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柑的記憶中,幾年前 Mayday 剛組成時,他們第一次去參加了銀座藍草的萬聖節派對夜。那一夜入場時,俱樂部發了免費的化妝道具,而青空戴著紙做的王冠,左手拿著杯子右手抓著話筒架,近乎發狂地嘶吼著。彼時他們沒有作出曲,只能翻唱一些過時的勁歌金曲,台下面聚著西方的魔女喪屍東方的惡鬼妖精,蹦跳,狂舞,大聲歡呼。
為什麼太陽總要如此作弄我呢?
總想在通紅的電波中嘔吐
五月剛入團時,評價過他有著高亢暴躁又脆弱的聲音。青空那時對此評價很滿意,畢竟把他說得有點像 Trent Reznor。當然,妖魔鬼怪們不一定喜歡他唱的歌,只因為俱樂部裡有一種讓人跟著氣氛發瘋的魔力,就算音響里只有蜜柑在敲鼓他們也會盡情舞蹈。在這胡鬧的氣氛下更容易躁動的總是台上的人,所以他也很快樂地擰著話筒架晃來晃去,跟台下的鬼怪一唱一和如狂歡之夜的王。
一年四季都在犯五月病
因為房中積灰而每天都發鼻炎
什麼盛開了?傻瓜盛開了
在哪裡盛開了?在我身上盛開了
變成紅色,變成玫瑰,變成垃圾!
……你還是別唱 cali≠gari 了,你聲音中氣十足的沒那種惡女勁。事後她怪笑著如此評價。千真萬確,原唱石井氏的聲線有著標誌性的陰柔,但青空的聲音——勉強算陰,但肯定不柔。
嗯啊,畢竟選點胡鬧的。青空把紙王冠摘下,縮在俱樂部皮掉得差不多的沙發里,呼吸,呼吸,而心臟依然在皮肉肋骨下狂跳不止。外頭日頭逐漸亮起來了,而他鬧夠了,暈頭轉向疲態盡顯,左邊坐著五月,右邊倒著燈燈,兩人都緊緊壓著他的長頭髮。他扭動了兩下,像被釘在棺材板上般紋絲不動,便放棄了掙扎。當蜜柑從 7Eleven 買了早餐的飯團和三明治回來,看到的是派對散後的一地狼藉,和仰面倒在那裡,好像魂還在三尺之上放風箏的雙目無神注視著一個空無的方向的青空。
換個人看到你這眼神怕是要覺得你死不瞑目。她丟給他一個塑膠紙包著的三明治。
只是後勁比較大罷了。青空虛弱地說,甚至都不彎腰去撿從膝蓋上滑到地上的三明治。別說了,我現在全身酸痛。
那時還沒人知道此後的幾個萬聖節他將前後遇到低燒,喉嚨發炎,流鼻血,喝酒喝到吐。
(先不要誤解。彼時十九歲,兼具細高體型和狂暴聲音的立花青空並不是人刻板印象中走病懨懨文學青年路線的視覺系 frontman。雖然少年本身就給人死的預感,但這傢伙出了名的厭惡孱弱的東西,尤其看不上氣弱的審美。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威風凜凜地站在他人眼前,拄著話筒架像拄著旗桿的軍旗手,脊柱挺得比鋼板還直。驕傲吧。放心吧。)
蜜柑晃著頭,走出門去。十一月一日的七點,天已經完全亮了,有人起床了,有人剛剛入睡,空氣里有一絲冷清的薄荷味。她站在觀景台上。銀座藍草俱樂部建在一個坡道上,在觀景台邊低頭就能看見城市開始堵車。多好的早晨啊!看著別人堵車,她就心曠神怡,扶著自己的帽子,想各種各樣的事情。橘前輩,為什麼你只是看著!她想到這個迷因,有一些好笑。她就只是看著。七點到七點一刻,她或許想了歌詞的靈感,成員的關係,樂隊的發展走勢,至於後來的那些微妙的苦難,那時也暫且無人得知。
七點一刻,有人拍她的肩膀。她以為是青空,順手就抓住把他拉到旁邊去。結果是五月。
「啊!」她大驚,「不好意思,leader。」
「沒關係。」五月咬著半根煙含糊不清地說,發了幾秒鐘呆,才取下吐出了一點煙霧,看上去也無精打采,「接下來想怎樣?」
「沒想好。」蜜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感覺自己突然也困了,「去弄點薯條然後回去睡覺吧。」
「不,你們接下來是想做些什麼?做更多原創?還是目前一兩首也夠了只要表演就行了?這取決於你們是想找些樂子還是想認真創作些東西。」
「老大,小瀧老師,一大早的就別成功學講座了。我們都累得癱下了。」蜜柑連連叫停。她向來只隨機應變,不做長遠的計劃,並且她相信,雖然彼時還沒認識多久,但五月是能理解其中思路的。
對蜜柑來說,她與青空最開始去組一個樂隊的動力無非是表達欲,一時興起,年輕細胞的驅動。還有玫瑰花。
那首散文詩,怎麼說的?——侯爵脫下右手套取出了玫瑰花,撕下一瓣來,軍旗手將那陌生的花瓣溜進襯衫里去,在心上浮沉著。如果是青空,他就會順勢一唱:綻放吧!My Rosy Heart!V 系擔當這種程度還是信手拈來。讓蜜柑自己形容,那她覺得自己的心怎麼想也得是太妃糖蒙布朗,青空的話可以勉強拼一拼變成玫瑰色。雖然他是燕子,她才是鶯,人只有提到鶯才會聯想起從心上開玫瑰花,讓她有些鬱悶:他們可能從小到大就搞反了。雖然曾幾何時自己唱歌比青空更受人矚目,在青空還在遊戲廳手忙腳亂地敲 JUBEAT 的時候,她就在卡拉 OK 機上拿過滿分,連連比過十個路人。
收放自如的技巧派。那時他人這麼評價,畢竟她擅長模仿,還能穩定地唱出和平日聲線完全不合的低沉聲音。就算是今天的青空……可能也沒她擅長控制氣息。當然,組樂隊的話,還得是一個長髮及腰個子高會四處亂竄還能發出「高亢暴躁又脆弱的聲音」的 frontman 更受歡迎,於是青空便這麼被她推出來做一號工具人。但她忘了好弟弟雖然夠有熱情,但腦子不行,激動過頭就像短路一樣砰的一聲斷片。遇到燈的那個夏至,他就砰的一聲從台上摔了下去,人群一片嘩然。她只能從後面爬上去救場,汗如雨下地跟著五月的旋律唱了兩首完全沒唱過的歌。她後悔了。她能在教室里唱,包廂里唱,直播間里唱,但真的不能在台上對著觀眾唱。總之,不要去想發生了什麼,回去之後她把投的翻唱稿件悉數鎖了。
傳說,阿提刻的公主翡綠眉拉被殘忍的國王割掉了舌頭,神將無法唱歌的她變成了夜鶯。而立花蜜柑,只能說,真就算了吧。
她感到極其不快,一種夏日的腐臭的不快,像半凝固的血一樣在心底翻滾著。那時她不想給青空一點好眼神,雖然其實內心對他的負傷有些痛惜,但自己也明白比起這種痛惜其實就是披了層皮的惱怒。她認識他太久了,久到不想接受一切脫軌的行為,畢竟作為年長者她忍不住將他作為私人財產的一份。即使以後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可能不再屬於她,這些東西里也不包括立花青空。
而即使他們沒什麼共同點。
於是青空認錯了,並宣言他是超級幸存者無論如何必是活到最後的那個人。有些東西工具人也明白。老實說,雖然頭腦不行,但他凜然的性情中藏著一種陰翳,深得跟埋屍一樣得用警犬才能聞出來,這是很多與他認識而不熟識的人完全體會不到的。她體會得到,因為她是蜜柑。青空是那種一天到晚瀟灑地鑽牛角尖的人,他很正直,那就是陰狠起來也很正直(這顯然不是一個優點)。自從陣容固定,他們的舞台用名都改成了去掉姓氏的化名,青空則把名字寫成了四個假名,漢字則是蒼穹。也行吧。她能靠芥川龍之介,那他也能靠下梶井基次郎,做做清澄的虛無主義者。
當然,青空是不看梶井基次郎的,都說了他必不走文學青年路線。文學青年其實是一個醃臢的意象,書看得越多,人的頭腦就越複雜,角落里積一堆各個時代的頑垢。像青空這種一眼看到底的基本證明他不怎麼看書。她其實很喜歡他這一點,流體力學,工業搖滾,檸檬蛋糕,總歸都是比文學有意思的東西,或說她就是喜歡笨蛋。這樣的青空,是可控的,是她的延伸。就算這傢伙容易衝動,容易發狂,遍體鱗傷。
由此,他們形成了最初的從古到今的微妙平衡。而後到來的是五月和燈。五月不用說了,傳說太多了。她加入的時候青空還不知道自己在面對一個什麼存在,只關心她為他們帶來的全家速食壽司的味道。燈則是個挺溫柔的老好人,拋卻偶爾展現出的暴力,大部分時候只是個周旋在這三匹個性濃厚的年輕人之間的粘合劑。在他加入之前,這聯誼的工作一直是蜜柑在做,五月對她有信任之心,而她又天然地理解青空的情緒,所以當後來青空把燈介紹來時,她馬上如釋重負並對這個能說會道的新人有強烈的好感。燈跟五月差不多大,比蜜柑大個兩三歲,是外地人,雖然在這個大城市除了五月全是外地人但他的老家在很北邊的地方。有時間就去玩玩唄。他那時候說。至於什麼時候有時間,那得再過段時日了。
那時,她倒沒想到他和五月能變得很親密。當然那時她也沒想到她和某位明星也能變得很親密,不過不是同一種親密。
她買了唱片機,二手的,非常便宜。自從五月來了,他們那點器材全丟進了她的倉庫,那裡頭效果器、音箱、架子鼓、電吉他、鍵盤應有盡有,而他們自己的家乾淨得不像搞樂隊的人。於是她也買了一大堆或時令或有些年代的 CD,看心情從裡面挑著放。而那時的銀座藍草是個沒多大的不在銀座也不放藍草音樂的酒吧俱樂部,位置在一座大樓的地下,天花板看著卻很高,滿牆貼著藝術系學生作業般的海報,瀰漫著曖昧的甜味煙霧,台上基本都是些播 old school 音樂的 DJ 或一些附近的年輕人小樂隊,比如 Mayday。裡面的燈光永遠不是暖色的,玩累了一覺醒到凌晨四點總有種飛到了如夢似幻的二十年前的味道。那時復古 citypop 還沒再次流行起來,說到懷舊,蜜柑就只能想到這麼個隱晦的上不了台面的情景。此處的上不了台面,並不一定是這空氣中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純粹只是它和煙霧一樣朦朧,永遠無法於紙面上彰顯。
那就將鏡頭轉向弟弟君吧。問問他,他最初為什麼和蜜柑組樂隊?
和大部分主唱不同,立花青空對自己的聲音並沒有什麼概念。音高,音域,音色,他都只能靠別人的評價找到定義,然後就那麼像疊帽子般套在自己頭上。這不重要,年輕人組樂隊,比起技術和知識來他有更必需的東西,畢竟當他在台上暴走的模樣實在很討人喜歡。
他又為什麼這麼容易暴走呢?
嘛。只能說演出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想起遇見燈的那個夏至日,人擠人擠人擠得血潮奔湧,於是他從校園祭搭的臨時舞台上一躍而下,手腕好似發出了清脆的響聲。那時學生們在驚呼,紛紛避讓。他自地上狼狽地站起來,陽光照在四處,只有短短的影子。如他名字般的藍天,沒有一絲雲。
為什麼太陽總要如此作弄我呢?
他稍微有點領悟了這句歌詞的意思,且腦中出現了另一首不合時宜的歌曲的平穩旋律:
盛夏寂寞的蒼藍色之中,我獨自一人發狂。
哈哈。什麼東西啊。他望瞭望手腕,沒有脫臼,但被金屬片割了一道口子,一片皮肉像烤香腸上的切花一樣翻開來,髒污的袖口被血浸透了。那清脆的響聲,大概只是痛覺變成聲音傳到他腦中。
由此他頭暈目眩地去了校醫室……接下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晚上他回去,感覺蜜柑要敲爆他的頭。他們之間的關係一直是這樣。那時蜜柑只是躺在沙發上,呆呆地聽著純音樂閉目養神(以他的理解,這是一個很嚴重的時刻),聽見他抱著包負傷的手臂回來,睜眼瞥了他一下,撞見那滲著碘伏的發黃的紗布,又把眼睛閉起來了。她一定想說些什麼(他知道),但她只是沉默著,擺著一個難看的神情。他總覺得他的雙胞胎姐姐對任何一個他人會說的話都比會對他說的話多,在別人眼裡這叫心靈相通,但他知道其實就是早就已經忍無可忍無話可說了。
「不好意思。」他笨拙地坐在她身邊,「得意忘形了。」
哥,你什麼時候能矜持一點?蜜柑惱道。「哥」是她常用的戲謔稱呼,畢竟他是小她幾分鐘的弟,離變成哥的時長差不多等於一首她最喜歡敲的《Die Die My Darling》,不過這幾分鐘讓他感覺自己現年十九歲,依然是個幼稚鬼。
「體諒一下嘛,夏天到了。我買了冰芬達回來。」
他把濕漉漉的汽水罐貼在她額頭上,她頓時怪叫一聲閃到旁邊去,再氣鼓鼓地拿起了一罐。
——自從中學畢業了我就沒過過這麼丟人的一天!
「我的錯,長官!息怒。」他只得坐著給她一個前胸貼大腿的九十度鞠躬。
——下不為例。
「收到,長官。」
——算了,你收著點,別把自己玩死了。以後台搭高了,再這麼胡鬧你脊椎就斷了。
「哈,才不會呢。我又不想死,也絕對不是會死掉的那種人。我是超級幸存者。」
他嗤了一聲。然後和蜜柑說此去收穫頗豐,至少釣到一個有漂亮金髮的吉他手,成功把她的一點小情緒調走了。嘛,知己知彼,一定要說他和蜜柑哪裡相似,那就是不專注,無論是興趣還是情緒。夏至日,雖然時間已晚但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天空被暮光照出一種黯淡的紫色。蜜柑肯定是巴不得夏天快點過去的。柑是橙色,和檸檬一樣是易腐化的水果,某名作家氏曾曰:夏天這個詞本就使人聯想到死和糜爛。但青空不一定。在把自己的舞台名寫成蒼穹後他就覺得自己能成為虛空的暴風雨,連積雨雲都不需要,一分鐘捲起一分鐘熄滅,中間一分鐘無差別空襲。
與蜜柑理解的不同,青空自認為和燈這樣性格的人很好交流,不是因為對方交際花脾氣好能容忍他的行徑,而是因為對方脾氣其實沒看上去那麼好。青空喜歡直爽的愛憎分明的的交流方式,一切都能顯得十分簡單。在燈得到五月的格外青睞之前(其實之後也),他都對五月與蜜柑彬彬有禮,唯獨對同性別的青空好像容易展露本性。他們經常像兩條狼狗一樣以接近互相撕咬的行為表示一種友好,並且青空永遠都在比拼體力的狀況下吃癟,所以每當蜜柑說到昼間燈是個挺溫柔的老好人,他都在內心默默反駁。
(不過,他也不覺得蜜柑的認識是錯的。他早意識到了蜜柑與他是完全相反的硬幣兩面,而完全相反本身便證明瞭二者間緊密的關係性。她分散,他集中;她圓滑,他直率;她敏銳,他遲鈍;她暖,他冷。這套逆反的算子蜜柑領悟得得心應手,所以無論他在心裡藏著什麼,她都能像套公式一樣算出來。所以即便燈對她很禮貌,她也知道他所認識的昼間燈是什麼樣的存在。既然如此,她認為燈是挺溫柔的老好人,那必有個中道理。)
那段時間他們在鹽清的幾個俱樂部中來來回回走著,偶爾去附近一些城市,不過也走不了太遠。他開始出賣色相,——蜜柑開玩笑的說法,也就是在身上戴一些看著很浮躁的銀飾,劇烈地跑跑跳跳時會發出些琴瑟和鳴的動靜。
搞樂隊的年輕人總得會打架吧,而他不會打架,只能讓自己看起來很扎手使人不想和他打架。於是他便有些洋洋自得地覺得立花青空的花是帶刺的玫瑰,反正他喜歡 LUNA SEA,一半是藍,一半是薔薇色。
他學會了優雅一點喝酒。雖然他酒量低得可能還不如蜜柑,但學會了裝模作樣地拿小玻璃瓶裝著冰塊和檸檬片。夏休期間燈回去時他們偶爾跟著一起玩兩天,但更多基本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回去,每次回去都帶幾瓶高度數酒歸來。他,蜜柑,五月都會喝那麼些,但基本不多,剩下的全是燈自己的。為什麼要從那邊買回來而不是直接在這裡的酒品店買呢?燈那時說,因為自己家總是很冷所以酒精的價格普遍比鹽清低,況且那是個小城市。青空便想著去燈老家的時節總是夏天,冬天到底是有多冷才會把烈酒當成某種半必需品呢。當然,總有一天他會認識到。
那便是後來燈死了,他們把他埋掉了。
返程前一晚他在旅館突然得了重感冒,並伴隨著一些發熱症狀。他的體質一直時好時壞講一個出其不意,在風暴里狂奔一天回去休息一晚第二天也能恢復精力,但安逸地在屋裡待著保不准何時就會突然得病萎靡不振,或許和蜜柑形容的一樣,他像那寶可夢里的天空之盾,物防很強,特防孱弱。五月問要不要改掉車票先去醫院看看,他拒絕了。
於是在離開燈的故鄉之前,他們在面館吃了點午餐,而青空食慾低落,只是軟塌塌地躺在椅背上,看蜜柑和五月一言不發地在那吃拉麵,看看其他人。其他人也疑惑地看著他,可能想著怎麼這麼大一個人還能擺出被飯桌上熱情聊天的大人們晾在一旁發呆的幼兒般的表情。面館白天也開著燈,木紋的桌子映出來幾個明亮的光點。燈在十八歲之前,便是在這裡生活的,他或許經常來這裡,也或許這是家新店他根本沒見過。但外面下著小雪,這種雪,和他十八歲的冬天應該是差不多的模樣,和他每個買著便宜烈酒的冬天應該是差不多的模樣。
你這賣火柴的小女孩……他亂七八糟地想。
上半年,他們在久違地休息著,沒去俱樂部演出。畢竟他們還湊不齊人。五月在工作,把以往攢的一些 demotape 重新編成更精美的模樣。也是,去年十月他們就在籌備第一張專輯,雖然是地下,但能搞出點名堂總是好的。五月認識本地唱片公司的人,他們也同意發行。如今一切都到了收尾的階段,事業狂五月自然不會讓這個機會流失,蜜柑則和她在一起,不知打著什麼下手。青空呢,唱歌工具人正流落街頭,在各路表演者雲集的大道上物色著能讓他們的表演繼續下去的那個人。春天到了,人們都開始出巢,商鋪搞著情侶促銷,門口也插著玫瑰花束,而被挑出來的形態不好或枯萎了的玫瑰在街邊聚成一大堆。有人會惡作劇地踢散它們,玫瑰花鋪在路上,看著略有些優美。對美學不敏感的立花青空總在想:怎麼不稍微節約點把這些玫瑰花拿去做果醬或香水精油呢,不比在這邊做美麗廢物有用?然後就開始習慣性代入感覺自己也是一種鋪在地上誰都能踩來踹去的美麗廢物。藝術家喜歡這種情景,在路邊速寫。音樂家則有彈電子琴的,敲鼓的,背著民謠吉他唱情歌的。青空對這些人沒有興趣,只有一個看著有些意思:一個戴著瑪麗貓面具的茶色頭髮年輕人,穿著不起眼的條紋襯衫與牛仔褲,自顧自彈著結構複雜的曲子。
青空在路邊看了半天。假如讓他來填補目前的空缺呢?——這傢伙的站姿,指法,撥弦的習慣,乃至內容都跟燈很不一樣。燈是情緒派,而這位陌生吉他手是技巧派。不過什麼派別不重要畢竟真來了 Mayday 誰都算得上五月的工具人。況且比起燈的完美代替者,青空感覺自己更寧願去找個完全不沾邊的。他的琴盒上貼著張寫著社媒賬號的貼紙,下面寫著一句:樂隊尋找中。青空觀察他有段時日了,社媒上發的幾段視頻也偷偷看過了。果然,向著新未來的可能性,他也需要去邁出這一步。
六點半,趁著他把吉他從肩上卸下來大概要收工的片刻,青空馬上走上前去。
哦哦,您啊?Mayday 的立花蒼穹——先生。請問有什麼建議要提嗎?
陌生吉他手以瑪麗貓純真無害的眼光打量著他,他有點怕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而且隔著卡通面具,但他總感覺對方把自己的一點心思從里到外看透,而自己現在是一個特別孤立無援且無辜的倒霉蛋。
「啊……也不是建議。就是……我們目前在招募新吉他手,這邊看你狀態是樂隊尋找中,要來嗎?」
Mayday?竟然主動邀請嗎,真是受寵若驚。不過我這種還是算了吧。
他把琴裝進箱子里,看上去也不想跟青空糾纏。這彬彬有禮而斬釘截鐵的態度讓青空一時有些惱火,上前幾步站在他面前:
「真的不願意來嗎?既然也在找團,我們目前需要,不想來試試嗎?」
你對我有意見嗎?他差點就順勢說出口。而茶色頭髮的樂手理好電纜,把琴箱背在肩膀上:
你們的樂隊在銀座藍草固定演出已經算地下知名隊了,還要改變陣容嗎?目前是缺人——需要新的吉他手?感覺一個也非常足夠了,你要知道吉他手是非常有領地意識的生物,突然加個新的帶來的化學反應可是很驚人的。不過你們的貝斯手在管上彈吉他有兩萬粉不止,實在想要就讓她去做主音吉他吧不然大材小用。找個新的貝斯手影響大概也沒那麼大。總之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要慎重考慮個中風險。再會了!
他掀起一點面具,給了青空一個很不錯的真實笑容,好像是在認真地展現一些歉意,然後徑直背著箱子走遠了。誰都知道,一般「慎重考慮」就是「絕對不要」的客氣話。好吧,即便好像確實是個實誠的建議,不知道那些變故的陌生吉他手或許只是善意地穩固他們的關係,青空還是感覺哪裡被冒犯,——不如說委屈。積累了兩三個月的濃厚委屈或夾雜著其他酸楚的情緒一下子從心的各個角落奔襲而來,那傢伙輕鬆急促無憂無慮的腳步,周圍飯館聚在一起吃飯哄笑的高校生,大喇叭放著「冬去春又來哦」的商場,什麼都突然變得喜劇味十足。
「你懂什麼啊!」
他朝著那傢伙揚長而去的背影怒吼,感覺鼻子有些酸痛,以為是感冒鼻塞而擤了擤鼻子,結果兩滴鮮紅的血像洗手液一樣落到了他的手心裡。
這就尷尬了。他只能右手像呼吸罩般扣在口鼻上,面色扭曲地感到什麼東西止不住地流淌。等到止住,他手心裡已經沾滿了血,中間積了一灘小小的窪,四周滲透的掌紋像紅筆寫的犯罪宣言。手頭沒有紙巾,襯衫褲子都是淺色的,他只能木然坐在台階上,發了半天呆,從地上多到聚成一堆的玫瑰花裡摸出一支整朵攥在手中,涼絲絲的,濕巾一樣綿軟。使勁握緊拳頭,手中便不斷傳來連根拔起雜草般的爽快,像是一層一層一層坍塌壓成一個小小的核。不過放開手時,花依然是花的模樣,只是被攥出了水,花瓣上有著薄白的斷痕。血跡被暈開了。他像拿著團抹布般拿那朵花擦乾淨手和嘴唇,把它丟回地上。
又出現了是吧,詩的陷阱。
青空有點火大,不,比起輕描淡寫的火大,是憤恨!嫉妒。——燈說,人容易變得嫉妒,這是沒辦法的事。陰暗感情就和拿丟棄的玫瑰擦血跡一樣,乍一看很優美,但手心黏糊糊的沾滿灰塵和草的汁液。嫉妒,何等可鄙的感情,陰險!下賤!醜陋!猥瑣!粗鄙!卑劣!不知廉恥!永無止境!每想一個詞,他就踩一腳那朵血糊糊的玫瑰花,像碾煙頭一樣直到碾得稀爛,還沒熄掉這陣無名火。
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搞什麼?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他悲憤地想著,邊想邊伸手在玫瑰花的叢中亂錘,刺早就被去掉了,錘了半天他的手一點彩都沒掛。要是燈還在,他還能跟燈無能狂怒一下,畢竟燈是個好人,願意徹夜傾聽他那些暴戾的想法。就算不是燈,蜜柑也好,不如說還是蜜柑更適合畢竟他們流同樣的血,用同樣的脊髓思考。
但是蜜柑呢。蜜柑今晚留 leader 家。
他有一點回憶起小學時那個對著攝影機嚶嚶哭泣的同學,感覺錯怪她了。有時候乾脆點把桌子掀了總歸比坐那把苦惱雕成藝術品還洋洋自得真誠,自己竟然還覺得崩潰是一種脆弱的表現,大錯特錯。
但他沒有桌子掀,沒有一個攝影機記錄他的沮喪。萬般無奈,他只能獨自回家。走到路口的那一刻,天上開始下雨。——下大雨了,回去了?蜜柑發信息給他,他回了個嗯,把手機放在口袋里。雨乾脆下大一點算了,或者乾脆下冰雹吧。他仰頭,碩大的雨點落在他的臉上、額頭、眼角。人與人與車排隊般從他身後的路上游過去,時不時的大燈在他面前拉出長長的影子,雨敲擊著兩側低矮的房檐,水泥地依然悶熱,一切都真實得刺骨,只有他灰溜溜地站在原地。這般普通而狼狽的下雨的七點鐘,是他一個人的七點鐘。是昼間燈永遠體會不到的七點鐘。
想死。
這念頭如水禽低頭般滑進他的腦中。
不知為何,被他嗤之以鼻的死的念頭第一次讓他感到溫婉。真是變了。燈死了,他埋掉了。但從此之後好像死的預感總是伴他左右,像幻聽中昼間氏的聲音,像他青春期以來身上一種洗不掉的血腥味。人一般稱這味道為少年氣,聽著跟一個雜種一個白化病人一隻蚊子並列。想死。他又悻悻地復讀,覺得這是想昼間燈的一個變種。一個一個夢過去,燈變得龐大、抽象、無形,變成馬的模樣,與他忠實為敵的浪漫化的死合為一體,想到死,便立刻跳轉到燈,反之亦然。
所以?
「嘗試愛你的敵人,並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
他打開公寓的門,把有些浸濕的衣服脫下丟進洗衣機,裡頭積了幾件前天換下的衣服,於是他倒了些洗衣液,擰開了旋鈕。然後呢,他又去衝澡。雖然進門前他無比想開冷水衝掉身上一層汗,但真開了水,他還是衝了熱的。只有熱水才能鏟掉雨水黏滑的感覺。雖然站著衝熱水澡讓他想起冬天,想起上一個冬天,想起每一個冬天。蜜柑。他有點想她。他和蜜柑一點也不像,他一直這麼覺得,異卵雙胞胎,不過是年齡差很小的普通兄弟姐妹。那又怎麼樣呢。蜜柑很有天賦,很機敏,很成熟,總是能諒解他,於是他生活著就是不斷祈求她的諒解,不斷被一次次諒解。
從浴室出來他又突然感覺像蹲久了站起來般頭暈,全身發燙。糟了。不會又要原因不明地發熱了吧。於是他倒在沙發上,平時蜜柑在嚴重的時刻一反常態躺著聽純音樂的地方。稍有些暈眩地躺著後頸貼在涼薄布面上的體感讓他忽然感覺暢快,好像不適感(或那種血腥味)都隨著蒸汽消散了。呵,這不得來點音樂嗎?這不得倒點酒嗎。蜜柑還用著唱片機,拿來播放那些四面八方淘來的碟片,而他還留著銀座藍草送給他們的那瓶昼間燈比較喜歡的蘇格蘭威士忌。
把它倒在一個牛奶杯子里,然後一口喝下一半,請求肚子里的火爐能燒起來。只有這樣,才能活過第一個冬天。
他倒了一杯,喝下去只感覺有點辣,可能還帶點銀座藍草里隱隱約約的草味兒。他抽過葉子,蜜柑沒有,且蜜柑不喜歡這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她平時思路就跳躍得像抽了什麼一樣大概看不起輔助化學品也不難理解,為了不被她看扁,青空後來也沒抽過。大家何等健全啊,健全得離譜了。他又按下 CD 機的播放鍵,以為會是些很硬的曲子,結果是森田童子。「盛夏寂寞的蒼藍色之中,我獨自一人發狂。」她淒愴地唱著。唱著。唱著。蟬鳴。青空躺了一會,感覺聽著還是太冷了。他現在很熱,雖然不是發燒起來的那種熱,但他靜不下來。於是他按了暫停,翻了個身。假使他死了,現在,馬上,就在這裡,蜜柑回來第一眼會有什麼反應呢?會意識到什麼呢,會怎麼想呢。畢竟,發現燈停止呼吸的第一個人是蜜柑,青空趕到時,門都已經被打開,蜜柑和公寓管家兩人站在屋裡,音樂還在模糊播放著。隨後五月帶著急救人員來了。第一個進門的蜜柑,她在那一刻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有什麼反應,青空都不得而知,僅有群組里那條提煉而出,言簡意賅的「有情況,速來」(那時他半夢半醒地想五月怎麼魂穿了蜜柑的賬號)。假使他死了呢。像燈那樣配上單曲循環的背景音樂,挑那麼一首歌,一遍一遍一遍一直播到裡面濕漉漉地浸透了他的死,他狼狽的最後時間。——雖然燈只是意外,他還不想和那首歌綁定呢。如果去蓄意模仿,就忍不住去選點自己喜歡的。ROSIER?TRUE BLUE?END OF SORROW?
不行,他喜歡的歌都太熱烈了與他構想中自己的死法一樣熱烈。怎樣才能靜下心來呢。他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自己的手臂,剛洗完的皮膚潔白粗糙,那道早已愈合的烤香腸切花般的割傷只剩一道沉積著淡淡色素的痕跡。他曾與昼間燈相遇的最初的證明。快三年了,它淡得像一種酒後幻覺,可能明天就消失了。沿著它再切開呢,或去做一個形狀奇怪的紋身呢。但他也不想用其他的東西覆寫它,不知為什麼,一切的模擬都是虛假和刻奇和無藥可救的自我感動。沿著它再切開也不會有小小的昼間燈從裡面冒出來。或許蜜柑的眼中他不過是喜歡趕時髦的美麗廢物。乾嘛啊說得這麼自怨自艾這也不是他的風格。但是他就是突然很想死。想死通常只是個像七秒致死的毒藥般的閃念,不是一種願望,不是一種計劃。去構思,去模擬,而不去實行,畢竟實行了就必然遇到各種各樣可笑的狀況,比如嘔吐,失禁,突然後悔時急忙吞下的柿子。
你在嘲笑我嗎?想象中的燈嗤笑道。
是。青空攏著頭髮站起來,掀開唱片機的殼,對著一架子光碟思考。放這個。燈遞給他一張。很新,年底剛出的,聽聽。——於是他放了。燈沒聽過這張盤。外面下著雨,他又站在窗前,聽著呼嘯聲想到了北方的暴雪。穿過這窗戶跳出去,只會變成巨大的雨點,用同一種速度下落,但還會有很多的雨會撞在他的臉上他的身上他的腿上。有本事就游上來吧當然他沒本事游不上來,只會摔在地上,變成污水,和雨點一同流到下水道里。所以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個幽靈罷了。看著想象中的燈,他就想到死。你出現在這裡幹什麼?你在幹什麼?你做了什麼?他不由得趁著酒勁掐住想象中的燈的脖子搖晃著,如果是昼間燈,幾下就能甩開青空並打回去。不過想象中的燈只是止不住地笑。我活著啊。我活在這裡啊。青空叫喊著,感到自己滾燙的手指尖陷在想象中的燈冰冷的皮膚里,從中流出的東西,像榆樹皮漿一樣黏滑。他不禁感到有些呼吸困難,或許是煩躁或許是某種隱秘的興奮。
別老誘惑我了。他沮喪地說。
我哪有這麼惡趣味。想象中的燈反唇相譏。夠了,別總想著這些那些的陰暗內容了,也別老糾結我到底在想什麼,糾結也沒用。就這樣,永別了!
你永別的頻率堪比五月的退團警告。
青空想再捶他一把,但燈先用沒有角的幸運獨角獸額頭給了他一頭槌,暴力的程度像活的昼間燈。他清醒了,發現自己跪倒在地上,全身像又被雨淋了般濕漉漉的。他抹掉臉上的水想站起來,卻又站不起來,像被什麼纏繞著,沒掙開又摔倒了。這是水里嗎,哪來的草?他一低頭,忽然感到一陣惡心而猛烈咳嗽起來。幹。他不會是原因不明地溺水了吧。他埋頭一陣猛咳,肺里沒有水。
這下,他看見蜜柑在他面前。而他頸上套著窗台上被扯下的晾衣繩。
「什麼啊。」青空有些吃力地從中脫身,坐在一旁。自己的脖子現在很疼,他摸了摸,有一道明顯陷進去的痕跡,想必經歷了一場惡戰吧,連手指都麻木到快沒有知覺了。真奇怪,他眼中周圍一切突然變得很安寧,很溫柔。好像自一場深睡眠中醒來聽見外面下著雨的感覺吧,好像在療養院的帶著石灰味的空白房間里醒來吧,好像……激烈的什麼東西沉靜下來吧。青空緩慢地呼吸著,感到很多東西逐漸回到體內,知覺也恢復了。他扶著牆暈暈乎乎地站起來,試圖理解著狀況。不過剛站定,他便感到臉上挨了結實的一巴掌。哐!他醒了。
——你搞什麼?
他睜大眼看著蜜柑,霎時感覺有些無辜,有些好奇。但一旦明白髮生了什麼,羞慚感便像斷了筆頭的圓珠筆油般傾斜而出。
「呃,我沒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搞什麼。」他連忙躲開蜜柑的目光。完了,他現在臉色一定很難看,他不敢看。雖然無論如何應該都不會比蜜柑現在的臉色更難看。假使他死了蜜柑會有什麼反應呢,會意識到什麼呢,會怎麼想呢。
答案如今在非常近的地方。他只能揉揉被結實打了的臉,像想緩解尷尬般乾笑一聲:
「你掌控欲可真強,難怪和 leader 那麼有共同語言。」
嗤。倒也不壞。當然這一巴掌換她來打你就等著流鼻血吧。
蜜柑將手心在衣角搓了搓,擰得十分用力。我剛流過了。他想說,但沒有說,自己似乎第一次見她如此失態,如此挫敗。
——立花青空,你曾經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我記得,姐姐大人。長官。我說我不想死,也絕對不是會死掉的那種人。」他回避著她的目光,用手指梳著擰成一起的長髮。他更加確信,有那麼一刻,他被誘惑了。被什麼呢?他本不該是那種喝醉了就會原因不明地勒死自己的人,雖然有不少名人就是這樣死掉了,而真相除了他們自己永遠不為人知。剛剛恢復意識那會蜜柑的指甲好像嵌進了他的肩膀,一個個凹槽正疼得發燙,其間帶著的殺意讓他感覺假使自己不是那個被她咬牙切齒連名帶姓確認的立花青空的話,她真會殺了他,會把他的頭扯下來。但蜜柑終究不是一頭猛獸,她殺害不了任何人,顯得此般的失態帶著幾分無能狂怒的狼狽。
嗚呼。雨繼續下著。
想跑到雨裡面再狠狠淋一下。青空無力地想著。那樣他或許能更清醒一點。
回憶起在銀座藍草里的狂歡夜,一百頭妖魔鬼怪蹦跳,狂舞,大聲歡呼,大家的心都搖搖晃晃靈魂彷彿放風箏一樣轉圈。那一夜的種種又開始衝進他的腦子。原本他覺得自己腦溝已經乾涸得發慌,突然就湧進來很多液體,轉圈,轉圈,上面在轉圈,下面在轉圈,成為滾筒洗衣機,成為漩渦。那是一種呼喚,朝中心陷落的向心力。
而漩渦的中心是……
……
…
你還是別唱 cali≠gari 了,你聲音中氣十足的沒那種惡女勁。
他有點難過。當然,他確實之後沒再唱過 cali≠gari 了,一是石井氏特有的三分柔媚七分陰陽怪氣的聲線確實跟他差別太大;二是自從五月定下了他們的創作路線,一切內容便開始向著狹窄的舒適圈縮緊,即便翻唱,翻的也是一些樂器旋律更開闊更華美的東西。不過多年之後他還是想聽聽他們,解散後又重組的他們自冷雨後又是冷雨。
擴張的理想圖。光輝的葬列。
而他忽然很想伸出手,將這漩渦中心的蜜柑緊緊抱住。或說他這麼想著,便這麼做了。也許只是充滿歉意地擁抱了她,也許是倒在她窄小的肩上大哭起來,像尼採抱著馬的脖子。他見過馬,只有親眼見過才能體會到那是近三米高強大有力的巨獸,假如幸運獨角獸存在,那也是這樣大,通體金色或雪白色。騎著,騎著,騎著,咆哮的馬,禱告,呼叫,咒罵……軍旗手的愛與死之歌。他們第一首歌的靈感來源是蜜柑在一堆書中隨機選中的一篇。她認真讀了,並把詞湊了出來,而沒認真讀的他事到如今只記得:驕傲吧。放心吧。好好地愛我。……他想要在遠方,一個人,武裝著。全副武裝著。
首先,他不會摘下那紙的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