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還沒有名到成為一代朋克小鬼頭精神榜樣的D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多情,那麼多愁善感。那會他早從大學停學了,但依然充滿隨時談一票大的戀愛的熱情。與許多思春期少年少女差不多,他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總是想一些與偉大無關的事,每天最喜歡幹的莫過於靠在樓頂小酒吧窗口用望遠鏡看樓下的人的頭頂,漂亮女孩優先。雖然他是絕對不相信羅曼蒂克的那類人(所有的深情到他這邊來都會變成笑話),別人美麗的愛情從來跟他不搭一點邊,——但他很認真地把這發展成了一項正當愛好。每天傍晚六點十分,他都拿著望遠鏡自動跑到窗台上去看她了。那個暗紅色彷彿半透明的,帶著略微古典氣息的女人。上次他的隊友還望見他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雖然危險動作對他而言不是那麼危險,但乍一看還是讓人心驚膽戰的。
由於角度問題,D永遠只能盯著她的那頂時常更換的漂亮帽子發呆。
Hey rusty! Come hold Luther’s hand
「你好!」
D咬著牙,露出笑容,努力擺出自然路過,假裝他只是想讓她為自己拍張照的模樣。
「您好。」
女人偏過頭,露出的是黑色高領毛衣上的一小截頸側。她穿著艷麗的紅長裙,有著三層剪裁過的荷葉邊,配一頂珊瑚色的貝雷帽。她似笑非笑,嘴角只露出了忽略不計的上翹,讓身經百戰的D倍感壓力。他把自己的皮外套又裹緊了一點,裝作有那麼點風度。——雖然不過是凹出來的風度罷了。
「我經常在附近看見你。」
「咦?原來我經常路過您附近嗎?」
(天呀,他可不能說自己經常在圖書館樓上拿望遠鏡看她呀!)
「非也!是我自作主張地注意到你,因為你的……」他在自己領口比劃了一下,「項鍊!」
「嗯?」
她望了一眼自己的胸前,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她今天戴著的是那條白色瓷花編成的毛衣鏈,正是D以往看見的那條。
「謝謝。雖然經常被人搭訕帽子和戒指很漂亮,您可是第一個拿項鍊說事的。您的眼光很不錯,因為這條算是比較貴的。」她毫不客氣地接下了D的誇獎,戒備的姿態也稍微放鬆了一點。很顯然,人都是會對誇獎自己的人心生好感的。「想去喝杯咖啡嗎?」
「哇,真的嗎!」
天上不合時宜地開始落雨點了。
It’s deja vu
D一邊甩自己淋濕的外套上的水,一邊慢悠悠地想起這麼一回事。很久之前他看過這麼一篇奇幻故事,離家出走的女孩和三十歲的中年魔術師,短暫地會了一天一夜的面,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他們江湖不見。儘管細節逼真,但終究是個奇幻故事。而這一切發展都在幻想和現實的邊界,那該是什麼樣的魔法呢?
無論是怎麼奇幻的感覺,可能都不會比現在他們之間的空氣更奇幻。咖啡廳里,他一反以往的活躍,像個初次約會的小男生一樣埋下頭來,並偷偷地打量她的模樣,她的臉和眼睛。她坐在他對面,拿著一根筆像塗秘密花園一樣聚精會神同時又心不在焉地塗著什麼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她故意把空白畫本立起來擋住他的眼光。咖啡廳里有一種很苦、很香的氣味。D平常喝的都是可樂和單價不超過兩碗面的威士忌,倒真的很少喝咖啡。所以他對這氣味感到新奇,並不由自主把它與她聯繫在一起。
她很苦、很香。
青綠色的液體從她的筆芯上淌下來。她像晃動鋼筆一樣甩著筆尖,但那當然不是一支鋼筆。各種各樣的顏色在里頭滾動著,——D看見了。D托著臉看她沉迷於她的工作,而暗自計算著雨幾時會停。
It’s noe like a planned
「所以,你究竟在畫什麼?」
她抬起嘴角笑了,然後抬起她的圖畫本,一甩,里面掉出了幾支用青色絲帶束起來的新鮮的金色鬱金香(其中有一支患了病,花上長出了鐵鏽色的條紋)。她把花束遞給D,他用手指肚擦著葉上的水珠和白霜,發覺它們還是新鮮、年輕的(他曾是和你一樣……)。
他很少觀察新鮮的花。照他的自述,水靈鮮艷的東西是跟他搭不上邊的。花顯得太清冷又纖弱了,與這髒亂的街道格格不入,滑膩冰冷的露水粘在他的手指上,用不現實的美刺痛他的神經。不現實的。他被刺痛了。
「厲害。」他由衷地說,雖然笑得很假,「你從哪里搞到的?」
「我是一個魔術師。」
她說。
「不是啦,我問這個花是哪里買到的。」
「我是一個魔術師。」她依然說。
「嗯……魔術是假的。」
「但我的魔術是真的。」
「魔術師當然不會說自己的魔術是假的。但是世界上沒有奇跡,有的只有把戲。」D雙手持著她的花束,「我啊,我是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從小到大就特別崇拜藝術家,平面的,行為的,建築的,表演的,形而上的,形而下的。就好像,他們用一些虛無縹緲的隱喻和理念就能宣稱自己可以解構世界,無論要不要別人理解,只是意圖向別人揭露所謂本質,讓別人相信都是真的……」
「的確是真的。」
「才不是。天堂從來沒出現過。我在想此前你把它藏在哪里?活頁?障眼法?或者你會意念移物還是空間折疊?」
「你這不是承認了法術的存在嗎?」
「法術是法術,魔術是魔術。我要是點出來的話就不再是魔術了。魔術不是不可知的嗎?」
D用牙齒拔下一片花瓣,含進嘴里。和普通的花一樣,不太好吃,只是有些香水味的草的味道。為什麼要幹這種事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真正的魔術不可知,因而真正的魔術不存在。不可知等於不存在。D用這句話反駁過若干試圖把飄渺的未知冠在現實之上的人。他是個惹形而上住民不高興的極端可知論者,儘管他天天泡在各種胡亂的意識形態里。
「但是是真的。」
她將鉛筆收回筆袋,揣進口袋里,挺直身板,嚴肅地說。
「行吧,那姑且相信是真的。」D望著她鬥志振奮起來,自己的鬥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頹唐地撕咬著鬱金香,好像它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塊形狀怪異的橡皮糖。冷雨透過他的外套,把他的袖口都淋濕了,他的手指變得僵硬起來像血流不暢的死屍。於是他干脆地妥協了。「你是幻術師嗎?最近流行的魔術都是逃脫術,各種各樣會死的把戲。你看上去不是這樣極端的人。」
「我會。但是我不向人表演逃脫術。」魔術師笑了。
「那表演什麼?」
「我曾經讓很多人……二十個人,二十五個人從地上的抽屜里走出來。」
「哈哈,這樣的魔術竟然也有可能是真的?」
「是啊。」
Looks I’m going, where I’ve already been
呵。D會不合時宜地會想起,父親總是說:「你所見的必然是真的。」別思考,去感受,只要它發生,它就必然發生。無中生有,從有而零化為無。
當然唯心論調不是D的風格。出於四海皆准的質量守恆,東西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憑空消失,「零化」不過是數學家的又一個怪奇名詞。當D站在舞台上時,只要又想起魔術師的把戲,就把手展開,假裝自己是一隻帽子里飛出來的鴿子,——實際上魔術鴿是一種小型斑鳩,那是後話了。
D是個天生自暴自棄而離經叛道的傢伙,——所有人深有同感。
他不僅與主流社會合不來,與年輕人也不怎麼合得來,因為他的作風總是和流行的風格差了幾度角。D最初的聞名並非因為他的技術還是作為表演家的氣勢,而是因為他的扮相。——儘管像大部分朋克歌手一樣他穿得破破爛爛四處掛著金屬墜子,把髮梢搞成綠色,他卻還戴著副金絲邊眼鏡,顯得非常不倫不類,無論在哪邊都會被排擠。當然,他並非故作斯文,而是他左眼弱視,而戴僅有一塊鏡片的眼鏡。除此之外,他依然是個正常的當代二十一歲青年,燒掉報紙,塗抹白牆,在廁所里踹隊友的屁股。
後來,他把鏡片換成了薄薄彩色的,畫上了艷麗的花。
「老弟,你倒退二十年變成了嬉皮士!」吉他手嘲笑他,他傲然聳肩懶得搭理。
當你覺得我早就死了爛了,你永遠不知道我究竟變成了什麼……
D繼續唱他一時興起的作詞。
當人倒在鐵軌上,當那天空變得漆黑,你們便知道,那是我捲土重來……
「傻爆了。」隊友們嚷著。
「哦,現在不流行自命不凡那一套了?還是流行唱假如自己是首相?」
那個更傻了。自命不凡本來就很傻啊!但是聽眾喜歡!
「說的也是。」他自暴自棄地咧嘴怪笑。
不過D不需要假裝自命不凡的態度,他本就夠自以為是了。嗤,我才不趕流行,我就是流行!他總是亂叫。再過幾年我就肯定能讓戴只有一塊鏡片的眼鏡變成新一代時尚風向標,到那會你們就得叫我玻璃朋克創始人。
你還不如演出當台把你左眼挖掉。我靠,那你絕對變成本世紀最風向標的搖滾人前五。
哼。
D依然自我沉醉,像一隻得意的烏鴉。
他與魔術師開始頻繁約會,總是約在城市角落長得差不多的咖啡館。說是約會,實際上他們沒談過什麼戀愛中的人常談的東西,只是胡扯些話題罷了。比如街機遊戲傳說;比如三十年前的電影;比如存在的意義……
I’m going down the drain
「那你的左眼究竟是怎麼回事?」
「天生的。一直看不清。」他將手指伸進眼睛與鏡片的縫隙里。「我懷疑快瞎了懷疑了十年,但總是這樣怪怪的,能看到東西又什麼都看不清楚。」
「那能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東西嗎?」魔術師饒有興趣。今天她穿著無袖的黑紅連衣裙,耳上的罌粟花形耳釘在咖啡館的霧氣間忽閃著。
「才沒有。——倒是能把人看成不是人的東西。」D有些厭惡地皺起眉頭,「要不是怕疼我早把它丟掉了,那樣我也不用戴眼鏡了,看不清東西的眼睛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就好像一個標點,一個空格,世界上第一個遊戲彩蛋。」魔術師忽然說,「如果沒有,可能一切都變了。」
「別存在了。有的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比如給我們第一張盤打兩顆星的那家雜誌。」
她壓低聲音咯咯笑起來。D感覺自己心底蕩漾出一種快感,作為人去大肆決定存在價值的話題,也太自戀太自不量力了。——雖然損人永遠會帶來快樂。她笑起來的樣子像一隻靈巧的小動物,最好是柔軟纖細的鼬,因為它有圓形的耳朵。
「那你家人呢?」
她又問。
「哦,我家只有一個人。」
「父親?母親?」
「父親。」他想了半秒鐘,「和你一樣,是個魔術師。」
她猛地坐直了。對於說出讓她驚訝的話,D惡作劇一樣小小地開心。那一瞬間她是不是在想她認識的這個城市所有魔術師的名字?說不定她有了人選,也說不定沒有。但無論怎樣,她想的肯定不是正確的名字。
「那跟他在一起生活了這麼久,你其實也是魔術師咯?」
「才不咧。我完全不懂。我啊,我只會那種讓自己消失的伎倆,還有。」
「還有?」
「還有在天上飛。」
魔術師笑了。
「別笑。」D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D,你像一隻可愛的鳥。」她眼神溫柔。
「是。我知道我可愛。」
「長著翅膀嗎?在天上飛過嗎?」
「我喜歡高一點的地方。」他說,「非常喜歡。小時候,我坐在學校操場最高的攀爬架上面寫作業。坐在鐵槓的交點,抬頭就能看到整個操場,和遠處新生們揮著小旗走出樓去。沒人上來陪我一起坐過。我想,毫不恐高這種天賦還挺少見的。」
「哦?你父親不擔心嗎?」
「我想不。」
他把頭側著擱在咖啡館的桌上,像感到無聊的幼兒。就這樣過了長長的十分鐘。
「你家還有房間嗎?」
「怎麼了?」魔術師眨眨眼。
「問一問。我大概要搬出去了。」D說,「搬出他的家。我不想再看到他。」
Again
Is this really worth it, I got a prison cough
她的家雖然狹窄,樓梯間還結著未清掃的蜘蛛網,但很溫暖,燈光像擺在姜餅房里烤過一樣黃黃的。即便現在正是夏天,這溫暖並不讓人燥熱,反倒有種鄉村傍晚剛點上燈的舒適感。D敢保證,他很久沒住過這樣有電視劇里「家」的感覺的地方了。他坐在那小房間里,馬上樂不思蜀起來。
「我可不可以睡你的床?既然都進了家門了,那我們都直接點吧。」他有些故意挑逗地問,想看看能不能得到她不愉快的反應。魔術師卻笑著點頭了。他只好說到做到地躺倒在那張床上。狹小的玻璃窗緊閉著,明明是白天也和黃昏一樣幽暗。那本厚厚的合訂本成人雜誌還在他的包里。唉,好麻煩!一想到晚上還有演出,他就累得不得了。
「我夏天住在這里。」魔術師說,「這里窗戶比較小,會比較涼快。」
「是挺舒服的。下點大雨就更舒服了。」他打了個滾,「你住這里的話,我應該住另一個房間嗎?」
「任你挑選。取決於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你這真是難辦的說法。那你的書呢?」他看向牆邊的書架。
「你可以隨便看。不過大概不適合你。」
「哦?」
魔術師下樓去了。D爬向床頭櫃,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做手工用的安全小剪刀,有著磨鈍的頭部。他有些意外,他把它舉在眼前,看它稜柱形的厚刀尖,一種有點粗笨又質樸的安心感瀰漫開來,好像它比起一般的不鏽鋼剪刀來都有奇怪的溫度。當然,它看起來太笨拙了,甚至不像是魔術師的東西。
「唉,沒意思,好想死哦!」他嚎道。
這是一句沒有含義的嬌嗔。於是他對著她房里的鏡子,把額髮稍微修短了些。頭髮越來越容易刺到他的眼睛,這是最近唯一讓他略感不爽的事。桌上還擺著個小收音機,於是他扭開它,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和電吉他三和弦的聲音,電流炸得比樂器還響。
「哼哼。當那天空變得漆黑——」
他學著吉他手的模樣彈著空氣。雖然也就是均勻地把手拍在假想的弦上。他什麼都不會。——是吧,或許會用花言巧語迷惑人,但反正不會真正地彈吉他。胡鬧了一通,他還是取出了那本重重的Playboy。作為一個不學無術的壞東西,這是他用那只戴過金絲邊眼鏡的眼睛看過最厚的書。不過其實里頭露著大大笑容的面貌相似的女郎已經讓他有些厭煩了。沒有人偏過頭像看獵物一樣看他,也沒有人戴著一條漂亮的陶瓷項鍊。
想到可能最近都要住在這地方,他便把它藏在桌下的紙箱子里。
哪天她過來在這放光碟的箱子里找東西,就會冷不丁地翻到這本高雅讀物。那時她會想什麼呢?D不禁抬起嘴角來。他走向書架,以為自己能看到一些入門魔術把式手把手教學,但最後只有一堆光看書脊完全認不出是什麼內容的冊子。有些翻開也看不懂里面的語言。她是學外語,還是干脆就是從另一個遙遠的地方來的?
D坐在地上,翻開一本還看得懂單詞的書。
「天使烏爾特比茲之死,是天使之死。烏爾特比茲的死亡,是天使之死。」他讀著,「天使烏爾特比茲的這種死亡/是兩相兌換的某種神秘的、撲克牌里所缺少的一張牌,纏繞在葡萄枝蔓上的某種犯罪,啃咬著月球上葡萄樹株的天鵝之歌。直至昨天還不知名的其他/天使將要取代。」
「是,不適合我。」他又把它塞回去,把臉埋在膝蓋里,直到眼鏡硌到鼻梁。他個子實在太大了,模仿圖書館里的小孩就有些局促地伸不開腿。
前不久在流行脫口秀里,他就坐不下節目組給他準備的椅子。唉,他全身都是奇怪之處。他揉著眼睛,望著房間里的燈,與任何旅館的燈都不同。
A three-headed monster, cut Denny’s head right off
「這間屋子是你買的嗎?還是租來的?」
「嗯?這是間老屋子了,很久以前,在市場蕭條的時候買到的。」魔術師低下頭,擺弄著煎鍋和鏟子,「你看,基本沒有裝修過。倒不是資金不夠,只是我不是那種在意家裝的人,比起整潔漂亮,我更喜歡自然的破敗。」
「那你一直一個人住?」D坐在桌前撐著下巴。桌布是古典的紅格子圖案。
「不然和誰住呢?」
我可以陪你——,D馬上把這句慣常的勾引意味的話咽回去。很快,魔術師便把晚飯一盤一盤端上桌:帶煎蛋和里脊肉的黑椒焗飯,一整盤炸蝦,一盤白菜炸肉丸,一大碗蔬菜魷魚須沙拉,奶油玉米濃湯。望著滿桌熱氣騰騰的飯菜,D整個人貼在椅背上。
「哇,也不用這麼豐盛吧!」他喊叫起來,「我……我就是過來蹭一蹭住的地方而已。」
「你不來我也要吃飯。」她毫不在意地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還是說你要酒?」
「不。不要了。——你每天都做這麼多?」
「多一點點而已。做倒是每天都會做。」魔術師用勺子舀了點湯試了試,「平常不會燉湯。」
D也誠惶誠恐地拿起勺子。但不得不說,魔術師的廚藝確實還不錯。雖然他從不是一個專業美食家,甚至對菜餚好壞沒有半點概念,但至少他覺得和人均價較高的中上游餐館差別不大。他們默默吃著晚飯,似乎都找不出話題來,而完食後D自告奮勇給魔術師清理碗碟,算是表達了點他的歉疚。
「你是第一個願意給我做飯的陌生人。」他刷著盤子有感而發。
「你家不請鐘點工廚師嗎?」
魔術師笑著舔舔嘴唇。她的唇有種好似塗過口紅般的鮮艷色澤。
「這算願意嗎?顯然不算。」
D吸吸鼻子,終於感覺到自己難得從血氣的凝重中脫出來,快樂飛行在看不見的星空里。
「我是個討厭鬼。」他說,「我約過很多姑娘,無論她們想要什麼我都陪她們玩,但永遠只有一夜關係,永遠沒有第二天。曾經我想這是我的問題,但後來也覺得,強求不了。畢竟要做這一行,就得把穩定的關係拋開,做一個居無定所的七零八落的討厭的人。」
「這樣也好。」魔術師擺弄著收音機,里面傳來晚間新聞的音樂。
「是,至少不會有太多人因為我隨時可能的猝死難過。」
他與魔術師並排坐在沙發上。她在影碟機里放了些五十年代的動畫片,時間一久,他們便靠在一起。
即便此前他們從沒什麼接觸。
「你和你父親之間怎麼了?」魔術師還是低聲問了。
「沒什麼有意思的。親子矛盾。」
「理念?生活?還是其他問題?」
「關於為什麼把我生下來。」
「那母親呢?」
D沒勁地冷哼一聲。
「我沒有媽。」
「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唉。我覺得他是個很自以為是的人,但很可惜他有這個能力自以為是,且是在我面前自以為是。
「他總是罵我,但這次沒罵。因為沒罵我,反而讓我無法忍受了。他不是挺神氣的嗎,怎麼這次只會低著頭,擺出一副想哭的難看臉色,一句話都擠不出來?因為抓到了他的把柄——」他才開始滔滔不絕,又猛然頓住。
「別談他了。」D說。
「你恨他嗎?」
「恨能解決什麼問題,還不是什麼都解決不了。走在街上,我覺得我好像一個重病人,和所有人格格不入。但就算離開他,我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他貼在魔術師披著絨毛馬甲的肩膀上,壓低胸口嗅著。她身上有一種古典的遠東植物的香氣,也夾著一絲噴漆的味道。——她的屋子牆外有一些塗鴉,無論是誰的。無論是誰的……。他忽然感覺悵然若失,摸不著形狀,而又讓他內心刺痛。這世上可曾有一個真正愛他的人,可曾有一個他真正愛的人?作為一個沒有心的人,D或許第一次認識到了「惆悵」。動畫片里的滑稽場景逐漸模糊起來,在熄了燈的客廳里,無比明亮地浮在半空。
You can’t be too chill, you can’t be too zen
不知不覺,D已經在魔術師家停留了兩星期。有演出的日子里白天他在她的房里睡懶覺,晚上她回來做了飯,他吃完便坐上去城里的車,繼續做他可笑的戴著眼鏡的新一代叛逆青年。偶爾他幫她去夜市買些東西,兩手拎著塑料袋在深夜三點半回來。
她總是不睡。有時候,D撞見她還在客廳里看著電視點播台。我失眠。魔術師說。D放下東西,便去休息了。
終究他沒去魔術師自己的房間,而是留在這個夏天的屋子里。因為魔術師其實並不會睡在這邊,無論怎樣,她都獨來獨往。他坐在地上,感覺總有一個朦朧的想法撞擊著他的後腦,但又搞不清是什麼。
天使烏爾特比茲之死,是天使之死。烏爾特比茲的死亡,是天使之死。
D無聊地念叨著,安靜地竄到走廊上。走廊鋪著有些發硬的地毯,盡頭有個衣櫃一樣厚重的大櫃子。第一次上樓時D便注意到了,——為什麼會注意到,因為父親也有一個上著鎖的櫃子。
他總不禁想起離家那天他和父親的爭吵,為什麼老對這種掃興的事念念不忘?
於是他悄悄靠近它,觸碰它的把手。把手上沒掛著鐵鎖,於是他又貼著縫隙嗅了嗅,有一股彷彿蔬果腐壞的焦黃氣味,又混著幾絲如同高空風流的冷氣,跡象只表明這是個精心裝飾過的電冰箱。
「那個最好不要開。」
D轉過頭,正對上穿著絲綢睡袍的魔術師的眼神。沒開燈的走廊很暗,但她的眼睛依然閃著機敏而清醒的光。
「我說,魔術師家里都會有一個神神秘秘不讓人看的魔法櫃子嗎?」
「或許只有我是這樣的。」
「我父親也一樣。」
魔術師忽然陷入沉默。在窄窄的走廊上,他們隔著五米互相對峙。
「那里面一定有魔術師們的秘密。」D聳聳肩,想讓氣氛緩和一點,而徑直離它遠遠的。當然,說出這種話的原因,自然是他曾看過差不多的東西。打開它時,他才清楚,有些東西本是一輩子都別知道才好的。黑色的,散發死的氣息的魔術師們的櫃子。那些從中滿溢出來的東西,是什麼呢?D頭腦空空地站在樓梯口,望著這窄小的房屋。那些溢出來的東西,他實在難以啓齒。
I’m going down the drain, again
(那時他也與父親面對面站著,隔著五米互相對峙。)
「我知道。我只是你的一件作品而已。」
「對不起。」
父親只是淡然道歉,且聽上去毫無歉意。
他捂著自己干澀的,弱視的左眼。
「而你從不跟我坦白。」
「不是所有事實都是應該知道的。」
「我應該知道。什麼都比隱瞞至今讓我懷疑所有人要好。」D說,「我受夠了。我跟你從不是什麼親人,我的每一步都在你預料之內,你要我死,我就不得不死。」
「那時候我給你換了一隻眼睛。或許它與你的適配不是那麼的好,但至少已經是我能做出最好的……」他的父親搖搖頭,露出一種非常悲傷的表情。「不要這樣,D。不要這樣。」
你。你……!
靠,我到底是你的什麼東西?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東西?是你的同類嗎?是你的孩子嗎?是你的造物嗎?是你的玩具嗎?D連連搖頭。該死,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所有的話都被堵在他喉嚨里頭,氣管彷彿變窄了一半。
不,不管是什麼,相信我愛你如作者愛他費盡心力創作的角色……父親的聲音在四方回蕩,而他只是擺著一臉悲傷轉過頭去,好像要從D面前逃開。「別跑!」D憤恨地伸出手試圖拉他的臂膀,卻發現自己只抓住一隻空空的衣袖。父親的長風衣落在他手里,而人無影無蹤。D抖著衣服試圖把他從這里頭倒出來,但從中落下的只有一些黑色鳥毛。
無中生有,從有而零化為無。
逃脫術。
「故弄玄虛……」他頹喪地坐在地上。
I’m going down the drain
演出後,他和朋友們坐在快餐店里。
「你變怪了。老弟。」吉他手抱著琴盒說,「也變乖了。甚至還會在便利店買速凍回去。」
「嗯?」D擦著唯一的眼鏡片。自從在上面加了花紋,好像曾經對他愛理不理的觀眾也對他生出了點興趣。他將薯條刺進甜筒,薯條的鹽與甜筒的奶味混在一起向來是他喜歡的美味小把戲,但今天卻又提不起什麼食慾。他想起來,他們至今也不知道他認識了一個自稱會真實的魔術的神奇女人。——至少他們不知道他「曾」認識。
隊友們左右圍著他。
「你和其他人同居了?」
「或許吧。」
「那你怎麼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天哪,D,我感覺你比以前更瘦了。簡直像喪屍。」
「我哪有——?」
年輕男人喧鬧而充滿活力的聲音浮在四處,D連連吸著冰可樂回避他們的提問。說到底,他不覺得自己和魔術師是戀人關係,絕對不。——但又是什麼關係呢,既然這樣清楚,他不是早就該搬到另一間房間里嗎?他扭著手指,將幾根手指上的金屬戒指在木桌上敲得叮噹響。
他瞥見窗上他的倒影,像一隻淋濕的,沮喪的巨鴉。幽暗的鏡片如同把他的整個左眼剜去。他再望向自己的手,好像已經死了一樣只剩下白森森的關節發黑的骨頭。眨了幾下眼,才勉強看出上面裹著一層皮。
吃完夜宵,隊友們逐漸離去,只剩吉他手坐在他對面。
「你到底怎麼了?」他忽然問。
D晃動著可樂杯里的冰塊。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他把眼鏡摘下,窗上他的倒影又憑空長出了眼睛來。
「第一件事。我要死了。」他輕鬆地開口道。
「什麼意思?」夥伴皺眉。
「字面意思。」
「D,你喝可樂也會醉嗎?」
「也有可能,我和你們終究……」他眯起右眼,怎麼也看不清夥伴的臉,只能聽到混在人群中的聲音,「事先說好,我沒得絕症,也沒在想自殺。只是你看,作為一個趕時髦的人,我是不是活得太長了?」
「別說怪話了,你還沒當成玻璃朋克創始人呢。」
他嗤笑著,語氣聽上去很不高興。D干笑了兩聲,搖搖頭,表示一切不過無稽之談,再一手環住夥伴的頸子大搖大擺地靠在他肩上。作為一個接近一米九的高個子,吉他手比他矮了不少,D只能把頭彆扭地側過來。
「挺好。」他伸直手臂在吉他手面前畫了個半圓,「太棒了,美麗的世界!」
「哎,放開我!你這幼稚鬼。」吉他手掙扎著,「你不是跟你爸爸吵架了?最近看你都搬走了,現在還沒和好?」
「哪有這麼快。可能好不了了。」
「那你現在呢?你現在住哪?」
「嗯。」
「答話。」
「嗯……秘密。」
「女朋友?」
「不。」
「男朋友?」
D給了夥伴的肚子一掌。
Again
「第二件事。」他哼哼著,「我認識了一個魔術師。另一個。我很喜歡她,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因為除了我以外,她的櫃子里還有很多心,屬於我的,屬於很多個她的,屬於尚未出生的人的。我只能得到千萬個她的一塊,是真實的,也是虛構的。但我相信,我是特別的那一個,因為只有我是魔術師的孩子,只有我懂得她在做什麼……這也是瞎編的,別當真。」
Up the hill to have him killed
——是的,終於,他把櫃門打開一條縫,里面傳出一種熟悉而隱隱讓人感動的氣味。他嗅了嗅,是咖啡館苦而馥郁的味道,混著濕熱的水汽,糖精和牛奶的甜味,一點刺鼻但柔和的澀味。
於是他打開門,里面正通向他們見過面的咖啡館。明明是深夜,為什麼外面會有這樣亮的陽光?他走進去,摸著桌角,確信一切都硬邦邦的,充滿現實的厚重。人來人往,玻璃櫃里的甜品以一排六個列著,他轉頭尋找著魔術師的影子,——發現她獨自坐在角落,捧著一本不厚的書,桌上擺著檸檬蛋糕而對周圍不聞不問。
D考慮了幾秒要不要上前向她打個招呼,但害怕她疑惑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里,害怕她發現他又在做不該做的事,更害怕他一離遠,門就即刻消失在他背後。
最後他又退了回去,合上門。
再打開。
渺遠的夜空。半空的風從里面湧出來,吹得D的臉冰冷。
他往下望去,下面是城市的夜,熱鬧非凡。他用腳尖去試探邊緣,發現門真的浮在半空,晃晃悠悠。他們在放煙花,金色和紫色夾在一起,在他身下幾米的位置。
「我還沒真的做過天使呢。」他嘟噥著,合上門。
再打開。
半圓形的辦公室,正對櫃門的是一個堆著試卷的書桌,遠遠的有一間半圓形的陽台,夏日陽光下的銀杏葉閃亮地蓋在玻璃上,蓋了一層又一層。鸚鵡們好像發現了他的動靜,發出清脆刺耳的叫聲。
他狠狠嗤了一聲,合上門。
再打開。
一個同樣窄小的工作室。人偶安靜地排列著,有的完好無缺,有的支離破碎。它們都有同一張臉,D不認識的臉,不是他的,也不是魔術師的。月季花。白中帶粉的月季花像廢紙團一樣拋在四處。
他忽然十分疲憊,便死死把門合上,回頭倒在魔術師的床上,再也不想看任何東西。
And he still hadn’t died
「然後呢,我做了又一個夢。」D坐在魔術師房間的地毯上,直直地看著吊燈。夢見我把刀刃刺進了自己的腹腔之上而後一路向下划去,刀尖剖開了胃,切斷了纏繞著的腸叢,肝臟也掉了出來,然後我看著創口發呆,恍惚間看到無數的黑鳥從里頭翩翩飛出來……嗡,嗡,嗡。頭腦變得一片血紅,四面八方都是漆黑的孔洞。我本以為做夢是沒有感覺的,但是真的很疼,是非常實在的疼痛,疼得幾乎要死掉,但也有種飄起來的感覺。很久很久之後才去了醫院,夢里的醫生一邊縫上一邊問我:你這樣自殘,你家人不會害怕嗎?
我說我沒有家人。
為什麼要背叛他?醫生問。
背叛?開玩笑,他有什麼值得我特地背叛的地方嗎?我本來就要和一切為敵。我難受起來連我自己都背叛。你知道嗎?背叛宗教的只能是神之子。
從不知道。
那這對你是件好事,「不是所有事實都是應該知道的」,哈哈!天使烏爾特比茲之死是天使之死。
D把頭擱在床沿上。硬邦邦的木頭床沿,他一碰就忍不住想像揮拳頭一樣把後腦砸上去。這種夢未免也太讓人不爽了一點。
「喂,你知道的吧!」他嚷起來,「你全看到了吧!我這麼丟人的樣子!你像以前一樣神出鬼沒正站在門口看我吧!」不過沒人回答他,門外也沒人。這個房間不是一個盒子,外頭也沒有盯著內部看的人,角落里也沒有毒氣瓶。他朝魔術師的書架伸出手去,一本本地點著,淨是些看不懂的外語書。發現者。探險者。瘋狂者。A. A. 範德斯訪談錄。他忽然感覺自己犯了大錯,魔術師可能不會回來了,畢竟她一直神出鬼沒。他想念魔術師,於是在樓上樓下狂奔,找她。唉。她不在。她去哪里了?她怎麼還不回來?他非得奔向她,向她傾訴一整夜不可,不管她在哪,她有沒有把他連同這個屋子連同這個世界一起拋棄。只有另一個魔術師才肯整夜傾聽他的胡言。他出去酒吧買了兩瓶威士忌,瘋狂地灌著,胡言便變得更加一塌糊塗。
He talked awhile
你知道嗎?我是一個幻想的小孩。魔術是假的。我的父親就是魔術師,所以我明白這一點。為什麼說他是魔術師呢?——因為他既是我父親也是我母親。魔術師在做什麼?從手中變鴿子,帽子里變兔子,紙牌全變成空白,把女人鋸成兩半。他都能做,也都做過。他的確能從手中變出鴿子,帽子里變出兔子,紙牌全變成空白,把女人放在桌上鋸開。他真的鋸開了,而女人沒有死,這就是魔術。——我知道他什麼都能做到,所以什麼都不神秘。畢竟他甚至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但他就是能做到。如果你知道一個人是火焰術士,那你還會因為它用指尖點煙而驚訝嗎?用指尖點煙,和用打火機點煙又有什麼區別呢?因此對我來說一切習以為常,沒有什麼真的魔術。他喜歡的是與人相似而又不同的東西。與人相似,而又不是人。他收集人偶。我上次去看他,就見到他在收拾他收集的偶人。我想,他收集偶人和他作為慈善家收集孤兒是同一種心態吧?但我也不過是他一個人偶而已。只不過是血肉搭起來的,血肉只是夢境固態的殘留物,全是幻覺。我只是他從鬥篷里憑空變出的一隻烏鴉,有效期一過,就又憑空消失了。人。自此之後,我便對人的味道很敏感。哪里哪里都是活人的味道,青春者的汗味,血腥味,自堅實而四海皆同的生物遺傳原理而生的人的味道。那一刻我才感覺到生命那樣真實,像一匹頸子被壓在我臂彎的馬,代謝,脈搏,細胞分裂與凋亡。只因為我自出生起就是死的。
And walked six miles
——那你就是他的孩子?
是啊。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我想也只有我一個,是他親生的。或者說……他親手製作的。用一千零一個夜晚。
那什麼東西。遠方來的旅行家在環形神廟里睡了一千零一夜造出個小孩的故事……我知道,但我不想看。就是那種東西。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別人賜予他的一個神之子,但那只是個精美的外殼,轉眼就離他而去。
也只有我是與他最為疏遠的。
——你恨他?
不。……或許不吧。他隱瞞了什麼嗎?他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有隱瞞,他從沒說過我是個人。只是我不想去瞭解罷了!
——你醉了。
我知道,但我又死不掉。哼哼。什麼都沒辦法殺了我。他不想讓我死掉,我就當然一直活著。我是誰?我就像災難一樣永不垮台,永遠和大城市如影隨形。不可思議的東西。我早就在不可思議的世界之巔,什麼東西都嚇不倒我。行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回去了。我租了新的公寓。單曲好像賣的不錯,一切都好起來了。錢終究比這些飄渺的東西實在。
——哈。也是。
——D!我幫不了你什麼。
是,我爸是個騙子,他幫不了我。魔術是假的。嗯…逃脫術倒可能是真的。
——雖然我幫不了你什麼,但我多少能在讓最快樂的人都懷疑人生的夏天夜晚給你一點安慰。
怎麼樣?
喂,你要做什麼?等等,停下!不!等一下,停住!停住!不,這種東西也會是真的嗎?老天,等一下!不要這樣!至少不要讓我看到,在我面前……不要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事實都是用來知道的!
Down to riverside
以上對話的雙方有三種可能:
1. D與魔術師;
2. D與任意一個人類;
3. D與他自己。
「你不過也是個幽靈罷了。」而D酒醒後只把新單曲的磁帶塞進她的收音機。
這是他最後一次在魔術師的家。
Head carrier…
而魔術師再見到D時已經又是很久很久之後。還是在酒吧里,那里打著鮮艷的光。他身旁沒有人,只是端著一大杯普通威士忌。
他好像更加龐大,更加黑暗,髮梢也染得更綠了,還沾著被自來水管澆過的潮光。而且他終於把自己那虛偽的眼鏡摘下來了,換上了左眼的一個眼罩,氣質頓時從故作纖細的假知識分子變成了真正的青年人,瘦而不弱,像是被火藥燒盡了皮肉留下的鐵的骨架。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討厭自己先天不足的左眼吧?
「你真把那隻眼睛挖掉了?」她啞然失笑。
「哼。」他聳聳肩膀,從鼻子里噴出一種懶洋洋的不置可否。天氣轉冷,魔術師換上了一套他從未見過的優美的暗紅套裝,搭配象牙色毛披肩。她總是這樣自裝束上便無懈可擊。
「為什麼?」
「想出名。」
「才不是因為這個吧?」
「那你不是明知故問嗎——?」
「是的。我能拍你的照片嗎?」
D偏過頭,像是在考慮什麼,——不過他馬上擺出真誠的笑臉。
「拍好看點!」他說。
當然,他這種人是怎麼拍都不會難看的。尤其是他在臉上抹過金粉的時候。大約是剛從演出回來吧。魔術師舉著拍立得連按了十幾下快門,底下馬上吐出了十幾張像片,雖然略有不同,但是都很不錯。
「怎麼樣,還滿意吧?」她把它攤在D眼前,D仰起頭來,笑得十分囂張而沒品。「等我更出名的時候你可以把它賣了,等拿到個年度最佳吧!我有預感,就快了!」他說,於是她也笑了。酒吧里人群熙熙攘攘,沒人注意有一個明星和一個神秘的女人在角落相對大笑如同歷史上最黑的一夜。
「好久不見。」魔術師說,「最近怎麼樣?」
「爛。比以往更爛。」D洋洋自得。「你知道嗎?一天早上起來,我發現我已經沒有痛覺了。」
「哦,你離幸福更近了一步。」
「也離完蛋更近了一步。」
「你父親?因為這個找過你嗎?」
「他不會來見我的。我知道,他就算來了,也說不出一句話。他就是那樣,感情豐富,但永遠不會開口。我很討厭他這一點,不過不這樣的話,他就不是他了。其實我相信他對我好。他愛著我。他不是那麼壞。」
當然並不是我會喜歡他的意思。D忽然想。我只是一直在考慮,我們之間該是什麼樣的關係?
「你呢?」
「我在種黃玫瑰。」
D緩緩呼出一口氣,幻想自己手上能留一支煙。水霧在玻璃窗上清晰可見。
「為什麼是黃玫瑰?」他抬抬嘴角。
「為了下一個找到我的孩子。我想,他還沒出生。——或者,沒被造出來。」
「哦,在我之後,又會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形而上小孩嗎?」
「總會有的。」魔術師眨著眼睛,酒吧中的霓虹光在她的虹膜中晃蕩,「我知道。」
「哼,那算它走運,會發現本世紀最風向標的搖滾人前五為它準備的特別大禮。到時候你就跟它說:你是一個真正的人。你所見的,所聽的,所想的,所愛的東西都必然是真的!成了。這樣很帥吧。我回去了,你要一起嗎?」
「是挺帥的。那鑰匙還留著嗎?」
「帶著呢。還一直在串上。」
而他們沿著電梯一路往上,直到最高最高的地方。D喜歡高處,而永遠喜歡城市中最高那棟大樓的避雷針頂。只有這樣,才會離無雲的平流層更近,熱層與電離層上方沒有天國,有的只是空蕩蕩的宇宙。啊,真狂妄,他已經這樣恨天國了嗎?當人人覺得他早就死了爛了。
她想起前不久雜誌上的照片。D,站在舞台十米之高的鐵架之頂。只有他會這樣做,也只有他敢這樣做。
烏雲密布,翻滾著,震動不停。
當人倒在鐵軌上,當那天空變得漆黑,你們便知道,那是我捲土重來……
「你住在這里嗎?」
「在更往上點的地方,我原本可是天使啊。……玩笑話罷了。只是我在最高的樓的最高層住價格最高的公寓。夜里把燈關掉朝窗外看出去,就以為自己在世界之巔。」
「不,我想不一定是玩笑。」
「夠了。我說過,我會飛。」
「那就會吧。」
「真冷淡。」D站在欄前一寸的位置,毫不畏懼地向下看著,十指交叉,扭著關節。「我以為你會關心,呃,至少叱責我一句……」
「其實我們早就知根知底了吧?關於我們都不是真正的人這一點。」
「哈,還真挺直接的。你是魔女,那我是什麼?」
「烏鴉。」魔術師望著黑雲低垂的天,「黑色的天使。」
D把他沾滿假血漿的襯衫解開,一下丟到樓下去。他後背突出的肩胛骨,帶著攻擊性的醜惡的稜角。是啊,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他們都是某個人夢里的角色。他是他父親的,她是另一個陌生人的。只要一醒,蠟燭就噗的一聲熄滅了。
製造出天使的存在,你又會以什麼詞稱呼?
「但我是假的天使。我是工匠的裝蠟翅膀的兒子,靠太陽太近就會被殺。住得越高,我就離危險越近,是吧?希望是種長羽毛的東西,而我沒有羽毛。」
「這句話,其實二十五年後也會有人拿去做座右銘。」
「所以至少二十五年後還有人記得我嗎?」
「至少二十五年後,也會有人愛你吧?」
「那倒不如愛些更值得愛的東西。」
「再見。」
「就這麼走了?」
「D。」她忽然開口,「我幫不了你什麼。」
「你本來就幫不了,畢竟魔術都是假的。」
「不。只有這句話我要反駁,我的魔術是真的。你想要什麼嗎?D?你想要什麼?我可以變出你想要的一切。名聲,才能,酒精,你出生的理由,你真正的自我,過去和未來所有的答案,生活的意義,還有……」
「這些東西我都不怎麼想要。……還有啥?」
魔術師不再出聲了。沒有誰真正將他作為人來愛的話,——那他本來也不應該出生?D轉頭去看,魔術師已經不見蹤跡,在五十層的大樓上,挺直脊背站在原地的只有他一個人,和避雷針。「我不對人表演逃脫術……」他念著魔術師的舊話,暗自笑起來。霓虹依然五光十色,在遠離天空的地下,年輕人依然沉在快樂的溫存里。起風了,非常大的風。但他沒有太冷,可能是喝了太多酒。人與人之間沒有牆也沒有線,世上從不存在什麼因緣。他仰起頭,煙盒空空的,他只能幻想此時他能抽根煙,像個偉人。——活著不全是苦難和贖罪,死也不總是因為失望,更不會總是一種殉道。但逃避的人永遠是敗者。而夜空被烏雲蓋滿。那黑暗,如一鍋混沌熱湯翻滾的黑暗。他試著跨過那欄桿,雖然他沒試過,但在沒有太陽的夜去飛是否就會逃過一死了呢?他也不在乎,畢竟他是個冒險家。雨要下了,Here comes the rain again, I’m going down the drain, ag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