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 2018

到死為止

UNTIL IT SLEEPS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  G雙手扶著額頭,終於在醫生面前低下了他那以往一直油鹽不進的脊椎。醫生啞然失笑。
‌‌‌  「又沒有什麼。我沒任何指責你的意思,畢竟我說了吧,沒有什麼錯事。」
‌‌‌  「不行,我真的錯了!我要懺悔,我真心實意。」
‌‌‌  「大可不必,我又不是神父,沒有這項服務的。——你的老鼠呢?你沒有帶它過來呀?」
‌‌‌  「我忘了。」
‌‌‌  「那你也不是那樣的離不開它。」
‌‌‌  醫生翻著眼前的筆記,敲著鍵盤,嘆道。
‌‌‌  「我真的沒有任何意見。對你那麼粗暴的我才該道歉,——因為工作時間要和平常生活必須分開來。雖然規範不是必須遵守的,但我不得不去遵守,我有理由,在這里不重要。」
‌‌‌  「也不止這個。」
‌‌‌  「還有?」
‌‌‌  「我的金魚死了。」
‌‌‌  「幾條?」
‌‌‌  「三條。」
‌‌‌  「發生什麼了嗎?」
‌‌‌  「什麼都沒發生。它們又不是三條阿拉伯金魚。反正就是,——我喝醉了。我關了燈我打翻了魚缸,然後睡覺去了,然後魚死了。」
‌‌‌  「再然後呢?」
‌‌‌  「再然後?然後早上我頭疼。我頭疼得厲害。我把它們洗干淨,然後吃了。」
‌‌‌  醫生真的笑出來了。
‌‌‌  「吃了?真的假的?」
‌‌‌  「當然不是真的吃了。我又不會燒菜,我也知道這些東西肚里有些我不知道的螺旋形寄生蟲,但是我一時興起。我感覺很糟,是最糟的感覺壓在底子里。我就咬了它。有點硬。我沒想到這麼硬,不知道是金魚肉本來就很緊還是它已經發僵了,反正根本不像看上去的那麼像橡膠。我從前看它的時候,一直以為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咬斷它。它的眼睛像一個腫瘤抵著我,它的頭上全是自來水,沿著牙齒淌進去,就積在我嘴唇和下牙槽之間,味道好像我從盛夏長草的水庫里爬出來。犬齒陷進去了一點點,然後牙發冷,有什麼酸味的東西冒著,滑膩膩的,好像它在我的嘴里化了,我就犯惡心了。我都沒碰到它的脊椎,——把它扔了。剩下兩條我盛在碗里,放到冰箱冷凍層。我漱口去。鏡子里的我像個蠢驢。」
‌‌‌  他一口氣念完,一直低頭看著地毯上的方格圖案。醫生飛快地打著字,彎起食指抵著下巴,G看見他抿著嘴唇,好像在嘗試做他擅長的設身處地。他能想象嗎?模仿這完全陌生的感質?G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夠不夠具體。總之是這樣的。
‌‌‌  「為什麼?」
‌‌‌  醫生又開口了。
‌‌‌  「我沒有原因,行動沒有原因。你們真的很喜歡問我『為什麼』,其實我的字典里沒有『為什麼』。——一定要找的話那就是,我想做這件事很久了。我要去做。『為什麼』想要做?不為什麼。『為什麼』我想要殺動物?不為什麼。」
‌‌‌  「『你們』?還有誰?」
‌‌‌  「你和她都是。」
‌‌‌  「她?——你說誰?你的母親你的老師,還是你現在的女朋友?」
‌‌‌  「最後一個。」
‌‌‌  「那就是上次你拒絕談起的。你想要談論她了嗎?」
‌‌‌  G有些糾結地卷著自己灰白色的頭髮。「你提什麼問題都行。」他說,「她不會回來了。」
‌‌‌  對頭,總之他們掰了。雖然G不覺得他們掰了。自那模糊的(只有燈光格外亮眼的)一個假期過後,她好像就再沒出現在他眼前。我明天要去旅行。——從山莊開車回去的路上,她提到。——你要去嗎?「可是我明天數學還有考試,那你別忘了帶土特產回來。」他好像回復了這個,經典的他的回答。然後他們道別了。一開始他毫不在意,因為他們一直常態的互相愛理不理,——他依然喝酒,睡覺,工作,把東西塞冰箱里,拿小刀划自己手。不過時間長了,他便多少感覺到無聊了。
‌‌‌  體驗過了有人一起的感覺,再過回孤島一樣的生活,再坐得住的人也不太容易適應。他又去一連蹭三節現代哲學的講座,試圖假作不經意地撞上她,但是她沒有再出現。
‌‌‌  於是他打電話。
‌‌‌  打不通。
‌‌‌  想到那連信號都沒有的度假區,G長出一口氣。——他總是以為她去那種地方搞真人秀,甚至已經在夢里看了一整季。沒有信號讓他焦慮得厲害,僅僅是身邊有人,就讓他飄飄欲仙,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到。但現在沒有。她不要他了。那天,晚上他把手機丟在床上,自己縮在床腳打盹。第二天他去了學生商業街,買了只老鼠布偶並試圖抱著它睡覺。他買捲心菜,並試圖初次嘗試下廚。
‌‌‌  G並不熟悉廚房。雖然他租了這間公寓,但他不懂廚房。最後他沒做出什麼東西來只是把它切碎放在開水里過了一遭再加上點千島醬湊合吃了。他回憶起在那棟漂亮的別墅里,她給他吃那些東西。是她做的嗎?或是她母親,她家的傭人做的?他仔細回憶他與她在那八人座的餐桌前的傍晚,但一切都模糊了,他老是串場到理科自習室免費晚餐的橙子和披薩餅。
‌‌‌  當然,她也不是完全地拋棄了他。
‌‌‌  那天晚上他坐著幾乎停工的電梯上他冷漠的十六層的公寓,曳著步子走回臥室,吃兩顆安眠劑,才想躺下,手機猛然響起來把他的脊背嚇得一哆嗦。他摸手機,屏幕上是個陌生的號碼。她第一次收到他的電話時,也是那樣陌生的號碼。
‌‌‌  他接通。
‌‌‌  「嗨,小貓,你好嗎?」
‌‌‌  「啊?」
‌‌‌  他的反應自然不怎麼友善。他條件反射地聽到這聲音就開始戒備,什麼啊!他不是一直期待著嗎?
‌‌‌  「你在哪?」
‌‌‌  「嗯?我現在在LYR區,暫時換了電話卡,打個電話和你問問好。你有什麼話的話可以等我晚上到了旅店再說。」
‌‌‌  她在話筒對面,一如既往地語義模糊。
‌‌‌  「噯,等等,你又為什麼現在打電話給我?想我了?」
‌‌‌  他有些惡意地揶揄道。
‌‌‌  「也許吧?這麼久了。我也許應該說一聲。」
‌‌‌  她毫不避讓。
‌‌‌  「那你又什麼時候回來?」
‌‌‌  「我不知道。」
‌‌‌  「不知道是什麼——」
‌‌‌  「因為我也沒法下決定,我和好多人一起呢,哪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我去排隊了我給你買土特產,如果給你買個認真生活的護身符的話也許你就會活得更好了。再會!」
‌‌‌  然後她自顧自地掛掉了電話。G深呼吸一口氣,感覺有千百句話(不太好聽的)堵在氣管里頭還沒來得及喊出來,就被硬生生掐斷了。靠,我生活得很悲慘嗎?你有我積極向上腳踏實地嗎?他心中怒吼,但抬頭一看閃爍的裸露的日光燈管,馬上又萎蔫下去。比不上。他比不上礦里有家的人。他反復拉著床頭的抽屜,試圖在內衣的堆里找一張不存在的地圖,用螢光筆划出LYR區的位置。LYR區?遠東嗎?G坐在床邊,思考著國中地理,——在他眼里,除了自己住過的那些地方,其他只存在於地圖上的地區統統都不是重要的。人口只是一個數字,文化只是一個個半真半假的故事。而他也不會想在網路上遇見那里的人。
‌‌‌  可是她在那里。他的世界里猛然多了這麼塊地方。他揉著自己的臉,有些惱火,更多的是焦躁。他打開日曆,自她離開也不過五六天,但他打出了二十個未接電話。床頭的金屬鐘錶一點一滴一點一滴滴滴滴滴滴地走著,他感覺自己被嘲弄了。於是他拽著老鼠的頭走回廚房,試圖找食物,但只找到一大瓶酒,還是上次沒喝完的高貴的四十四度Hendrik’s。他頓時感覺自己氣得七竅流血,擰開瓶塞,抬著沉重的瓶子往嘴里灌兩大口,植物的味道,沒有麻也沒有辣味。他頭腦一片朦朧,再想起來好像剛才才吃過安眠劑打算睡覺,等會不走運撞上交互反應可能會有他受的。
‌‌‌  於是他又躺回床上回撥過去。——他預計會等很久,然而這次沒有。只是響了兩聲她便回復了。
‌‌‌  「又怎麼了,小貓?」
‌‌‌  「親愛的,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  「你好肉麻哎!我其實真的不知道,不過我已經買到了。我突然在想,既然大家已經活到二十歲了,半途而廢就可惜了!」
‌‌‌  「你說什麼?」
‌‌‌  「不,沒什麼重要的!我在LYR區,明天我想去北邊看世界最大的花展,後天的票還沒有定。我第一次離它那樣近,半途而廢也許有點可惜——」她的聲音有些掩蓋在人聲里。LYR區與他之間有三個小時的時差,那邊剛剛是晚上。她好像又說了什麼,但是G聽不見。「我掛啦,拜拜。」
‌‌‌  「然後呢?」
‌‌‌  醫生等著他的下文。
‌‌‌  「然後我依然那樣生活。藥效有些糟,我半夜起來吐了。我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影子,我眼里都是淚,我感覺自己特別可悲。——明明知道了她喜歡玩弄人的感情,打足了預防針,為什麼我偏偏又陷進去了?明明我對她並沒有什麼感情,為什麼我又過得這樣悲慘?就是因為她離開了我?因為我想被她包養嗎?」
‌‌‌  G有些悲憤。他兩手交互托著自己臉,感覺那點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的確是看了醫生的幾個月來他也沒再拿小刀划手,這些基本是虛張聲勢的傷痕和她的名字緊緊連在一起,只有說到她的時候才會約定俗成地痛起來。
‌‌‌  我忘了是哪天了,我又給她打電話,還特地洗干淨臉,幾乎是央求地懇求地請她回來。然後她說,——她在北邊,甚至北到接近極圈,但她帶了長袖毛衣,而且夏天也不是那麼冷。她說她看極光,因為既然已經到了那邊,那就順便去了北之島。那個偏僻的島嶼可以合法捕鯨,人們會吃充滿脂肪的鯨魚肉,還有扇貝和洋蔥合在一起烤,龍蝦奶油濃湯……她給我發了自己的照片,她還是那麼嬌小,那麼靈敏的。
‌‌‌  接近一個月,她還沒有回來。我們已經要期末了。向她打電話時,她在西方。那時她很興奮,說給我買了金魚的墜子,聽上去一如既往像惡質的玩笑,差點買了小雞。我問她回來嗎?她說既然去了,那就一起走下來,不要半途而廢,閉口不提回家的日程。
‌‌‌  再然後,我也去買了金魚。
‌‌‌  「再然後——」
‌‌‌  醫生接上。
‌‌‌  死了。
‌‌‌  G展開自己的手指,模擬出一種炸開的模樣。
‌‌‌  我第一次想來見你是因為她對回程避而不談讓我很惱火。在此之前我們已經爭吵過,她在那頭說,G,小貓,你一定不懂吧。——這種青春文學一般的台詞有什麼說的必要嗎?因為我喝酒了所以我和她吵架了,吵了什麼我也忘了,反正她掛掉電話。掛掉之前還說了句,不要這樣自以為是地愛她,不然我肯定會受傷的。然後我想,靠,這下完了,我們大概徹底完了。所以我不再打給她,我試圖用一切方法讓自己忘掉她,畢竟我們只交往了幾個月,忘掉上學期學的知識也易如反掌。但是沒有,兩個星期後她自己打電話過來,她這次用的公共電話——
‌‌‌  「於是?」
‌‌‌  於是最後我把酒瓶砸在地上。其實後來我就後悔了,我覺得我行為混亂了,我哭得厲害,憤懣不平,我去買草莓和酒不停地灌。但醫生我說實話,我來找你並不是因為我悔恨自己雖然我很想懺悔它。只是我認為我這樣劇烈的反應是反常的。我們兩人是厭世者互相傷害,但為什麼我總是如此沮喪?為什麼我總是執著於尋找另一個無意義的厭世的對象?
‌‌‌  說到這種地方G又幾乎想哭了。這是他第一次說得這樣激動,但他毫不理解。
‌‌‌  我沒有感情。
‌‌‌  「你至少會感到恨。」醫生翻著從前的筆記。
‌‌‌  那東西不算。我沒有感情。我沒有有理的喜好,也沒有有理的憎惡。我極度喜愛的東西,就算丟失我也沒有激烈的反應。我應該崩潰,崩潰才是正常的,但我沒有。我只是頭腦空白,但沒有想法。然而我無法說我愛她,我說不出愛她的理由,她離開我,我卻難以忍受。我沒有感情,但是我難以忍受,我一秒鐘也控制不住。
‌‌‌  (行動沒有理由,僅僅是行動而已。G,這不該早就是你的信條了嗎?從你衝向那輛車的前端開始?)
‌‌‌  「那後來呢?在你和我會面的三個月里,你還有繼續和她交流嗎?」
‌‌‌  醫生好像單純地對他的感情路感興趣,不再緊盯著電腦,而是眨著眼睛等他的下文。G避開他充滿好奇的目光。
‌‌‌  沒有。
‌‌‌  「真的沒有?」
‌‌‌  (——只有這個一定要和醫生說。在前一晚,他朦朧地想到。他是被拋棄的!)
‌‌‌  沒有。我也不知道,我想或許她已經回來了,沉我不知道。我覺得我們已經分手了,雖然沒有正式蓋章,但有些心照不宣。是不是很好笑,我甚至沒有她的社交媒體賬號,除了順著找去一個像是她的instagram。里面更新的都是些全世界咖啡館都在賣的食物,看不出在哪。短信也好久沒有再發,可能她又換了電話卡,我只留著前幾張的遺跡。
‌‌‌  我想,也許她沒有存在過?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勉強回歸正軌。然後你提到她,醫生,你問的是我有沒有戀情關係。你強迫我回想了——
‌‌‌  診療室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尷尬。醫生垂下眼瞼,手指在筆電觸摸板上滑著,好像在急忙檢查時間。
‌‌‌  「可是G,你不能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  他開口,比以前更柔和,更循循善誘。
‌‌‌  「你還有機會聯繫她吧?發短信碰運氣也好,網絡私信也好。為什麼不干脆和她把話說清楚呢?有了結果的故事總歸會讓人安心一點,即便不是那麼好的結果。你不能因為恐懼而一直讓它懸而未決——」
‌‌‌  沒有懸而未決,醫生!我本來就不該喜歡任何人。有暴力傾向的人不該談戀愛。
‌‌‌  「也不能一直這麼想,如果你直面自我說不定就能學會克服它……」
‌‌‌  不,學會直面自我我會殺得更凶。
‌‌‌  「你總能找到適合你自己的治療方法。」
‌‌‌  這是本能不是疾病,或者你說我的本能是一種疾病?我天生要用患病的沒有共情的基因活著?
‌‌‌  醫生停頓一下。
‌‌‌  「不是指這個。我覺得你比很多人誠實。」
‌‌‌  所以我只是和其他人一樣而非一個特例,我甚至不是一個完全的正常人,我沒有我預想里腐爛的內里——
‌‌‌  「你是為了證明而非解決這一點才來見我的嗎?」
‌‌‌  我說是的?
‌‌‌  「你的確很誠實。」
‌‌‌  也許是。
‌‌‌  G懶得偽裝自己的苦悶,他又開始惡意進攻了。反正醫生見過奇形怪狀的靈魂太多了。
‌‌‌  「那,還有一個問題。」
‌‌‌  醫生稍微壓低聲音,仔細查閱著記錄。
‌‌‌  「你想死嗎?」
‌‌‌  還真是老生常談的問題。
‌‌‌  「我是想到這句話。你覺得你有一般意義的自殺傾向嗎?」

‌‌‌  G收拾碎片。
‌‌‌  「我沒有理由自殺,對吧。」談到得心應手的個人問題他反倒肆無忌憚開來,坐得直了些。「因為我杜絕交往,我現在沒有任何糾紛和失望。我沒有亂七八糟的精神病史,不爭取也不焦慮,畢竟我厭煩了。厭煩到一個程度人是不會死的。」
‌‌‌  「即便是你繞過思考的行為表達也一樣嗎?你曾說過你小時候就這樣跑到別人的車前去。」
‌‌‌  那是行為。行為不需要理由,對吧?可能只是一種無意識的運作,一種本能。我,我的腦子從未想過殺死我自己。如果我的身體去做了,那和我沒關係。自殘同理,雖然我戒掉了。我不為划破我的手找理由因為沒有理由,我不感到快樂也不感到冷靜更不是想死掉。就是想劃開看一看。只是我沒有那種能力,如果我手上有手術刀的話我可能不小心就死了。
‌‌‌  「真的是沒有理由而不是沒想到理由?」
‌‌‌  是沒有意義。
‌‌‌  G說。
‌‌‌  我百分之七十的人生源自沒有意義。要說人類人格里有死欲本能的話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  「作為理學生你可以更精准地測定一下。」醫生試圖開玩笑來緩解沮喪的氣氛,「那你提到她,你的女友說到想讓你死的時候,你想到了一個什麼答案?」
‌‌‌  她給我一個理由,我不在乎。
‌‌‌  「怎樣的不在乎?」
‌‌‌  說到自殺。有時我討厭我的想法,我無所謂的態度。因為世界上總是有我愛的人在意我,我不應該這麼自私,但是我沒法讓我重視起來。
‌‌‌  但如果我愛的人之一說,我希望你死,那我便感覺有些安全感,或許是為我一切行為責任脫罪的安全感。這像是不可抗力,就好像時間不夠讓我無法學會烹飪,生活費不夠讓我無法給自己找更好的居住環境。
‌‌‌  「這樣你就會覺得自己突然有了死的動力嗎?」
‌‌‌  醫生笑了。
‌‌‌  也許有一點,不過我依然對死本身沒有興趣。我缺乏浪漫的感官,只是感覺有些安全。況且我為什麼要一個人自殺?這沒有任何意思。
‌‌‌  「那你其實抱有一種希望……」
‌‌‌  也許是希望。在陽台上有點冷,我便說如果你想要我死,我也會回敬你同樣的話。我會先殺掉你,你願意嗎?她笑出來,笑得還是那麼尖刻。——不管怎樣,沒有人是孤單的吧?她語意模糊。我將它當成一種情死宣言記得怪牢固的。它的確像一種希望而非失望。
‌‌‌  醫生等他繼續說下去。
‌‌‌  所以我覺得我的本能還是去殺而非去死,自我的死是自我的殺的副產物。戀愛就好像無論如何都有人在身旁,的確很安全。雖然我後來才知道即便我們一樣厭倦,但我們的厭倦邏輯不同,也許這是我們分道揚鑣的根本原因。她是有理的死,而我是無理的。她和你一樣認為一切可分可解,她才跟我說,be rational。
‌‌‌  而我不能。即便她帶我去沒有信號的地方看上去就是讓我做出我應許的暴力的事,但我覺得我們可能不適合。醫生,不過那時我真的殺了她。
‌‌‌  「嗯?」
‌‌‌  他迅捷而過度的反應讓G感覺有些愉快。
‌‌‌  開玩笑的。我第一次說謊。
‌‌‌  不管怎樣,這就是我跟她的那點小插曲,現在我們結束了。
‌‌‌  「還沒有真正地確鑿地結束吧?」
‌‌‌  看著醫生難得這樣飽含人性地說話,G比以往還難堪。他本不想,不,是從來不想討論這回事的,他可以一直忘下去。他只想討論他自己。他避開了對家庭環境的詢問,對學校環境的詢問,對成長環境的詢問,結果還是掉進陷阱。但讓事物懸而未決是他的天性,也許是因為恐懼。畢竟他回復別人的信息都要十天,他沒救了。
‌‌‌  懷有對錯過日程的恐懼,他拒絕查看日程。結果往往是真的錯過。
‌‌‌  「總之還是,為什麼不試試看呢?」醫生將蓋在鍵盤上的長髮攏到腦後去。

‌‌‌  試試看?你叫我怎麼試?從那寫字樓里出來,G坐上回家電車,感到有些頭疼。他到底是怕麻煩呢,還是覺得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很重要呢?他不是很直接地說人生就是要被包養嗎?金魚死了。他思考自己還能買什麼新的東西養,也許該換成植物。
‌‌‌  只有戲子才能激起群眾莫大的興奮。
‌‌‌  照著電車玻璃的G猛然想起她的這句話,想起她那浮誇高貴的名片還夾在他公交卡後頭。該死,他竟忘了這回事。咬咬牙,他把那噩夢的紙片再抽出來。她的名字,她的電話,她的家庭住址,她的Instagram賬號竟真是他無意間找的那個。
‌‌‌  要去她的家里嗎?他的手幾乎發抖了。要去她的家里嗎?
‌‌‌  而他又有些驚恐地想起,他們互相談論頹喪的未來規劃時,都感覺自己是公海漂流的酒瓶,再也再也不會回來。
‌‌‌  還要繼續在海面上漂下去嗎?
‌‌‌  他有些心煩意亂,便走下車去先點一支煙。抽到現在了他還是在抽女煙,還是奶油味Black Devil,奶得讓他想起醫生的發色。離公寓已經不遠了,他便散步回去。他回想遠眺故鄉的海。藍色發綠的,幾近透明的溫熱的海。他幾乎忘了海白天的模樣,只記得夜晚的黑暗的模樣,港口被奇形怪狀的巨大船舶塞滿了。海邊的白色房子,白色山茶,白色的紙花,白貓。她沒有去過那里吧?
‌‌‌  是,她沒有去過那里吧?現在快入深秋,冬天也快到了。
‌‌‌  冬天。悲慘的海面,山茶的盛花期。
‌‌‌  如果她想去的話,也許我會告訴她哪條街上的咖啡館是真的很好,沒那麼千篇一律的。G幻想著,抱著雙臂,不自覺擺出副裹著皮草夾著香煙的貴婦人姿態。雖然他沒有錢,但是有沒用完的代金券!早上去的話,甚至可以再便宜幾角。真的很可笑,他怨恨故鄉但對故鄉的街角頭頭是道。他曾五點半起來,一直走到海邊去。水冰冷得像他的名字,他廉價的海鹽味沐浴露。
‌‌‌  厭煩。
‌‌‌  我們不是已經早就厭煩了嗎?
‌‌‌  醫生,我可能確實的確真的殺了她,不然她怎麼總是不回來呢?他把煙蒂丟進垃圾桶。啦啦啦啦啦啦,他欣快到得意忘形地哼歌,un coccodrillo vero un vero alligatore, ti ho detto che l’avevo e l’avrei dato a te。下面是啥,忘了。Volevo un gatto nero, nero, nero mi hai datto un gatto bianco ed io non ci sto piu!可能醫生也沒說錯,他的確欣快許多,假使想象如何走到主動方去支配,去殺,去盡情破壞感情,他可能感覺好一點。我殺了她……他在構想里念著。如果我殺了她。——他這樣有暴力傾向的人也許沒有資格去愛吧?他感覺有些嘲弄。路過公寓群樓下公共花園的山茶叢,深紅色的山茶已經開放第一輪,整個落在地上好像斷開的頭顱。G的心里馬上有一個惡的念頭迅速萌芽。
‌‌‌  他俯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那些紅山茶收進塑料袋里,不管是不是枯成了燒焦的顏色,總之一股腦地裝進去了。回到房里,他難得愉快地插上了錄碟機,插了張足夠敲的碟。
‌‌‌  DIE!
‌‌‌  DIE!BY MY HAND!I CREEP ACROSS THE LAND!
‌‌‌  他把山茶花倒在砧板上,滿滿的一堆,從邊緣漫出來,一些漆黑的碎屑還有蟲子的屍體夾在里面。這不重要。這不重要。DIE!DIE!他舉起菜刀,凶狠地砍下去,不停地剁,感覺到自己留長的頭髮在背後甩著,——他不是故意要跟著敲金甩頭的。他含含糊糊地唱著。
‌‌‌  殺!欲得如法見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者便殺!
‌‌‌  殺他的沮喪,他的掙扎;殺他的鬧鐘;殺,房間頂的日光燈;殺鏡子;殺老鼠;殺所有人;推開一切。殺死她,殺,被碾碎的貓,長短二十年。
‌‌‌  刀刃砸在鮮花和枯花上像砸在捲心菜上,沒有水珠,那是有一些清脆也有一些黏滑的手感,倒並不是很難堪。像鮮肉區剁肉末的屠夫,他亂七八糟地把一砧板花給剁成細碎的泥,再一刀碰不到一點清脆的東西,才感覺有些累了。微微紅色的,帶酸味的花的汁液四下飛濺,在砧板上草一般滲透木頭暗紋。空氣里氤氳著一股夏天割草的氣味,他放下刀,抹著臉上的汗,坐在餐桌旁邊按著太陽穴像做了什麼不得了的體力活。然而一首歌還沒放完。他的高潮未免也散得太快了。
‌‌‌  G接了點自來水,悻悻地喝著。
‌‌‌  自來水讓他干澀的喉嚨稍微好了一點。壞事幹完了,是時候歇著了。
‌‌‌  電鈴猛地響起。他跳起來。
‌‌‌  顯示屏里是個戴著郵政帽的男人。他不記得自己網購了什麼東西,於是回頭又把沾滿草汁的菜刀藏在身後,將信將疑地開了鎖。
‌‌‌  「您的快件。」郵遞員把一個中等大小的盒子從掛著鏈鎖的門縫里塞進來,直接就走了,甚至看不到臉。G費解地拾起它,廚房里暴烈的敲擊金屬還在響著。
‌‌‌  給小貓
‌‌‌  包裹上的單據寫著。
‌‌‌  他差點把胃里的一口自來水噴出來。怎麼是在這個時候!
‌‌‌  但他甚至沒想到把它帶進房間里。他不自主地跪在門廊的地板上,忙著拆開紙包,手指幾乎停不下來的發抖。又會是什麼呢,G?打開盒子之前,他的手慢了一拍,彷彿做好邊緣粘著刀片的準備。——於是他打開。是墊著的一疊差不多大小的明信片,都是他沒去過的地方,沒有他的家。還有一些風鈴,一些冰箱貼,一個有點像銀片的裝著鈴鐺的東西,一個小號的線圈本。他取出它來。
‌‌‌  懸而未決的未來已經入手了。
‌‌‌  他也沒想到這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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