗎?」
‌‌‌  有。我說。很多人的眼中兩代人不是一種生物。
‌‌‌  「那我為了和我的臉一樣年輕所以努力在趕潮流哦。」他靠在椅背上,「雖然我不太喜歡。電子的東西,都不太喜歡。」
‌‌‌  不老不死的妖怪都得學會適應現代社會。雖然沒錯,我也懷念世紀初。我懷念我五六歲的時候。你看過花生漫畫嗎?裡面的小雷一歲時就學會懷念過去了。
‌‌‌  「小孩子不准懷念。不然你就發現你開始沒有未來了。」
‌‌‌  無所謂。我從來沒期待過我有。
‌‌‌  雨停了,我們走在街上。看到一家堂皇的卡拉OK,他頓時有了興趣,催我進去。我知道,他肯定是貪圖裡面的彩虹燈光,於是便一起訂了一間小包廂。他歡欣鼓舞,一進門便把燈光調到最大,連著麥克風唱了一首又一首沒有MV畫面僅是帶著彩色字幕的老歌,——雖然曾是新歌。我對音樂沒有癖好,只是在一旁聽著他不知疲倦地唱著,中途可能打了盹,可能去了幾次廁所。推開門時,只看到他對著屏幕上微笑的少女偶像流淚。

‌‌‌  無數次,我在不存在的海邊小屋裡一直翻著書。只是一頁一頁看著內容,什麼也沒看進去。就好像摘黑毛衣上的線球,僅僅是為了重復而做。作家的屋子里應該會有很多疊在一起的書吧。但我的心裡裝著的都是些惹人生厭的書。我不理解美學,也不理解哲學,——自然也不理解死的學問。或說,我拒絕去理解。在美的領域里的東西是不該碰的,假使一知半解,就會面臨世上最黑暗的思想。這黑暗的不是真相,因為真相是無用的。黑暗的也不是混沌,因為自打心存在,一切都是混沌。假使一知半解,書上的一切字其實都是他的名字。
‌‌‌  直到很久之後我才認識這一點。
‌‌‌  天黑了,我在海邊走著。風非常大,且從我背後的陸地吹來,像是要把我推到海裡頭去。他坐在堤岸上,而我看到他的背影。我也爬上去,坐在他旁邊。郁暗的港口停著船,海水,在離我一米不到的身下。我忽然感覺這場景好像我們於寬河堤上相遇的那一晚。他咬著半截煙(和我們初遇的時候一樣的細煙),曲著腿,鞋跟踩在堤岸凹凸不平的壁上,將埋入肘的針頭拔出來。他又喝了不少,我知道。
‌‌‌  沒有月亮,唯有船的火燈在水面上反射。
‌‌‌  「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我說,靠在他身上。他好像嚇了一跳,把袖子卷下去。棕褐的啤酒瓶底在石壩上摩擦出聲。
‌‌‌  「這是理所當然的。」
‌‌‌  「那玩個遊戲吧。」我說,「每人說一件關於自己的事實。」
‌‌‌  「怎麼突然想這個?」
‌‌‌  「因為我不夠瞭解你。雖然你的存在本身就不是讓人去瞭解的吧。」
‌‌‌  「可別這麼說。」他哼了一聲,「你便當我是普通人好了。第一件事實,如果我是個普通人,那我今年剛過完五十歲生日。」
‌‌‌  「你比我父母還要年長一點。」我說,「L君。他們一點也不需要我。」
‌‌‌  「也不至於這樣吧。應該,對你還挺好的。」
‌‌‌  「第一件事實,我是最多餘的人。」
‌‌‌  「啤酒你覺得三得利好還是麒麟好?」
‌‌‌  「喝不出來。」
‌‌‌  「哼。我覺得朝日最好。」他得意洋洋地說,把蹺著的腿翹得更高些,吐掉煙頭又拿起酒瓶來灌了一口。「第二件事實。以前,我說我年輕的時候,每次聽喜歡的歌啊我都會買很多回去喝。那時用的還是卡帶哦?夏天晚上看電視聽收音機喝點冰啤酒的感覺可太好了。H君!學會享受生活吧。用手機聽和用收音機聽沒什麼本質區別,反正現在也是美妙的夏天晚上。」
‌‌‌  我接過寫著Asahi的酒瓶,還剩半瓶,便貼著瓶口喝了一大口。喝過十幾度的酒後,啤酒並沒給我什麼刺激的感覺。
‌‌‌  「現在我們都喝了。」我說,「你覺得下一秒我們會一起跳下去嗎?」
‌‌‌  「那要不下去?」他神色有些好笑。但我們依然坐著沒動。他又喝了一口,遞給我。
‌‌‌  我們如同傳花般,每喝一口,就說一句話。
‌‌‌  「那我的第二件事實,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這裡了。」我說。
‌‌‌  「這算什麼,這邊離你家也不遠啊。」
‌‌‌  「一個人來。」
‌‌‌  「來幹嘛?別說又是想死才來的。」
‌‌‌  「是。」
‌‌‌  「然後呢?附近玩過嗎?」
‌‌‌  「沒。」
‌‌‌  「嘁。無聊。」
‌‌‌  他翻了個白眼。我感覺他還是有點可愛的。
‌‌‌  「第三件。我會彈鋼琴。」
‌‌‌  「真的?」我笑了。
‌‌‌  「會哦。雖然不專業。但你看我的手,是不是還挺大的?」他將手指在我面前划了划,生鏽的金屬戒指在皮膚上印出青色的斑痕。「不過十五歲之後就不再練了。」
‌‌‌  「你家真的很有錢啊。」
‌‌‌  「確實。給你懷個不合時宜的舊吧。有一個晚上我和我爸看電視看得好好的。播著啤酒廣告,國外旅行的廣告,保險廣告,啪!新聞突然插進來。」他回憶道,「緊急播報之123號飛機掉下來了。我們嚇壞了。我們連酒都忘了喝。我爸說,要不還是換台吧!我說,這換哪啊,每個台都是這樣吧。然後我們就抱著僥倖心理換台,不小心換到了點播音樂,便一直留著聽ABBA和XTC。三十多年了,我總記得這個夏天晚上。」
‌‌‌  「我現在的父親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舔著嘴唇,「聽著很無聊,但我與他並不熟。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  「對不起。」他連忙說,放下酒瓶。
‌‌‌  「為什麼道歉?」
‌‌‌  「呃,我不是故意缺心眼的?」
‌‌‌  「沒關係。」我拿起瓶子,把最後一點啤酒一飲而盡,「我不在意,而且。我並沒那麼那麼的不瞭解你。」
‌‌‌  「此話怎講?」
‌‌‌  我吸著空氣里殘留的煙的味道。海邊很冷。風有咸味,像血一樣薄。
‌‌‌  「L君。」我說,「你留在這裡,是不是因為忘記了什麼東西?或者對什麼東西太念念不忘。」
‌‌‌  「沒有。你當我什麼啊,怨靈嗎?」他好像在嘲笑我,「我懂了,你想徹底佔有我所以在找消滅我的方法,那靈異小說里那些話都是胡謅的,你無論做什麼也沒辦法讓我死去。我知道我自己的一切,我的過去,我的記憶,我的名字,我的死因,我屍體的去向。就算你把我的骨灰撒我臉上,我也單純地在這裡。因為我是單純的怪物,是都市傳說,是死神,是丑角,是藥箱妖妃,我要活著,人活著就是戀愛和革命,行了吧?」
‌‌‌  「革命?」
‌‌‌  「隨便找句名言套一套。你不就喜歡這樣嗎?當然不是那種赤色革命就是了。早失敗了。」他嗤了一聲,「但是沒錯,我恨著東西。我恨我死得如此丟人。」
‌‌‌  「有試過放下嗎?」
‌‌‌  因愛生恨,詛咒出軌的情人的怨靈。除了供奉起來也沒有別的退治之道就是了。
‌‌‌  「又不是你死了,怎麼好放下。跟我這麼漂亮的人一起死你一定很心滿意足吧。」
‌‌‌  他說得很尖刻,不過他是懂我的。假使我真能一直抓住你那我就更心滿意足了。我心想。只為了多在你身邊一會我也得多活一會。呵。真是比我想象中還要卑猥啊。
‌‌‌  「你做了什麼?」
‌‌‌  「不要。」他馬上拒絕了,「太丟人了。」
‌‌‌  我知道。
‌‌‌  我說。
‌‌‌  你被你的家人殺了,是吧?你父親殺了所有人。他很寵愛你,所以才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先殺了你和你母親再自殺。
‌‌‌  我看著他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僵冷。沉默得只有海水的聲音。
‌‌‌  「閉嘴,不要說了!」幾秒後他就尖銳地嘯叫起來,掐斷我的話,「你還是多想想怎麼消滅我算了。」
‌‌‌  但早在遇見他的一星期內我便搜到了。我去市立圖書館搜查城市史,合訂的市民小報,這個城市裡三十年前的邊角新聞總有一條會配著他的照片,他那張臉啊,即便被黑塊蒙上眼睛也能看出來。沒花一下午我便知道了,——但慘烈程度出乎我的意料。我差點以為他失去了自己死的記憶。一直沒和他坦白大概只是假意的關照。
‌‌‌  他是一個被無數人寵愛的人,至少他一直故意對我擺出如此的形象。被寵愛他的人所殺害,怎麼想都恥辱至極。想必,過去三十年他也不願正視這一切。
‌‌‌  「行吧。」
‌‌‌  若干分鐘後,他說。
‌‌‌  「雖然很丟人,我也不想記起來,不過說到底我是個無能的人。我是個無能的人。失去後台我便什麼也沒有,沒有能力,沒有學問,沒有健康的身體。無法生活。萬般無奈。我是個離開家人的背景便什麼也做不到的人,我認識到了這一點,所以我便死了。我覺得他很可憐,但我不想看他可憐的模樣。於是我說作為醫學生注射是我為數不多擅長的事,我會讓他死得很安寧。怎麼樣?你覺得我說謊了嗎?
‌‌‌  「但我討厭這樣認為。我不是會自殺的人,我是想要活下去的。我一直想活下去,沒有做好死的準備,不想面對死的一切。要不是強烈地想活下去,我也不會一直在這。」
‌‌‌  「如果你要活下去,長大了,跟人結婚生子,變成一個五十歲的人,就沒現在這樣好看了。」我脫口而出。
‌‌‌  然後止住。
‌‌‌  一瞬間世界天旋地轉。這反應來得如此劇烈,假使沒認真坐著,恐怕我就摔到海裡去了。
‌‌‌  我竟然說這樣邪惡的話。
‌‌‌  我竟然說這樣過度的話。
‌‌‌  我竟然說這樣狠毒的話。
‌‌‌  死。死亡。絕對的死。我竟然。對他而言永遠確鑿無疑的事實,無法平息的羞愧回憶在我這邊只是一個耽美的符號而已。將一切保留的結凍的死。我竟然說出。我並不懂他,一直以來,苦惱只是徒增美感的道具而已,詩的美感,縹緲的美感,物的哀的美感。我懷抱的陰暗眼光全然赤裸地暴露出來,橫在他眼前。死。我一直慶幸著他的死,並毫無歉疚之意。
‌‌‌  我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  「你這樣認為嗎?」
‌‌‌  他問我。
‌‌‌  「不。」
‌‌‌  我知道我在說謊。他依然擺出一副早已看透我的高傲表情。他能看穿我的一切。「那我可確實是個媚俗的人。」他隨口說著,便不再開口。我不知他是原諒了,還是根本沒體會到我的不謹慎。我的神經是不是太過敏感了?正因敏感所以才總活在羞愧中吧。
‌‌‌  「對不起。」我還是說了。和幾分鐘之前的他一樣,我道歉。他好像裝作沒聽到,只是看著黑海。唯獨這時候他有著植物般的沈默。開紫色花的黑色枝條。我感到極度的哀愁。你啊,總是會搞砸一切事。我默默地翻下堤壩,感到一陣又一陣襲來的無力。走到房門前,我才發現長袖外套的前面不知什麼時候撕開一道裂口,把滑稽的猴子笑臉一划兩半,邊緣污黑,肯定不能再穿了。你啊,你就不該活著。我閉上門,跪倒在地,像個五歲的小孩一樣大哭起來。

君よ、知るや、あきらめの民の愛情の深さを。

  後來,我回去了。或說,我做了個回去的夢。我獨自一人,坐在陌生的藍色火車上,失魂落魄地回去了。窗外只有大同小異的海,偶爾有蝴蝶撲在窗玻璃上。為何夢中蝴蝶會竪直地撲上行駛的火車,我也無法理解。我獨自一人,走下車站的時候感到極度悲苦。
‌‌‌  請給我有效的藥吧,能做美夢的那種。嗚嗚,好痛好痛好痛,而你又在哪裡?我插著耳機聽著這首歌,但在夢中他不在我身邊。早知道,我在遇到他之後就不該做夢了。我打開門,裡面有一股只屬於我的氣味,昏暗的陳設一如往常。我好想再見到他啊。我好想再見到他啊。這樣念著,我好像能抓住他的一隻手。但是,夢中他不存在。唯有那條本該凋謝的丁香枝,還活生生地開著花。紫色的。從白到淺紫再到濃郁的紫,開滿了,包圍著我,卻沒有香味。醒來時我蒙住雙眼,害怕面對一切,面對他可能不在的事實。即便他本來不在屋裡,我也恐懼至極。
‌‌‌  天色變得陰暗了,狹窄的房間里到處都是暗紅色的夕陽。
‌‌‌  我應該去死的。我早就應該去死的。過了三十歲,人就不配自殺了,——我依然這樣認為。
‌‌‌  那就要活到八十歲,成為一個不死的怪物。那太久了。
‌‌‌  抓住他。佔有他。殺了他。這個念頭鳥一樣貼著我耳朵囀叫。但我沒有任何辦法,我懦弱而卑猥,沒有任何能力將他綁在身邊。他是無機質的美人,即便脫下衣服,也是無機質的。我與他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玻璃,無論怎樣努力,我也無法侵入他的那層境界。死。那是死的丁香色鏡面。我一直迷戀著他死的預感,一直迷戀著從他身上映出的,我的死的預感。只要它還在,我便永遠求而不得,終日徬徨。美人,很自由。美人。
‌‌‌  然而我卻是是不自由的,無論如何解釋都不自由。如果他是一隻鳥我就能把他關在籠子里。向左向右,跳躍著。
‌‌‌  如此這般,我還是想要去死。
‌‌‌  但與五月的那次不一樣。我並非失去生的慾望,而是充滿死的慾望。
‌‌‌  這是一種很積極的情緒。只有那樣,我才能靠近他。只有那樣,我才能理解他。只有那樣,我才能擁有他。
‌‌‌  夜間十一點,我圍了還沒戴過的新圍巾。我帶著它出門了,不知出於怎樣的心情。在紫丁香再冷的五月我沒有戴,六月快結束的時候我卻把它戴上了。可能是暗自覺得這次不用的話,以後也不會有機會。那是條白色圍巾,上面有些彩色的菱格花紋。彩色的。他大概依然覺得不適合我。
‌‌‌  熟門熟路地,我又踱到海邊找他的身影。在那冰冷多鹽的岸線上。就著幾間空空的小屋門口的燈光,我能看到他的容貌,我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里想念的容貌。
‌‌‌  三十年後,他依然這樣美麗。
‌‌‌  而那些送給他的錢……我深吸了一口氣,吸進的都是海邊濕淋淋的風,混雜著金屬腥味。我抓他的手。那一刻我怕手裡空空如也。
‌‌‌  但我還是抓住了。他纖柔但寬大,手指細長,關節發黑,戴著戒指的雙手。
‌‌‌  「我想回家。」我說。
‌‌‌  「怎麼現在突然?」
‌‌‌  「我有些想回去了。」
‌‌‌  「不,不是想回家吧?」他忽然笑了。「想死?」
‌‌‌  我點頭了。他垂下睫毛,不再看我,好像舔著嘴角。
‌‌‌  「又來了,這次是認真的?」
‌‌‌  「大概是。」
‌‌‌  「那你想怎樣?陪你跳海嗎?」他擺出憐愛的面孔輕聲說。
‌‌‌  「不。不是這裡。一定要去的話,還是回去吧。」
‌‌‌  「那你還不收好你的行李?」
‌‌‌  「我什麼都沒有。」我伸出雙手,「只有這條圍巾。現在,我要死了。」
‌‌‌  我開始驚異於我的輕鬆,聽著完全不像想死,而是約著狐朋狗友一起露營。他轉過身,又點起一支煙來,與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我才注意到每當我此時找他,他總是穿著正裝。
‌‌‌  「H君。」
‌‌‌  他幽幽地說。
‌‌‌  「嗯?」
‌‌‌  「你還是處男吧?」
‌‌‌  「嗯是的。」
‌‌‌  「至少去體驗一次嘛?不然真的有些可憐。你的錢我還留著些,我可以還你。」
‌‌‌  「不。我不想去。」
‌‌‌  「真是執拗。好吧。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他好似有些想笑。
‌‌‌  我望著他。從發梢,到鬢角、睫毛、眼瞼、瞳孔、額頭、唇齒、舌根、下顎、喉結、鎖骨、小臂、手腕、指節,指縫間像他增生出的器官的半根煙。一個死人,模仿著生物的性衝動,一如模仿著生物所造的美麗零件,在我眼中拆分開來。每次望向他,我都感覺頭腦模糊,如同溺水。那裡。身下的罪惡又蠢蠢欲動了。總是這樣,每一次都是。
‌‌‌  「無所謂。」我說,「你可以嗎?我能吻你嗎?」
‌‌‌  他眨了兩下眼睛。
‌‌‌  「可以。」
‌‌‌  我沒想到這麼容易。或說,只是一直驚愕於這輕易的程度,而頭腦空空地走上前去吻了他的嘴唇。為什麼表達迷戀的方式是以唇接觸唇呢,我不知道。但是這便是我的本性。我的舌尖碰到了他的齒列,依然殘留尼古丁略微讓人不快的氣味。於是我故意再伸進了一些,碰到他好像有溫度的舌頭,光滑濕潤的液體,沿口腔的,幻想的內部構造。而我永遠無法留住任何東西。
‌‌‌  或許是這樣。我依然淚流滿面了。
‌‌‌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與人接吻呢。」
‌‌‌  待我移開,他說。他好似有些臉紅了。
‌‌‌  「別開玩笑,你會越過接吻做更多更壞的事吧?但我慾望的成分很淺薄,只剩下接吻了。」
‌‌‌  「行。行吧。」
‌‌‌  我與他下樓。他又開始把手伸向口袋,不知道一個不再擔心癌症的人一天能抽多少煙。不過他停下手,晃到我眼前。
‌‌‌  「你想抽嗎?你都快二十歲了,差一點也無所謂的。」
‌‌‌  他拿著兩盒,一種是明艷的涼煙(寫著super slim),一種煙殼暗藍發黑,非常小,聞著似乎有些刺鼻。我繞過直取下面那盒。他的早飯。
‌‌‌  如果能從中獲得隱約的快樂,或許我就能打消這個念頭……他也知道的吧。我已經開始逐漸像他看穿我一樣看穿他了。
‌‌‌  「哦,能耐住這個的人類,現在不死三十年內也會死的。」見我把微粗的煙捲夾在指間不知所措,他笑起來,說著像詛咒的話,給我點上了。我很小心地貼著嘴唇吸一口,吐出,立刻就頭暈目眩。
‌‌‌  燃燒的乾煙草和焦油蒸汽直接衝進肺里,又重又沉,濕漉漉的,無法形容味道,只是非常濃厚又惹人反胃。我又把它取出來,外面的紙層被沾濕了。唾液很苦,我不禁低頭咳出來。
‌‌‌  「這款沒有濾嘴,所以是在直接地殺你。勁太大了,我也只會一天一根罷了,——況且很貴。真貴啊!」看我苦惱地在石頭灘上嘔著口水,他在一旁幽幽地說。但我並不在意,既然第一次嘗試,那當然要最過激的。我又吸一口,站都站不穩了,半截煙從指間滑下來砸在地上。他把它踩滅,扶住我肩膀,我渾身肌肉一緊。
‌‌‌  「嘲笑我唄……」我有些腦熱,靠在他身上,止不住地說話,「嘲笑我唄!你一定總想嘲笑我,我脆弱又無能,還總是陷入痴心妄想。我無病呻吟,矯揉造作,不管怎麼努力也沒找到生活的技巧,還只是一直躲著別人才能活下去,嘲笑我唄!我誰也不愛。我沒有未來。」
‌‌‌  他輓著我的胳膊,一反常態地默不作聲,只是沉默地往前走著。我們沒有靠海更近,只離它越來越遠,一路去了車站。我寥寥無幾的行李還全丟在那房間里,不過幾件沿途買的衣服,沒人會在意。我們下了站台,等車的時候我抓了他的手。只有這樣公然暴露在別人的眼裡,我們看上去才像真正的朋友。或許是同學,或許是年齡相仿的兄弟。
‌‌‌  與他這樣攀親帶故總讓我感覺自己恬不知恥。我怎麼可以與他有一丁點血緣關係?
‌‌‌  我稍稍靠近了月台邊界,低頭看著鐵道。黑暗的、巨大的、粗長的鐵軌平行著,從左的無限延向右的無限,無限小到無限大,無限過去到無限未來。枕木上柴油污漬在白燈下反著森森的光,兩邊凸出的金屬扣都格外刺眼,像一團團,嚴密排布的皮上腫瘤。在構想里,鐵軌只是兩道金屬與一串木條,簡單潔淨;但湊近看了,才會意識到它的龐大笨重,撐著即將來臨的火車。龐大笨重。龐大,笨重,毫無他纖細煽情的美學。從這裡跳下去的話,我會卡在二十公分長的螺釘與結實的鐵條縫隙里,被碾成三截或者更多塊,骨架粉碎成木屑,血肉一直被拖到兩千米開外。如果。如果你坐地鐵的話,也許我便在上面,或者下面。是嗎?不是嗎?假如在這邊死掉的話。假如在這邊死掉的話。圍巾摩擦著頸側,提醒我自剛才來在想著什麼,但夏天夜裡我熱得厲害,如同蟲鳴一般狂躁,便解下它,丟在地上。
‌‌‌  是嗎?不是嗎?
‌‌‌  要嗎?不要嗎?
‌‌‌  出生以來第一次心跳這樣激烈。我眼前一片昏暗熱烈的黑,無數的蟲在額頭撞著,撞著撞著,想撞破我的顱骨。他靠近我,抓住我的手,擋在我眼前。他的手冰冷,毫無感情。
‌‌‌  「你認真的?」
‌‌‌  他貼著我的耳朵,極小聲地問。並沒有氣流湧進來,只有聲音。只是在我耳膜里的蟲的聲音。我看見自己的腳尖依然在那黃線內,而他穩穩地(穩穩地)站在外頭,背對著隧道。如果你後悔也還來得及——。他好像在說,但聽不見。我將臉靠在他肩膀上淚流不止,那不是一個人溫暖的肩,是迫近的死的具現,是特蕾莎懷抱的粗糙的白蠟樹。
‌‌‌  如果你只是怕——,他含糊不清地說,那我還能等你找其他地方……
‌‌‌  我好想死。我不停地說,我無法住口。我好想死哦!愛我吧,不要停下。
‌‌‌  他繞過我肩膀,雙手在我背後又點了一支煙(只剩最後一支),非常凶猛地吸著。低焦但刺激的煙霧隨著隧道的空風灌進我的眼鼻里,讓我淚流得更凶了。
‌‌‌  驚人。我沒料到你真情實感地喜歡一個男人。
‌‌‌  不,你別開玩笑了,明。你什麼都不懂。不是喜歡。是愛著。在夢幻的邏輯里搭建的愛。對建築的愛。對花的愛。對冬天夜晚的愛。對鳥類的愛。對女人的愛。對男人的愛。對年幼者的愛。對年長者的愛。對生者的愛。對死者的愛。對純真孩童的愛。對花花公子的愛。冷凍的愛。沸騰的愛。炸裂的愛。貧窮的愛。富有的愛。明亮的愛。晦暗的愛。頹廢派的愛。垮掉派的愛。未來主義的愛。新小說派的愛。後設式的愛……對完美之美的愛,刻在昭和史上的愛。每個人都天然地愛著死,朝著死無自覺地偏離著。愛意湧出我的腦,流出我的眼睛,我的我要裂開了。但我一個字說不出口,只是不停地流淚,從未停過。
‌‌‌  我中毒了,每時每刻懷疑著你要離我而去。我說。頭腦恍惚,只朦朧聽見警告鈴已經響起。幻覺。不是毒藥,而是麻藥。只有這樣,只有死掉,只有被你接受,被你帶走才能戒斷。
‌‌‌  什麼毒?
‌‌‌  那便是。
‌‌‌  那便是。
‌‌‌  列車的光來了,我與他站在黃漆的安全線後頭。列車可以再來,生命只有一次。車站的標語打得很大,雖然大概是單純地呼籲不要搶車,但我總感覺全世界都看穿了我的痛苦。
‌‌‌  他將煙頭丟掉。
‌‌‌  那便是?
‌‌‌  活著。
‌‌‌  真有意思。
‌‌‌  他幾乎是嗤笑地答,與我第一次見他別無二致。那就這樣掐滅懷疑吧像掐滅煙蒂一樣。列車駛進車站時,他甩開手,剎那間跳下月台去。那一下,我的腦變得雪白一片,什麼都沒法去想,只看見他的身影消失在鐵軌里,夜行列車的車輪下,碾成一片片的,淺紫色,飛散開,從月台的縫隙里擠出來。沒有任何人看到,連司機也看不到,列車的門如常打開了。我跪下身來,抓住花的碎屑,塞進嘴裡,想到了那街上的紫丁香,花永遠沒有凋謝,花又開了。我呼吸著,看著它自眼前開走,帶著他的碎片,離我越來越遠。

……在不同的地區,假使在20歲前記起了「紫鏡」·「紫色的鏡子」之類的字眼,便會遭遇「不幸」,「全身被鏡子碎片刺傷而死」,「無法再結婚」等詛咒。念出「水色的鏡」方可破解。

——『都市の穴』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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