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 21 2018

  您好。
  你好。
  是不是很意外?我给你写信,虽然你并不方便收信我也不方便寄信,虽然我与你经常见面,虽然我差点用了阴险的尊称。坚持写信只是因为有的话实在不好开口,准确些说应该是耻于开口。更多时候我把你当作电子的治疗师而非朋友,说得越多,我越感觉自己的形象病态起来。不是所有的话都是用来说的。如果写在纸上的话更利于遣词造句一些,我自认为。
  这本新线圈本四块钱。在黑色生锈的钢架上,在脏污的天花板与带着蜘蛛网的吊扇与日光灯下屏住呼吸。那会看报纸的店主说四块钱一本,面前摆着塑料饭盒装的豌豆的油炒饭。我闻到垃圾桶里的味道,像一个放学的小学,充沛的精力的气息。上次和你路过这里,对面有一个只开放两天的临时游乐园。入口是个大开的嘴,所以神情夸张。我想在你眼里它会不会变得更加夸张一点?桩子上的小羊吃草。羊看不见颜色。
  我们曾经谈过孤独。说过我站在春天里就和人躺在牛皮席上一样清晰。那时说的是去像你一样生活,我拒绝的原因是我很害怕。我不能说清楚是哪种害怕,对未知还是对混乱,留在海底两万里可能是一个好选择。后来我想过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但我找不到其他实现这句话的方法。我不能像你或者像其他人一样生活,做波澜不惊的海面而不是死水。我本就找不到什么不厌烦的理由。与说出同样的话的中学生一样。爱与梦想对我来说也是空谈,“你不是人类也不用过多地考虑这一点”,你这样说。
  现实的。我想。幻想的。非人类。我不是人类所以也不用过多地考虑这点。在登陆账号的时候,我还要输入验证码以证明我是人类。
  不过人类到底该不该这样生活?噪音在我耳膜里,在脑里。只有在房里放那些封面黑白分明血迹斑斑的专辑,我才感觉有一点放心。我不是童话的主角,但我依然能从行动里听到刀刃,如影随形的,好像踩在脚底。把买来的白月季插在瓶里,里面都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那天我把奶油挤在手背上舔,想象着Japanese harsh noise的口感,即便不是刀子的味道。——实验音乐乐手很多都是极左,赤军,知道这个事实时我还在考虑赤是什么颜色。人的血色,我暗黑的冰冷的爬行动物一样的血液,加了明胶的冻,奶油绘画,一张床。上次来我房里,你说我的房像尹齐的奶油画,我认真去找了。它让人失去想法,像病床新床单,冷冻尸体的死肤,既然它作于急性流行病肆虐的年代里,那它就是充满死的图画。白色。我永远发白的疾病的脸色,无法吸血的手指,无法吸血的发梢,比极端更死的,在刀刃上方。亲吻你时,我故意咬破你的嘴,尝你的血和我有什么味道的不一样,毕竟我们都像是一种植物。对此我依然道歉。
  现在是冬天,我也想忘记一些东西,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活,虽说现在也活得很不像话。我花若干个夜晚散步,在每条街上走过,沿着公交线走到终点站去,除了一片空白,就什么也想不到。也许什么都不想,像你一样生活,是个好习惯。但是我一直在想的只是“什么都想不到”这个境地,这让我感觉有些窘迫。所以我喝酒。缩在角落一个人的位置看着人的影子进进出出,各种杂乱的声音里里外外地响着,像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带着杂音的默剧。而且完全不好笑。玻璃橱窗上映着的是昏暗的光,木桌的丛林,透明酒杯和一张脸。我的脸,有和人一样的两只眼睛,什么也厌倦去想的脸,带着血丝和掩饰——我想我可能不是用大脑思考的,也可能我是没有大脑的,但是如果觉得所有厌烦的思绪都堆积在这一颗头里的话,这是多糟糕的感觉啊。你说这该是多糟糕的感觉啊。我的家装满了繁星般的白花,和现在一样是冬天。只是它不在这里,我可以看到,但它不在这里。给我花,药,瓶子,不要光,请给我水。我混过了很久时间,没有人说是多久,听说是很久而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偏安于孤单,现在我分不清该去继续孤单下去还是融入千万个人群,也分不清哪一边才是更像活的。我不能融入任何地方,而一个人也想不起做什么,空心人为什么会说“生命如此漫长”?我焦躁起来。我不是因为喝醉了酒才焦躁的。玻璃杯上我的影子清晰得很,只是一焦躁起来就克制不住而已。你也是个经常苦恼的人,是这样,正因如此我才跟你这么亲近。如果是你的话,大概能熟门熟路地处理掉这份感情。所以我不好开口,我是软弱的。虽然我要像一块冻过的钢一样冷淡,但我的脑子生锈了,沟壑摩擦发出金属的声音。这让我很焦躁。眼泪不在这里,理智也不在。你说,我该去睡觉吗?睡到别人都走了的时候再假装醒来,这时候黑夜是液体的,月亮长着毛,包围着这小小的一块。我耳鸣很重。
  “先生您没事吗?”有人问我,是女人的声音。我说我没有醉只是有些无聊想发呆,但她在一旁惊慌地问急救箱。我看不清她的脸长什么样,但是我当然没有醉。我说我只是有点点累不用这么大张旗鼓,而后,而后很久我才发现酒瓶已经碎了,不停流的血和酒混在一起。她绞自己的围裙边,眼睛里好像要流出液体,暗光下闪闪发光。我想安抚她,也想避开她。我想说,因为我不是人,只是不会死的异星动物,所以受了伤也能很快痊愈,——你觉得好笑吗?我?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你的话又该怎么做?我只能把钱留下落荒而逃,在她想要追上我之前。
  我沿白水泥的街逃跑,将流血的伤口靠在嘴唇上,起风了,带着雾气的阴凉的风。水泥填满的心好像也吹着北风一样畅快,就像上次一样,我的伤口里几乎会开出花,会飞出一片的蝴蝶撕裂我的眼睛。我说,这是种空前绝后的恐怖与激情,只来自于焦躁苦恼后的报复。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脏的煤油灯挂在墙头,路过钢筋和塔吊,这沙石覆盖的白水泥路,前面是一片黑暗。白昼没有来,太阳一出,我就死了,像一团暗色的怪物,变成粉末。我觉得我可以沿着黑夜,一路跑到你那里去,如果我知道你此时在哪,和谁在一起。我就可以像跑向医生的诗人说些乱七八糟的怪话,再把我的血滴在你的杯子里。上次在我房里,你喂我很多东西像喂一只宠物,然后从我喉咙里敲出来很多黑色的碎片,形状一片比一片更滑稽,像黑曜石一样玻璃状的锋利断面。那是心,你和我开玩笑。甚至不是病,只是因为我的心总是碎得一地,所以它从里到外地捅出来,让我遍体鳞伤。如果我是人类,那我大概是疯子。如果我是粉末,我是情色,我是疾病,我是世界的话世界也和我一样是疯子。但我只是可怜的白色的生物,只是一个影子,一个黑色的心。我依然极端,但现在我给你写信,一切都强迫般回归冷静。我描述不来这种狂热,你的话大概可以理解。我只想和你说清楚什么是苦恼,什么是我的苦难学,而我又总是耻于开口。我一气写下了这封信,在我自己的家里。我很疲惫,向你写信并非为了询问什么,只是一声临死挣扎的叫唤,就像我经常叫唤,我想死,想杀所有人。我只需要一个朋友或者一个电子治疗师,所以,来跟我说话吧。我春意盎然的漂亮小孩。

你白发的玛格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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