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
碎钻是好孩子吗?他肯定是。
“如果他都不算好孩子的话,那世界上大概不该有这个词。”(表姐)
从知道在大人们眼中自己是什么东西开始,他就自动学会了怎么认真地扮乖。“我不喜欢小孩子。”——即便他这样说也像一种自嘲,一种装模作样的娇嗔。他无精打采地念着。不管多少岁,他也是个完美的小孩。根据四海皆同的准则,太讨大人欢心的小孩会惹来同龄人的鄙夷,这种鄙夷或摆在明面上或压在心底,所以结果是他没有真正的朋友,日常交流也仅限于学习话题。
他是个优等生,且化学成绩出众。
“别吧。我不敢和跟老师走太近的人交心的。”(同学A)
“他像宠物。嘿嘿。老师的宠物。”(同学B)
“但向他请教化学题的话他还是会很认真教的,在这方面或许还挺好的。不过他看上去就很好说话。”(同学C)
这是实话,他从面相上来看便暴露了血液中毫无反抗者的浓度。——头发是黯淡的酒红色,眼角、眉毛、嘴唇,所有能体现出尖锐的特征性的地方都被磨得很平坦,毫无特征,偏偏有着自然讨人喜欢的过度的协调感。十年过去,他还是像毛毯中感冒的模样,过分有礼,小心翼翼。假使和他面对面说话,他便会不自觉地将目光从你脸上移开,垂着睫毛望向左下方的位置,姿态中含有七分远东人式的谦卑和三分“想时刻脱身”般的警觉。诚然他是个小兔般无懈可击的好孩子。
所以坏孩子呢?
坏孩子是樱桃。
Cherry (n.)。
当它不是指一种水果的时候就是指某一个人(大概会有很多人喜欢,碎钻想,如果读者不是那么少的话),作为订阅两年先锋派杂志《不纯真年代》的高级入门读者,樱桃一个经常出现在目录里的名字,虽然在最开始的时候除了这个名字碎钻对其一无所知,不知道年龄性别职业,只知道从不缺席,会写东西,偶尔是短篇小说,偶尔是无开头无结尾的一段叫唤,有时流血有时可怖,有时太阳有时月亮有时狂人之死有时是看着.45散发的狂想。(去他的.45。他初次搜索这个数蹦出来的图片把他吓了一跳。)不过碎钻喜欢这种感觉。看到他或者她写雨天的花瓣上沾着污水的时候,写雪天中孤立于地上的岛型站台的时候,透出的孤独像糖衣陷阱,而他像老鼠一样不小心就被引了过去。
这什么啊。听起来故弄玄虚。
樱桃的全名是樱桃抗酸剂。
Cherry-flavored antacids (n.)。
他知道这个词来自Pennyroyal Tea。虽然他读不懂歌词的意思,只能从里面嗅到一种车厘子味。
如果一杯薄荷茶能蒸发掉体内剩余的生命,那是一种可行的安乐死,值得推广。
樱桃。我叫樱桃抗酸剂,一种口不择言的叛逆。虽然我觉得我没这么甜,但是认识我的人都说叫这个名字很滑稽可笑。我不讨厌。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樱桃是甜的反面,蜜糖的反义词,顺从的反面。暴露本性没什么不好的,就算滑稽可笑,至少意有所指。我就是我啊,我就是我啊,我就是血肉骨脑搭起来的结构仅此而已。你是谁?他又是谁?我恨我自己。我想死。
“我恨我自己,我想死。”
在第一天他学来了这句话。哈哈。这又是什么啊。我干嘛写得好像下流文学带坏乖孩子一样?
一开始他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这是某首歌的原名。我恨我自己,我想死。我恨我自己,我想死。我恨我自己~我想死~…他默念这句话,想着说出它来的人会思考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思考。就这样,把死的叫唤当成呼吸一样习惯吧。这份轻浮让他心驰神往,几乎失神,不过他的理智又让他永远保持冰冷的沉默。他开始定期购买杂志,在窗前托着脸看车流。表姐在隔壁练琴,——他又想起他还曾经买过Queen的黑胶唱片,而家里的唱片机早就坏了。
唉,他是那么喜欢Queen,在国中的时候就喜欢,和一群中老年人共享着同一个青春记忆。
你喜欢什么音乐啊?高中刚入学的破冰活动时周围人问他。波西米亚狂想曲吧。他说。你太过时了。同学似乎都有点不忍心,纷纷推荐新生代乐队。他也乖乖听了,是蛮好听的,也挺热闹的,热闹完就忘了。于是他还是在听The Kinks和Queen。听波西米亚狂想曲,听杀手女王,听我爱我的车,好像一成不变。
但一成不变的他还是变了。因为他喜欢着樱桃,千真万确。
第一个改变的可能性出现于离现在不远的后来。在第十一本杂志中,樱桃宣传了自己的博客地址。碎钻深呼吸了一百次,像敲陌生人家的房门一样小心翼翼地连上网站。
樱桃的网站背景白花花的,顶栏上只有主页和留言页,比起功能繁多的博客网站简陋到原始。这种冷酷感也是樱桃吧。碎钻觉得。他在主页检查一圈没找到自我介绍的模块,便转去留言页。“心形棺材”。留言页只有提问区,Q和A。一些她答复的留言钉在页面上。
Q 请问您的专业是什么?
A 我天呢。您一直觉得我看上去很像大学生吗?
Q 那你真的抽烟吗?
A 感觉像是……钓鱼执法……^^; 喜欢味道很好的,或焦油量很高的。
Q 哇哦。想问一个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你这样喜欢血腥变态的比喻呢?
A 达尔文。因为进化的结局吧。不,只是因为家人在医院。
Q 那么您擅长斗殴吗?
A 小学时经常和人打架。中学之后除非是熟人摔跟头不然不会再打人了,和熟人之间我从没输过,或者我们今天下午六点艺术家大道不见不散。哼哼,开玩笑的。
Q 有喜欢的音乐吗?
A In Utero。您都找到这边来了居然还在问我喜欢什么音乐吗?心形盒子。
再去音像店,他开始奔向Alternative区。In Utero。他念着,如愿以偿地找到了。虽然他团最有名的是Nevermind,少年心气播放量过亿,他知道。但Nevermind是别人喜欢的,In Utero是她喜欢的。从里面能听出多少惨烈的味道来?他不知道。
那是个星期五。那天他买下它。天气回暖,他走在路上,感到自己稍微自由了一点便小小地开心。
开心的人一般会说自己的胃中有蝴蝶翻腾,碎钻则会以月面歩行来形容。这种向上飞扬的轻快晃晃悠悠,带着些许不安,好像稀释了的引力一样,跳得越高越让人害怕自己坠入深空里。啊,什么不安,去他的。碎钻在人行道上转圈,拖着书包,想象旁人眼中的自己能多少有一点青春热情。
来一场巨大的改变吧。他对自己说。
登月者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
当然,青春热情总和自毁倾向联系在一起。真正青春的人,就算跑在路上,也会让人有种朝着地狱直冲的观感。碎钻离这个境界还是太远了点。多少次我挣扎着只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啊!他只能在心里嚎叫,蹦蹦跳跳地穿过街道,遇到逆行的人又会瞬间放慢脚步,这样忽快忽慢地在人行道上以平均的中速奔跑着。
啊,好热。
三百米不到他又站在树荫下喘起气来。突发性的亢奋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总有一瞬间他感到手中抓住了樱桃的电火花。什么是电火花啊。他还抱有捡起一个碎片就能拼凑出整个偶像的幻想吗?路过家附近最近的教堂,正好里面出来一队刚结束了什么活动的信众,真是的,好像一个喜剧场景。他远远看着,像要避开他们一样一路走回了家。表姐留在学校音乐室练习,母亲没有回来。
他拆开光碟外面的塑胶封套。边缘压在手上隐隐作痛。
死。
他将光盘插进机器,在房间里踱步。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Teenage angst has paid off well, now I’m bored and old。床摆在房间正中,所以他只能照着U字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地毯早就被他的刻板行为踩出了U字型的压痕。)Electrolytes smell like semen。想自杀的话还得趁现在。他愉快地想,转了一圈然后摔倒在床上上,直面着天花板。灯罩上已经蒙灰了。Go away。算了吧,家里连挂绳子的地方都不会有。要是母亲先发现他死了,那母亲该多害怕啊。于是愉快一秒变成了罪恶感。他清醒过来,在床上打了个滚。为什么去想这个,他也不知道。罪恶感岂是如此沉重的东西。Forever in debt to your priceless advice。他睁大眼倒在床上,不过马上又觉得有些空洞,于是躺到地毯上去,蜷缩成一团。驼色的地毯部分结块,皮肤贴上去有一种粗糙感,里面也搀着不少只可能属于他的血丝般的暗红色头发。死的。错的。死胎。他想象自己是个被流产的小孩,用钳子钳碎了,拆解开来。Broken hymen of your highness I’m left black。傅里叶拆解正弦波。
于是他爬到CD机旁按了几下skip,跳到了耳熟能详的那首歌。
I’m on warm milk and laxatives
Cherry-flavored antacids
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樱桃。
碎钻把手蒙在眼前,在闭合的眼睑里不停地划着这个词,什么都没在想,只是机械地划着,想象眼睑里的每一笔都有红色的血渍。笔画里并没什么蛛丝马迹,除了这个多义的字眼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滑稽可笑,可笑滑稽。他止不住地想象着这个字眼背后的形象:词典中的坏孩子,童话里的坏孩子,传说般的坏孩子,血,欲望,雨天的夹竹桃,和污水。她。无论怎样,都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如果她是女孩那可能留着发质不好的短黑发,发尾染着掉色的红紫色,披着运动外套,画眼线,眼神尖锐。很好笑,这像极了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坏小孩的形象,可能在他脑内的词典里坏孩子这个词条的配图就是她的脸,明明他并不喜欢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仔细想想,啊啊。好像野狗啊。好像丧家之犬啊。好像上世纪的朋克明星啊。再落魄身价也比他高个数十数百倍。如果是那种普通的打扮时尚而颓废的漂亮女孩,好像也有哪里很不对。他怎么知道呢?他这辈子都没法成为这种人。
他从地毯上爬起来,开始做数学作业。
樱桃色的漂亮坏小孩会做数学作业吗?樱桃色的漂亮坏小孩会梦见考试吗?樱桃色的漂亮坏小孩会被同学讨厌吗?
I’m anemic royalty。
妈妈,我大概是恋爱了。他合上笔盖,靠在椅背上。一想到“爱”这个字眼他就什么都想不下去了。还有比妄想从未见过面的只在杂志上见过的作者更加虚无缥缈的感情吗?神至少有塑像呢。明星至少有照片呢。那他在妄想什么呢?可是他无法不去想那些事。假使。(他埋下头去。)假使杂志上能刊登一张她的照片也好,他也不至于想得这样苦恼。——我真是恶心啊,为什么一定要照片?为什么一定要照片而不是更纯洁的东西呢。一想到“爱”这个字眼他就什么都想不下去了,和亢奋不同,越想只会感到越发无力。多少次我挣扎着只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啊。
而这永远与他无关。
真的无关吗?
月面歩行的飘忽感伴随着他爱着樱桃的整个青春。和登月一样,有了阿波罗11就会有阿波罗12。他又登上樱桃的匿名提问板,她没有贴新的回答。
我该如何形容现年十七岁九个月的高中学生碎钻的感情路?他对樱桃抗酸剂的那叫恋爱吗?真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敢想。一厢情愿的好感吗?比那东西更可怕。追星式的崇拜和信仰吗?好像也不准确。
信仰是不会让一个人如此痛苦的,对吧。
除非那颗星星烧灼着他的心。除非他真的想把那颗星星熄灭。把它抓在手心里,把它吞进肚子里。
他用那些问答拼凑的樱桃的模样,依旧在闪闪发光。尽管他仍然是个好学生,因从来跟不上流行而和同学渐行渐远,每天午休吃完午饭或放课后的一段时间,他就坐在空空的实验室里打盹。化学实验室里总是有种刚刚洗刷过一样很干净的药水味道,玻璃窗干净得像重症监护室,桌椅墙地都惨白晃眼,但把灯关掉还是个特别舒服的地方。他藏在门的阴影里,这样从外面怎么也看不见他。
真是年轻人的模样。碎钻反复播放着那首歌,樱桃的私人主题曲。不过还是有些太吵了他头有些昏,他又换了首平时常听的柔和的歌。不开灯的话,实验室里就很暗。他又打开了樱桃的留言区。
Q 座右铭是?
A 乐观即自杀!
Q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最喜欢的植物是樱桃吗?
A 不是呢!只是从歌词里挑了几个字,樱桃和观赏樱通常不是同一类树。我喜欢夹竹桃。虽然都说在夏天的花里夹竹桃太张扬了,但看着就是特别死的模样,有毒的东西总是好东西。
Q 认识您的人觉得您是个怎样的人呢?
A 因为太招摇过市了走在路上好几次有人认真问:您今天过得好吗;或者远远地说:那人大概是混帮派的吧。啊我看着真的这么可怕吗?
Q 如何给你一些喜欢的礼物?
A 哼哼。来杀了我吧!或者我来杀你,我喜欢血嘛。
所以夹竹桃。唉。是夹竹桃。樱桃笔下的夹竹桃如水草般阴湿而幽暗,虽然也不是那么经常写。
樱桃抗酸剂氏总是描写一种近乎成瘾的自残癖好。他看得出来,那是一种细腻的亲身体会:毕竟其自我揭露早早几年前便因失血过多送入急诊缝了七七四十九针。至于这是因为性情原因还是如她所说单纯对血的味道成瘾,他不清楚。当然,人们喜欢这样的表象,只因为它看上去足够歪曲,足够符合对一个神经质的天才的幻想。和另类音乐簇拥者一样自残癖等于一种潮流的体现。他对此心知肚明,却止不住地会感到某种苦恼。
(且他对鼓励此番行为的声音感到尤其厌恶。)
碎钻眯起眼,在樱桃的博客上又转了几圈,从主页跳到留言页又跳回来。主页。樱桃只写了几句话,且不是自我介绍,他看了若干遍,依然没从里面摸出她的一点痕迹。如实验室般雪白的页面上只写着这样几句话:
编写一部推理小说如同在封闭不透明的箱子里放猫和毒气瓶。
虽然埃尔文·樱桃抗酸剂·薛定谔目前抓到的猫都不怎么合适。一只早就死了;一只永远不会死;一只在箱的边缘挣扎着;一只有着观察自己的意识;还有一只于不存在的位面游荡,体内体外遍历遍在葡萄干面团发酵一样膨胀得充满全世界。
哈哈。故弄玄虚。何谓不存在的位面呢…岂不只是房间里的火龙。
这样的自言自语。碎钻知道,她一段时间前曾在杂志上预告过想试试写一部大学生社团活动式的类似十角馆事件的推理小说,这个博客开设的初衷应该是为了今后的连载。手法日益成熟的樱桃也不满足于仅仅在一份小众的文艺杂志上活动了吧。碎钻注册过博客的用户,事实上他可以向樱桃发送私信,但他从来没敢这样想过。
嘛。喜欢火的人也是不敢将火抓在手心里的。
但这个想法却一直在碎钻的心底蠢蠢欲动。
他总得做些什么,让她看到他…让她记住他。即便他也不知道那边见过了多少条示爱的信息,他到底会显得过度显眼抑或不值一提。这种感觉,依然如同月面歩行般飘飘荡荡,只有六分之一地球引力的无重力的不安。他埋下头,望着实验柜里的玻璃仪器,在窗下闪闪发光。
音乐又播放到了滑铁卢日落。Dirty old river, must keep rolling。
他一边哼着一边感觉自己不得不写。什么啊,他的决心总是来得这样的快,这样的莫名其妙,且带着不得不去做的悲凉。
啊。他流着泪说,我被强迫了。
——谁强迫了你?
我强迫了我!
回家路上,初夏了,夹竹桃已经开了起来。走过桥上时,刚刚开放的白花和浑浊的河水相对,白与橘色,暗绿与鲜红,竟是那么好看。
太阳在河道的平面落下了。想必这也是Dirty old river, must keep rolling吧。虽有人评价说,滑铁卢日落会给人以在世上醉生梦死的勇气,但樱桃那样坚定而自我的人,可否真的有过听着这首歌感到勇气的一刻呢。
而完成工作后的深夜十点半。
他拿出稿纸看着格线发呆。果然要去写什么还是得用笔尖,这样他才能看清楚自己在写什么东西,哪怕要用键盘再打一遍也无所谓。写作之于从未写作过的碎钻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呢,他大约会自认为是一种魔法仪式吧。不是认真地拿出纸笔来,就不敢说自己在写什么,哪怕只是一封邮件也一样。
致樱桃抗酸剂。
他先写下。然后深呼吸了几下,又继续写着:
不知道怎么称呼,小姐还是先生,还是老师,或者同学,什么都不知道。最后还是决定不加后缀了。究竟要不要这样唐突呢,我也犹豫很久,但最后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我认识您并没有那样久,但我喜欢您的故事。大概只有从您所写的故事里(情节或者修辞都是),我才能知道我该怎样生活下去。我将您的文字当作我的灯塔,路标,或者说紧抓的救命稻草,曾经我把喜欢的句子抄在本子上,后来我感觉自己已经抄下了一整篇文章。您说自己是甜的反面,蜜糖的反义词,顺从的反面,这么厉害而又迷人,所以我才会这样喜欢您。
花,真好,我很喜欢。我们这里的夹竹桃开了,看着它我就想到很多。上学路上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我都会停下来几分钟看远方河道的夹竹桃。夏天太阳出得早,正对着东边的白色花都闪闪发光,与河上的阳光一样闪闪发光。虽然您好像比较常写雨天。雨天我倒不会特意停下步子去看只会快点赶路,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沾着雨水的夹竹桃大概光一照也是雪白的。我也很想像您写的一样在地下咖啡馆的角落里照着电暖炉,除了看着人进进出出以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我觉得我大概是有点厌倦了,虽然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厌倦了,不然实在是很难堪。
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是我要做一个自我介绍。我是生活在人之中的兔子,我憧憬与嫉妒所有人。我只能做一只脆弱的兔子,做出满足于现状模样,直到死掉。他们喜欢我这样,我知道他们喜欢我这样,我不喜欢。除了沉默与应和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也不敢去做,老实到从不出格,也得不到除了“听话”与“和善”之外的评价。再这样下去,我想我终究是会死掉的,就算死了也是他们喜欢的样子,也是一个玩具。因为我是兔子。
我害怕一辈子都这样下去。但是每当被人笑着望着的时候,我就想象不出我辜负他们的样子,我不想让任何人失望,让任何人因我失望。我的父母从未对我失望,更没有粗暴对待过我,他们那样爱我,那样说他们永远支持我,永远是我的后盾。这让我更加痛苦了。自己的幸福与他人的认可,看上去这是一条两边的选择题——其实不公平,因为如果必然要让爱我的人失望,我是不会感到幸福的。如果我只能顺从他们而生存下去,我当然也不会幸福。实际的选择只是愧疚的不安和违心的不安而已。
幸福,您谈论这个词,我喜欢看谈论。虽然您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名词,但是我却哀哀地相信它。我的幸福如果存在的话,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所暗自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如果眼前只有不安的话我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世人的幸福究竟又是为怎样的生活而定义的?可能正如您说过的一样,路边亮着着煤油灯的海鲜餐馆里何尝不是世人共同的幸福,迷失在昏黄与蔷薇色里,或者是抛弃了我一个人的载着欢声笑语的火车消失在雪地里。我好像丢了钥匙,被锁在我自己家门口,我很久都没有回去的家,我熟门熟路地记得它的位置,但是没有钥匙。没有一个人捡到,也没有人能帮我配,里面的书夹着四叶草,但是它离开了我
门打开。碎钻没来得及把稿纸藏起来,已经有身影站在他身后。
“怪不得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母亲端着热果珍,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声音很平稳,但听着像她现在一样居高临下,又好像只是非常无奈,“原来是这些东西让你分心了。”
他马上想辩解些什么。忽然又意识到他完全没有辩解的立场。就算母亲把这信当成情书,那也是同一类错误。是绝对绝对不该犯的错误。顿时他感到了巨大的尴尬,或者说恐惧…脸滚烫起来,好像自己心里白色的宝藏,被过路人随手蹂躏然后化成了一滩污水。与他每次试图反驳她时感到的彻底的羞愧一模一样。一种被看光看透的羞愧。
是的,我便是这样的人啊。我便是这样的人啊。他永远无法参与她的生活,她却浸透了他,看穿他的苦难。
为什么他注定做一个如此卑微的人?
(我不能停止犯错。樱桃说。我对此很满意也感到了充实的幸福。想到总有一天会如此幸福地死且再也看不见那些复杂又单纯的人们,我便觉得总该对世界温柔一点。幸福不过是水面上浮着的泡沫!如今我们都是一池死水,深爱自己绚丽的油污,或者说,还正确地对生命抱有留恋。)
但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第二天碎钻以如同直面世界末日般的心情起床,她却一如既往为他和表姐做早饭,嘱咐他带好东西,好像昨晚她什么都没看见。当然这丝毫没减弱碎钻的不安,在饭桌上他想了很多个平和海面下暗潮汹涌的景象,越是去想,便越是羞惭不已。
虽然他也不得不摆成昨晚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平常地吃了早饭,平常地逃出门外。
她是不追究呢?还是根本不在乎呢?再去多想也只是徒增烦恼。原本啊。原本。假使母亲想与他追问到底,或许他还有个借口去顺势倾诉自己的烦恼,一口气挖出自己心里苦涩的残渣(毕竟母亲早说,家人永远是他的后盾)。许可。他不过想得到倾诉的许可,或感到痛苦的许可。但许可永远不会到来。一切依然如此安全,依然幸福而完满。
他依然孤立无援,站在无人的雪地之中。
而那封未写完的信稿依然夹在他的杂志里。无论如何,它都不能留在家里了。但再看它一眼… 再看一个字他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丢人致死。啊啊,他的人生何以走到这步田地。
午休时间,他逃到实验室里头,擦了根火柴把它自角落点燃了。他用镊子夹着纸,看着他不堪的哀鸣被焦黑的卷边盖过,反倒如同脑子里多余的东西被清除一般清爽。
无论何时,白天的自己永远也无法理解深夜的自己。夜的一面,永远都不该渗透进白天。理解这一点的碎钻选择烧掉它,不是撕掉也不是扔掉,大约仅因为柔软的夜的内里必须永远掩埋在内里,一旦将其表面暴露在空气中,便如同开膛破肚… 烧掉它。由此,它重新被藏进里面。从此世上除了他再不会有人知道他曾说过什么,或许还有我,和你。
无数次,无数次,碎钻把自己埋在棉被里头。
他还是喜欢柔软的棉布状的东西,独自坐着也会把外衣搞得很蓬松,花生漫画里的莱纳斯便有条戒不掉的毛毯,假使拿着它他就是个侃侃而谈的儿童哲学家,但失去了它就会原形毕露。想必,安全感对他而言是相似的东西吧。他埋头把自己按在棉被里,黑暗而温暖,只亮着手机屏。柔软的夜的内里必须永远掩埋在内里。虽然一旦它的含量过高,一切就会变得窒息,如同被世纪初的心理治疗窒息死在毛毯里的女孩,死在母亲的眼前。尖叫疗法本意是以模拟母亲再生产的艰辛以求问题儿童们“回到正轨”,他们失败了,一败涂地。母亲为他做的那些红色毛线的围巾和披肩,早就堆在了衣柜里头,在夏天阴凉的衣柜叠了厚厚一层,其间没有蛛网,没有虫卵,也没有血渍。
Q 擅长什么?除了写作之外的。
A 折腾人和闹事,万分无奈我只能如此表示。可能还有化学。如果今年可以参特等赛也算是擅长的话。
结果啊,他的优势甚至都不是优势。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他会这样的无能。碎钻熄灭手机将脸埋在被子里,每年一次的特等赛…他虽然自认为化学很好,但离这个水平还是有些距离,毕竟报了名也要进一步筛选,需要初试复试过两轮才能确定名额。他也不是没试过。去年他报了名,初试后两周便与其他人一同坐在其他学校一个狭窄的教室里等着复试,最后完全没练过的题型还是把他轻松刷掉。
“你成绩这样好,为什么没有过复试呢?”那时老师望着他,略带关切的眼神总让他感觉里头有一种嘲弄。我做不到啊。他不得不这样想。真就做不到。真就做不到。今年的报名开放时,他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想到这里,再想到樱桃轻飘飘的回复,他不禁感到某种巨大的屈辱,把脸埋在棉被里抽泣起来。虽然。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哭,但他就是忍不住哭了。
不过只是流了几滴眼泪,他便睡着了。
冲出去吧。
梦说。
冲出去吧。
多少次你挣扎着,只是为了离她更近一步啊!这不正是一种挣扎吗?这不正是追求途中蜿蜒曲折的痛苦过程吗?唯有挣扎才会让你相信自己感情的巨大与高尚你明白一切。你明白这世上最美的便是牺牲者。冲出去吧。
去那里去她的面前展现你的决心你伟大的自我折磨。她如此痛苦而你不知道为何而痛苦那样你可以证明仅属于你的更高的痛苦,用同一种坚定同一种无情同一种血腥或某种不可揭露的原因。只有痛苦了感情才存在。只有痛苦了感情才真实。只有痛苦了感情才会新鲜到令人恐惧就像伤口里还在跳动的肌肉。
冲出去吧。
梦说。
碎钻醒了。
第二天他到学校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机房报考了初试。
初试他照旧选在两天后。一年后他的知识提高了,既然去年能过得不算很艰难,今年大概也能做到。醇醛酚酯醚。他回去苦苦搜索近几年的决赛样题和旧题,把它们打印出来,读下去。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用来理解化学的本能和天分,而是移情。
那些题目。那些扫描上去又复印下来的黑糊糊的Times New Roman字母。它们连成一片,背后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Cherry-flavored antacids (n.)。
(抗酸剂是一种用来中和胃酸的药品,内含铝、镁、钙、碳酸氢钠等便于提升胃酸pH值的碱性物质。通常胃酸的pH值为1.5-3.5。抗酸剂通常被用以治疗胃食管反流(GERD)、胃灼热与消化不良。此外不同类型的抗酸剂亦用于不同方面:铝剂可用于降低血磷酸盐水平并防止肾结石形成;钙剂或镁剂可用于治疗钙或镁的摄取不足…)
鸵鸟一般,他将头埋在字母里,努力嗅里头的气味。复试的消息下来,他终于又和母亲说了他报名的消息,小心翼翼地索要考试费。啊啊。自从出了那样的灾难,他不知多少天不敢看母亲的正脸,只敢欲盖弥彰般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过母亲倒是很爽快地给了他钱,毕竟去考试的费用,家长永远没理由不给。或许。或许她也欣慰于他的上进,而暂不了解这上进的背后有什么猫腻。
痛苦的碎钻又一次开始了他痛苦的奋斗。
即便如今说来,他也认为那是他最有求学欲的时间。真是的。为什么甚至超过考大学的时间?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引诱他,他才能拼出几倍的力气。
不过他的辛苦终究也是有些成效。或许抱着尽力而为的态度,他反倒觉得今年的复试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难点。从考场出来,他觉得脑中混混沌沌,总之就是都答完了,且没印象。他进步了吗?或是他的训练成功了?他去临近的商场吃了一顿快餐,出门看见母亲来接他,便朝路那边笑着的她走去了。虽然穿过马路的一刻,他感到巨大的滑稽。想必,他也觉得自己的人生是精致的笑话吧。失落感像书页上的阴影,像黄昏地上的高楼影子一样清晰浓重。母亲,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天聚在大剧场参加特等赛的人少说也有六七百,即便座位可能按姓氏字母来排,他既不知道她的长相又不知道她的姓,在会场上找到她几乎不可能的,而她始终没回复他的问题(昨晚跟校车动身的那一晚,他在留言板发下:我后天也要去独立城参加竞赛。请问可以与您见面吗?),或许她没看到,抑或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想法。真是不自量力啊。仅仅为了和所憧憬的人呼吸同一个会场的空气,他硬是一路挣扎上来。为了期望吗?为了更靠近她一步吗?还是仅仅对她游刃有余的优秀心生出嫉妒呢?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坐在旅馆的床上碎钻望着日光灯管,略显痴呆。啊啊。因为对方是樱桃,所以他嫉妒到发狂。
而樱桃和他是同龄人,甚至可能比他年轻。
哪怕在一个地方超过她就好了。
但这真的可能做到吗?
他将脸埋在手心里。
没错,他是个失败的人。就算高中未毕业,他已经尝到了浓重的失败的味道。他不能做个坏孩子,也不能继续装作好孩子,掩盖的东西都以滑稽的姿态自我暴露出来,像剖开青蛙肚皮爆出的一团揉在一起的内脏。人们要么鄙夷,要么给他高高在上的怜悯。他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没有表姐的音乐技巧,没有创作的才能,连唯一能引以自傲的学习能力在偶像眼中都不值一提。
而樱桃和他是同龄人,甚至可能比他年轻。
无人理解,无人在意,无人关注,无人可沟通,无人可参与。
而樱桃和他是同龄人,甚至可能比他年轻。
快要十八岁了,他的躯壳里依然是个幼稚的八岁儿,对师长诚惶诚恐,对社会人避之不及。没有偷偷喝过酒。没有去过俱乐部。没有出过国。没有单独一人去外地旅游过哪怕隔壁城。没有和伙伴一起出行。没有游戏机。没有培养出任何爱好。没有自残。
而樱桃和他是同龄人,甚至可能比他年轻。
你真恶心。
他对自己说。一直以来期待的巨大的改变从来没有降临。他沿着电梯下楼想要去找一些食物,看见大堂里同校的学生们正围在一起。他们看穿着相同校服的碎钻,便热情地喊他过来,比与他同班的学生们热情得多。
因为不熟悉他是个多恶心的人吧。
“我们要去附近的自助餐派对。”不认识的同校生说,“难得来大城市过夜。”
“我可以来吗?”碎钻问。
“那当然。不过你没来过独立城的话就得跟紧了毕竟这些人溜得太快这边路又特别多。”同校生撂下这句话就跟上了人群走出大堂。确实,他们跑得太快了。碎钻努力跟着他们,沿着这个国家最繁华的奢侈品街狂奔起来。跑过马路的时候他总会被沥青绊几下,果然他不是擅长剧烈运动的人。他跟着其他学生逆流而上,迎面走来漂亮的夫人小姐,他像避开鱼一样避开她们。——他有些希望自己也能变成鱼,最好是海豚,有流线形的身体,那样受到的阻力会小点。伙伴们把鼻子贴在路边橱窗上,好像拼命要隔着玻璃闻到里头香奈儿的香味,像口渴的人要用手抓水源。
“你在闻什么?”
他有些好笑,问他们。
“女人的气味。”学生们哄笑起来,又跑远了(“嘿,别胡说了,你这个色狼。”),把他一个人撂在原地。好啦。陌生人给他好意,但眼中本也不会有他。他看着那橱窗,想要体会一下那是什么气味,——甜吗?他看里面卷发假人穿着的剪裁优美的女装,地面上摆着的船模,亮粉五角星,停不下来的机械表,背景铺着的十七世纪的世界地图。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女人的气味。
自铅字中萃取的樱桃味抗酸剂。
他快成年了却甚至还没在感情上直面任何一个女人。
他好像又站在高高的飘窗上,两边的窗帘,柔软地坍塌着。集体宿舍。碎花,钢琴琴键,水晶吊坠。夹竹桃。这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挤进他的脑子,他被装在橱窗里了。地灯照亮他,楼下是冷清的街道。有人在对面看见他吗?她曾来过这附近吗?他头晕目眩。既然是她居住的地方,那她一定来过。她一定像他一样在这街上奔跑过。
他现在被撂在原地了,好像她写过的,风雪天里只有一个无人岛般狭长的孤零零的火车站台。
而他有点迷路。沿着这条街走下去,尽头是一片高大的国会楼一样的雄伟建筑,前头有一台圆形的喷泉,水喷上两三米高,两边的路灯渗出虹彩。积水的地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有地方要去。这个城市属于他们,不属于他。他眯起眼,灯光连成一片栅栏。
能往哪里去?
突然一个想法跳进他的脑子里,非常荒谬但又挥之不去。
他想找到她。
现在只不过快要六点,她说她晚上经常在一家店里待很晚,那现在正是时机。那家她常去的店,——他相信自己能找到。回想起她写过的独立城观光指南,他瞬间斗志昂扬,翻找他的备忘。觅食最佳路径:靠着电车34路的夜市站,烧烤很多不过不怎么常去,有一家南国餐馆的菠萝很好其他东西也不错…车站路各种各样。里头的小巷子也可以,草莓华夫饼很好就是桌子有点窄。…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条挂着铁艺招牌的小街,那里有家咖啡馆我经常会待到很晚,推荐点他们的苏打汤力水混咖啡。
他深呼吸一下,照着地图给的路线,坐上电车,向咖啡馆前行。
在街巷小店里兜兜转转的碎钻到咖啡馆时已是六点三刻。那店家看上去的确像大学毕业的模样。她是个卷发姑娘,卷发蓬松得像假发一样,软绵绵地搭在肩背上,体态丰满,发梢浅淡,像一只垂耳朵绵羊。她面带微笑,在吧台上挂着的金色灯泡下显得更暖和了一些。
“您要什么吗?”她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声音也是绵羊一样甜美。他有些紧张了,努力在选单上找苏打水混三倍浓缩咖啡。——当然没找到。
请问…有没有苏打汤力水浓缩咖啡?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咯咯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亮晶晶的缝。
“当然有!请等下。”
趁着店家去做饮料,碎钻环视四处,寻找着有没有他印象里的那个身影。人不多,但也不少。很多青年人聚着吵闹,妇人们喝着咖啡谈笑,但没有谁是独自一人的。饮料很快便好了,他端着它找了一个可以一览无余的角落位置,插起吸管,看着人影来了又走了。——他喝一口,顿时刺得舌头一缩。它有草的味道橘子皮的味道咖啡豆的味道乱七八糟,像针管里头滋出来的药水,把他味蕾整个给麻倒了,加了冰后甚至更刺激。他掩住嘴,深呼吸了几口,确信没人看见他一瞬扭曲的脸。
他倒很能理解为什么她喜欢这种饮料。
沉下心来,他试着喝第二口。有了心理准备便好了很多。虽然他依然不能觉得它好喝,只是因为他不适合喝浓缩。他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心脏狂跳,几乎冲破他的肋骨。
但他还是想喝掉它。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为了在灵魂上接近神而走火入魔的信徒。把一点眼泪擦掉,他继续看着门口,始终也没有一个锐利的咄咄逼人的的女孩进来。于是他放下杯子,插起耳机,放着那张,蜷缩着紧靠落地窗。外头刮起大风来,窗外的一丛夹竹桃被刮到弯曲,白色的花压平,贴在玻璃上。咖啡馆里温暖的火光发暗红,暗黄的空气浮着油脂蜡烛的香味,像是返祖的子宫的脂肪。
碎钻将脸贴在砖墙上。被烤暖的墙壁,砖面细小的缝隙里透出血管的形状。
原来是这些东西让你分心了。
母亲平稳而无奈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啊,母亲,母亲。母亲。要是她知道我又在考试前一晚翘开复习去等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要生气吧?或说不生气,只是一脸悲悯地望我。想到她的神情,她看穿他的难堪的神情,他的尴尬汹涌而来,混杂悲哀的。为什么会被爱呢?为什么要接受被爱呢?为什么一定要被爱呢?为什么不能辜负被爱呢?他的一举一动都只是为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他除了血以外本不该牵扯上的人。母亲,母亲。我可否沿着你的脐带爬回去?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为什么注定要遇见你?
下雨了。
夹竹桃。
他熄灭手机,各种乱七八糟的感情把头脑冲得很混沌,直到迷蒙睡去,醒来时十点四十。咖啡馆里已没有几个人,手机震动不止。
你去哪里了?
导师的短信有些惊惶。我没事。他马上回复,又满心烦恼起来。我知道在哪里,马上就回来。
回头看了眼咖啡馆,他双手紧握。它里面不再有人,好像快要闭店,像梦里那风雪中矗立的一块站台。火车早离开了。他有些沮丧地走了。终究他没有这个运气,没法恰好遇见她,或者说她来了,只是避开了他的眼睛。雨后的城市又变得冰冷,他走出巷子,在临近深夜还人来人往的车站路上走远。他得去搭地铁。虽然他的衣服没有湿,但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又湿又冷,心脏却又跳得很暴烈。艺人们拖着器材箱子走远了。电车站台上聚着的人们伸出手来。
那么多手,抓不住一点暖意。
回到旅馆他到头大睡,第二天他随便发挥,学生真是奇怪,明明进场前他脑里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怎么会通过层层选拔站在这里,但开始的铃声一响,他便又成了做题的机器。出了考场,他便记不起哪怕一道题。直到坐在回程的大巴上,他才悲从中来,希望被大巴车抛在背后,在尾气里越来越远。想到自己的家乡,那个狭窄的小城,阴冷,悲凉,海泡一样让他心痛。一下车,他就得回到自己的轨道里,秋毫不犯。他的出亡(并非真正的,只是构想中的)失败了。他彻底失败了。他不敢做一个叛逆的人因为他永远毫无选择。——他挪动身子,努力摆出一个比较柔软舒适的姿势,让自己感觉好一点。靠在玻璃上,他半闭起眼,远山和草甸变成一团污秽的颜色。
她曾经吃过月季…
他尝试着把花瓣放进嘴里。那是有点酸涩的草木味。为什么会有这样难以言喻的人生活在世界上?而且,——和他一样大,甚至可能比他年轻。啊。和他一样大。凭什么会和他一样大。她了解自己的城市,有着自己的人生逻辑,四方闯荡,一往无前。而他。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沿着固定的轨道行走,每一天,从未空缺。但他没有任何记忆。他的生活保持着绝望的安宁,没有给他留下一点刻印,闭上眼睛就过去了一年,两年,三年。自入学以来又过去了三年,——他知道樱桃这个名字已有三年,飞一样快。这是他人生的六分之一,竟然这样短暂。即便赶紧放弃,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赌气一样,他反复回味着自暴自弃的话。
他经常后悔自己没有记日记的习惯。现在他白白丢失了许多年。回头一想,学校生涯发生了什么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早就跟题目一样丢在脑后。
回家时正是下午五点,母亲和表姐都没回来。他丢下东西,感觉自己像一个离家三年而非三日的游子,四处踱步看看哪里不太一样。终于他还是走进了摆着钢琴的练习室,掀开琴盖。夕阳透过露台照进来,可惜没有独立城的车水马龙,让他无法唱滑铁卢日落。那就只能唱其他的。
Is this the real life?
Or it this just a fantasy?
Mama, I just killed a man. 他一边弹着,一边唱出声来,脱口而出。积压在注册表里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但他不想在乎。作为感性的人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沮丧,每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有时想如果我根本就没出生。
表姐忽然推门进来,正撞见被自己悲哀的构想感动到满脸是泪的他。“你怎么啦?”她抬起眉毛,真诚地惊愕,“跟姐姐说,你怎么啦?”
“没怎么。”他忙用手背擦掉眼泪,心中万分难堪,“想到些以前的糟糕事而已。”
“我才在门口听到你弹着呢。”表姐在书柜里摸着东西,不再看他,“在这想念Freddie?”
“也许吧。”
她在找自己的练习教材。明天她也要去外地几所音院面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虽然他们朝夕相处了挺长时间,但其实没有真正熟悉起来。——碎钻一直没有将外人当成家人的习惯,即便她和他血缘很近,他也没法熟络起来。(真是过分啊。他时不时想。表姐刚来时母亲总是说“当成自己家来住吧”,而他一边对她彬彬有礼,一边心里根本不这么想)虽然她目睹了他的一切。他的一切变化。
“你的特等赛怎么样?”
她问他。
“特等赛?”
他抬了抬嘴角,戏谑地胡乱按着琴键。
“不怎么样。就那样。”
“我是看你晚上学着还是很认真的,虽然我看不懂。姐姐我就是一点也不聪明,只是看着数字,就感觉头晕脑胀。”她咯咯笑起来,搬着她的乐理教材走了。或许是想让他自信一点,不过这没有用,碎钻自己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学过化学。他什么也不知道。一题也记不住。看着顶上几本巴赫和车尔尼,他忽然有些嫉妒。如果他小时候也坚持学下去,把弹琴当成专业,他也能去考音院吗?——你的条件很好。他的第一个钢琴老师就说,他的手指长,六岁就能横跨八度。不过最终他只把它当成一项业余爱好,可有可无的涵养证明。
他的面前什么也没有。
我多少快满十八岁了。十八岁又怎么样了呢,至少满了十八岁,就可以合法地干很多事了。虽然他没有喜欢的人,酒也觉得苦。
而樱桃终于回复了他。
Q 我后天也要去独立城参加竞赛。请问可以与您见面吗?
A 迟到的回复!抱歉。辛苦了。不过我翘掉了,因为各种原因,祝您好运。谢谢您。
啊哈。
樱桃轻巧地离开了。
他终究永远无法追上她。事到如今,他甚至都未曾与她呼吸过同一个礼堂的空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樱桃。
他在心中哀鸣。然后突然戏谑地想这样岂不是就和不幸者哀鸣天上的父啊为何抛弃我们的模样一样。单方面的感情总是一厢情愿,如同往无底深井中抛石子祈求回音。窄小的荧幕中为何会有如此深的深井呢。
那晚,碎钻依旧做了梦。梦里那是一间光亮的校舍,玻璃窗干净得好像不存在,好像橱窗一样,——伸出手去的那一刻他以为不是透过窗框就是透过他的手腕,结果他真的碰到了玻璃,而窗面上留下了他散着体温的三个肮脏的指纹。对不起。他不禁慌忙对着无人的空窗低头道歉,抬头发现玻璃变成了樱桃的脸。他梦见樱桃,尽管他们从未见面,但他却认出樱桃的模样。梦里的那个樱桃抗酸剂是一个短发瘦小的女生,比起虚拟世界中的激情显得略显木讷,眼睛里并没映出他的倒影。他与她,面对面地站在光亮的房间中央。而他将脸蒙在交叠的手腕中,感觉自己像是下一秒就要坍塌… 下一秒他便会用力扼住梦中樱桃的颈子。为什么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虽然很困惑,但他停不下手,就一直这样握紧仿佛滑下悬崖的人握着救命的绳子,直到樱桃的颈子被他捏成了空调软管粗细,她的脸却还是那么洁白正常,好像说什么话,但因声带绞紧而只剩几个嘴型。
啊啊。做了个紧勒住你脖子的梦,随春风摇荡的窗帘。自干枯的双唇之中,落下的话语有如泡沫。
他惊醒。他发现自己手中并没有樱桃。
他略微失望地继续睡了。
致樱桃抗酸剂。
初次见面吧?其实这是第二次向您寄件。我实在太胆怯了,自一次大败后酝酿了很久才敢尝试第二次,为什么突然又打起勇气,那大概是因为我喝过酒了。我是一个您不认识的好孩子,一个正常的无害的人。但我依然迷恋着您。
事到如今,我还是追在您身后的那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啊。紧抓着的稻草总是连着一个陷阱,但明知道是陷阱,年轻人也一路直冲,毕竟里面的诱饵是我那么喜欢的味道。
您与我是两种人,而我们可能永远没有交集。但您存在本身,已经让我感动了。第一次想要向您倾诉感情时,我被人发现了。那时才发现,啊,为何净是些不能见光的话语。虽然其实没有什么,但我已经惭愧万分。我以为我爱您。但我的爱意又太绝望了,无论怎样都太绝望,为什么爱上一个人竟是这样叫人绝望的体验呢。我该认识到可能我爱着的并不是被人所爱的您,而是那个痛苦地独自爱着的我。真可笑啊,我为我的痛苦而兴奋呢。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自恋的人。您;我;此外全世界。您所描写的事,我都从中看到我,是不是非常的自恋呢。向您抛出问题的人是我,虽然您依然灵巧地避开了。我去了独立城,去了曾提到过的咖啡馆,窗外的夹竹桃在雨中显得十分忧郁。您写雨中夹竹桃,想必脑中也有过同一丛花的影像吧。我不切实际地想去看看您,至少隔着几桌看到您的侧脸或背影,当然,我是看不到的。这样也好。让一切都保持着无法揭开的神秘也好。假如与您见了面,就会自不量力地认为自己进入了您的生活吧。会擅自期待而又擅自失望吧。
说到这里,就会感到一点可悲。我的敬仰何以让我变得这样像跟踪狂呢,为何人竟会对素不相识的人沉迷到这个份上呢。但便是这样。我的这场铆足了勇气的可悲的冒险,您看了会感到幼稚,或者不安,都并非我的本意。我本可以不说出口,但感觉还是不得不真诚地说出来,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挣扎,一种无揭露必要的私人行为。
愿您一切都好。
最后,碎钻的青春还是在他的河道中日复一日流淌着。陌生大城市的那一晚只不过一场梦幻,回到现实来,记忆便变得模糊。此后,他还是不止一次地登上樱桃的博客,看她留言板的更新。但在那天之后,他再也没看到新的问答。
祝您好运。谢谢您。
不在线。她的头像下显示着。
这个夏天夹竹桃开得好像比以往更茂密。
他还在购买那份杂志。《不纯真年代》,他惯性地购买它但里面也不再有樱桃了。确实,自从樱桃说要写一部推理小说,这个名字便逐渐从杂志上消失。或许嘛,她换了其他平台,其他地方投稿… 碎钻也猜不中。祝您好运。谢谢您。啊,更糟一点,就是她死了。说她死了,好像可能性还大点。但就算检索樱桃抗酸剂之名,除了歌词也只有几人在社媒上称赞她或贬损她。(也是,毕竟她写的东西有些太奇怪了。)他并搜不到相关消息,一切永远在云里雾里。什么东西,这不就好像她主页里戏谑的薛定谔的猫。四壁纯白的数字箱子锁上了。网络时代的感情就是这样滑稽,说断就断。多少次我挣扎着,只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但如今早该认识到了,——一开始便该认识到的,他的人生代餐与他之间的天国阶梯不过一根蜘蛛丝,爬着爬着就塌了。一开始便该认识到的。而他十八岁了。生日那天他去图书室看书看到傍晚,表姐去外地了,家里只有母亲。母亲记得他的生日,给他带了水果蛋糕回来。他感到一种愧疚。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而对一切抱有羞愧之心。不止一次,他想走进樱桃抗酸剂血肉肮脏的世界,但如果把刻刀的刃抵在小臂上,他还是会冷静下来,并感到恐惧。所以他依然什么都没有做。
(假使是社会评论者,大概会和八十年代觉得金属乐会让青少年自杀一样,认为一切不过腐蚀少年的心的陷阱吧。但少年的心又是什么样子,是纯洁是污秽抑或千疮百孔。自己不过是一个模仿犯。碎钻比谁都清楚。表姐离开了,假如母亲看到他流血的样子,那母亲该多害怕啊…)
我想写小说。
没有吹蜡烛的仪式,碎钻只对着粘着奶油的蛋糕缺口暗自许愿。不是信,不是公开的求爱,而是小说。至少我想写出来,至少我想证明我试着对她伸出手。至少我想证明我曾这样喜欢她。她曾是一个无能的好孩子的精神支柱,即便她从不知道他存在,心中也没有预留一点位置,但至少得让她知道。假使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他用勺子切开蛋糕,我想去写。只有去写了才能证明我曾接近过她,不论是精神上还是地理上。但我是个无能的人啊。除了化学和音乐我没有任何长处,就连化学和音乐也根本就是外行的可笑水平。我。写不出青年性的自毁,写不出海军上将在战争中的奋斗,写不出能以“幸福地活下去吧”作结尾的有力的故事,写不出反驳将活下去作为人的本性与义务去论的教理问答。但是我想去写。来一次巨大的改变吧。他俯身,突然感觉鼻子里有一种蛋糕奶油一样冰凉而甜腻的感觉,腿上也有水滴般的触感。什么啊。哭了就算了,怎么会把自己感动得鼻血都淌出来。他试着伸出舌头去舔流到嘴唇上的血迹,——是在模仿樱桃吗?大概是。——其实还是有些甜的,感到血是甜的,大约是我快要成为百分之一的樱桃了吧。
他突然受到鼓舞,完全精力充沛了。
故事,就写贫血贵族想要靠薄荷茶的蒸汽飞上天国而被天使阻拦吧。
人物,就用药品名去代称吧。
搞什么啊,听着好像精神病药物治疗过程的暗语一样。他嘲笑自己,却冲回房间,自桌下掏出复印纸,胡乱画起大纲来。血滴掉在复印纸面上是一个规整的珊瑚色的圆。他止不住地笑,虽然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我说,如果天国是大脑,那天使确实都是作用大脑的药物。喹硫平是暗淡的月亮天使,扎来普隆是自恋的梦游者,可爱的三唑仑啊为何你的翅膀闻起来永远有海水忧郁的味道。台灯光线昏黄,桌前窗外时不时驶过车,大灯在工作台上一晃而过。
致樱桃抗酸剂。
如同梦一般您也离开了这里。啊啊,虽然可能只是从我的世界离开了,也可能只是在这个箱子里看着我,但您确实离我而去了。由此您是我人生中唯一追求过的人,即使您不认识我。我越发感觉到,道德,责任感,世界观,无论您是个怎样的人,我都一定会迷恋上您,并非透过橱窗看偶像一般的爱,而是作为想象中的朋友一般的爱。真是自恋的发言啊!但我却这样相信着。
“幸福地活下去吧”,说出这种有力的话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本来生活着就是无论如何解释都不幸福的。我狂妄地活着,需要过您,梦见过您,寻找过您,嫉妒过您,希望您一直一直活下去,虽然只不过是笨拙地一厢情愿,所以您自这里离开了我也不会埋怨,不管怎样,也是您做的选择吧。法国的天才数学家说活到二十岁就死去是需要勇气的事,对年轻人来说,活到二十岁好像就是耻辱一般。不用指责,也不需提倡,就这样下去好了。无论怎样,我都相信着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但确实是心中所想。
我今天十八岁了。我也会做一个坚定的人的。
无论如何,请继续这一场梦想吧。谢谢您。谢谢你。我爱你。
愿你一切都好。
铃声响起。
“不要再写了。”老师说,在讲台前站着,“不要再写了。不然取消成绩…你啊!都说了不要再写你怎么还动笔,零分。”他指向碎钻右后方的那个女孩,而她手中依然拿着笔,被突如其来的责怪哽住,眼中噙满了液体,反射着灯光支离破碎。
碎钻只得转回头。总之,他考完了试,只是收着东西。他已经对考试感到得心应手,再过两个月的升学考,只要正常发挥他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然,樱桃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出现过。他再没见到她那份推理小说,而他也已经不再买杂志了。不纯真年代终究只是那么一个年代,过了时,便追不回来。
他成年了,或许也该尝到了失恋般的滋味。
“啊呀。”
出楼时,同学发出苦恼的喊声。
“下大雨。”
“我没带伞。”碎钻说。
“我也没带。我在这里等等,你呢?”
确实。下雨了。雨非常大,错乱交织的雨线是金色的,满地是金色的积水,像是推迟了几小时的斜阳,像秋天的银杏叶。——现在便是秋天,只是没有银杏而已了。雨水顺着低洼的路边流淌,映着教室的灯光,好像独立城中跨过市中心的江流。
Dirty old river, must keep rolling。
“我不等了。”
碎钻插上耳机,里头还是熟悉的滑铁卢日落。一开头,他又感到了熟悉的一往无前的感觉。他没再回头看同学一眼,只是像个勇者一般奔出了校门,好像再也不会回头。迎面来的车溅起高又远的水花,这便是冰冷的金色的秋天,插着耳机没有雨衣没有伞于是狂奔起来,从沥青地的水洼上踩过去。自由的。他说。帽子湿了所以把帽子摘下了,袜子湿了所以疯狂地奔跑起来。当一切都已经糟到没办法拯救的时候人便得到了自由,疯狂的不加顾虑的自由。我便是这样一败涂地地疯狂而快乐地活着的。哈哈。这首歌,给人独自于世上醉生梦死的勇气。畏惧伤害而躲避,畏惧失去而躲避,畏惧疼痛而躲避。那就干脆把一切变得更糟,变得更糟更狂热更快乐,眼前正是难得甚至,唯一的,可以丝毫无所顾虑地独自疯狂的机会。向前向前。更加胡来,更加乱搞。Millions of people swarming, like flies around, Waterloo underground。为何如此温柔,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是一些浓烈的歌吗?但他跟着耳机里的音乐乱七八糟地唱,虽然他自己并听不到,前后没有一个人,只有亮着金色灯的车一辆辆穿过去,他们必然是听不到的。就算他一定唱走调了。奔跑着的,头发被雨打湿黏在脖子上的不适感仿佛什么也没有。只要一路跑下去。便说这是逃跑吧,逃避责任或者谨慎或者现实或者别的什么坚持的东西,那便没命地快乐地跑吧,在一败涂地里跑下去。砸烂一切。多少次,多少次,我挣扎着只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啊!路过了乐器店,锁着的铁栏橱窗里的小提琴在黄金的光中熠熠生辉。他只不想停下步子来,跑下去就好了,一切都好。难得是这样畅快的,畅快的疯狂的,往更加一败涂地却幸福的未来跑过去,这样三站,两站,一站。
只在家门前停下步子来。污水不停滴在门前的地上,那时他就犹豫起来,要不要真的进去。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的两斤雨水,瘙痒的皮肤,剩菜的混杂的味道,需要一分半才能调到刚刚好的热水。他不想回家了。他不想停留下来。——你真美丽,请停留一下!那位学者喊出来。——不要。不。
情感是疯狂的。人是理智的动物。
他打开了门。
会客室的灯开着,母亲在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你怎么又没带伞呢?”她有些怨怼又有些心疼地喊道,他将包搁在沙发上,抹着脸上的水,仰头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只感觉忽然一阵头昏眼花,努力想要站直了,却止不住地弯下腰,往地上靠去,膝盖抵着大理石砖的地面,冰冷的坚硬的地球。体内的疼痛的开关好像突然拧开,剧烈的针刺般的痛感从侧腹刺出来,把肠胃搅成一团。他好想吐。
“妈。”
“怎么了?怎么不回屋里?——你怎么了?怎么啦?”
母亲睁大眼睛朝他跑来。
不,我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我没有问题,我没有问题……他挣扎着声带,想说出话来。但她离他太远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力气抬头,只是一直昏昏沉沉。只有她的眼睛。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反射着灯光,支离破碎,像那个被取消了成绩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