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6 2022

HEART

  「Leader,你還記得嗎?就是在這條橋上我們第一次說上話的!」

‌‌‌  對蜜柑在後面傳來的一陣陣大呼小叫,五月是從來不回應的,只是往前走個不停。這傢伙表達欲很強,但一般不會回應他人的表達,蜜柑習慣了,畢竟自我很膨脹的藝術家是這樣的。所以當五月(僅僅)請她今晚去自己家痛飲,她還以為leader終於開竅了,開始學著跟人一同找樂子了。結果她依舊只能在後面追著leader風一般的腳步。雖然人行天橋上風確實很大,讓她只能一手掩住自己的帽子。蜜柑有幾個款式差不多的黑貝雷帽,上面戳幾個不重樣的十元店淘的骷髏頭徽章和銀白別針。橋下通機場的路車水馬龍,飄到下面去那就基本玩完了。

‌‌‌  怎麼說來著。五月。My leader。蜜柑想。她是個懂得如何成功的人,但也是個傲慢得不得了的人。假使這樣一直跟著她,樂隊的未來保准一條負評都沒有,畢竟一切都在這個控制狂的手心裡,她想抹去誰,誰第二天就從Mayday的世界中蒸發。

‌‌‌  她很喜歡五月的這一點,也是這樣,當年她才在一條街的自由樂手中選了五月來自己的樂隊。雖然現在說「選了」有不自量力之嫌,以他們的水準差,只能說五月皇帝大發慈悲應允了立花蜜柑的一切,不吝微服私訪與民同樂。她還記得她們如何相遇,比起後來青空和燈在夏天中午大太陽下的相遇浪漫那麼一點,至少在夜裡,路邊上,五月正收起音響插座和滿地的纜線。而那時蜜柑不停追著她推著車的腳步,並在天橋上追上她,說拜託了,加入我們吧,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走在同一條路上,一些記憶就復蘇了。橋下通機場的路上流淌紅紅黃黃的車燈,像盂蘭盆節的放燈河。那時的五月說行吧。

‌‌‌  行吧。

‌‌‌  趁著五月去車庫放手推車的時間,她進了從未來過的leader的公寓,裡面不怎麼整潔,桌上擺著一堆堆空玻璃瓶,好在沒有異味,只有股不知道是舊傢具還是香薰的木頭味道,讓她突然心頭一緊,並滾過某種七歲的童年特有的憂鬱。這味道好似早已不在的祖母家的地板,其間有一種本應存在但又不在的熟悉空洞。明明第一次來吧。她晃了晃頭把這不合時宜的愁緒甩走。

‌‌‌  裡面有木頭味全是因為leader是木頭人,僅此而已。

‌‌‌  牆上掛著些照片。她父親的。嘛,五月的父親是有名的音樂家,她知道的。「我只是路過停靠的火車。」五月早說過了。不過這列車停了三年之久,讓上面的乘客有一種終將停到天荒地老的錯覺。雖然堂堂立花蜜柑自覺不是乘客,而是那個被堵住了的站台,且被堵了太久,安逸到有點忘記時刻表。

‌‌‌  「你看什麼呢?」

‌‌‌  列車合上門撞進會客室了。

‌‌‌  「暴君前傳。」蜜柑只得說。

‌‌‌  「我可基本上沒感到過跟這個人有血緣關係的錯覺,我三歲他們就離婚了。」五月擰開兩瓶車庫冰櫃里取的科羅娜啤酒,甩了一瓶給蜜柑。

‌‌‌  「但你也搞音樂,不是嗎?不當你爸至少也當了個偶像吧。」

‌‌‌  「也不太至於。」

‌‌‌  「別不好意思嘛,子承父業是常事。巴赫有二十個孩子,活下來的全是音樂家,能組一個管弦樂隊了。」

‌‌‌  蜜柑正好感覺口乾舌燥,把科羅娜當冰飲痛飲兩大口。

‌‌‌  「哦?我不是巴赫的孩子,是小提琴手列奧波德莫扎特的。」

‌‌‌  這一如既往生猛的回答讓蜜柑差點把啤酒嗆出來,只得往後挪挪把地毯讓開,照五月妙語的頻率,她不想明天還得留下洗暴君的地毯。而五月只是掃了一眼她,沒什麼別的表情。Leader雖然說話很囂張,但一如既往的木,她只得悻悻地想,並趴倒在會客室的沙發上,視線和桌面平齊。很多很多,很多卸下來的瓶蓋和撥片。

‌‌‌  「看電影嗎?」

‌‌‌  五月把電視打開,數字信號的綠燈忽閃著。你挑吧,我隨便。她把遙控器丟在蜜柑面前,去廚房洗水果。

‌‌‌  「你確定嗎?讓我隨便選電影就像讓喝酒的人開車,leader要承擔後果咯。」

‌‌‌  蜜柑趴在沙發上不停按著遙控器的右鍵,突然懷著些許惡意笑出來。這麼說自然是有理由的,相處多時,一木到底如小瀧五月也早知道各位成員對影音作品的癖是什麼了。而美名本團cult役的立花蜜柑女士臭名昭著的一點就是喜歡看jump scare滿地爬的低成本恐怖片,於是屏幕上的選片區便停在了一個看上去十分不祥的界面。

‌‌‌  「我是不是太直接了?不過leader今天太謙讓了,顯得有那麼一點點虛偽。」她揚揚遙控器,帶些挑釁地望著拿著一大碗葡萄和櫻桃的五月。

‌‌‌  「沒問題,我隨便。」

‌‌‌  五月坐在沙發腳下,簡單地吃起水果來。她吃櫻桃不吐核。

‌‌‌  於是得到默許的蜜柑開始毫無顧忌地往下翻去,最後選中了《鬼女魔咒》。雖然實話說來能放在數字電視上任君挑選的片都是大熱門,成本沒那麼低,閱片無數的她早已品鑒過了。不過她從沒見過五月看恐怖片,耐性暫且未知,但倒也確實想象不了身高一米五七的硬漢leader害怕的模樣。就這樣吧,中規中矩。她按了播放鍵。就算leader出乎意料的耐性不足,她至少也能保證在每一個可怕的鏡頭出現前捂住嬌小女孩小瀧氏的眼睛。

‌‌‌  當然,電影開始不久她就發現不對,因為五月雖然目光向著屏幕,但根本是一副眼裡什麼都沒有的無趣表情。這表情蜜柑就太熟悉了,是在那自我膨脹進行時的臉。

‌‌‌  「Leader,別老想著樂理了,不給清水崇面子也給紅嬸個面子。」她騰出一條手臂來環住五月的肩膀。

‌‌‌  「那你看她啊,乾嘛看我。」五月立刻指認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花招,她只得吃兩顆葡萄。看著屏幕里紅衣女鬼浮誇到幽默的表情和動作,她想起來,很小的時候她也想演電影,那時候大概還沒對恐怖片有一種異樣的喜好,腦子里也暫時沒有「演員」這個詞,所以當幼稚園老師問到大家長大了想做什麼,別人答教師醫生科學家,她說想當放電影的。老師好像沒理解成演員也沒理解成導演,而是理解成了電影放映員,正好前一個小朋友說想做導演,「那以後就專門放那個小朋友拍的電影吧!」別的小朋友都笑了,青空也笑了。她感到一絲鬱悶,遂把這個夢想拋之腦後。

‌‌‌  而那時候,世界上的另一個蜜柑,——某位千人之敵的王子已經成了當紅童星。彼時的蜜柑肯定不會想到將來的她會離兒時的夢想如此之近,而現在她真的成了一個在電視上放電影的。

‌‌‌  「Leader,最近回顧了之前拍的MV嗎?」

‌‌‌  屏幕上四處血肉模糊,蜜柑感覺無聊了。

‌‌‌  「前幾天看過。多了幾個贊,還有一個踩。」五月打了個哈欠。那個MV完全是一時興起的遊戲心態,甚至是拿平板電腦拍的,拍了一家7Eleven的門口,嘛,就是立花家附近那個店員被蜜柑的Misfits文化衫嚇過的那家。順帶還拍了點路邊的高樓,黑漆漆的公寓門洞,黃昏時的天橋,並配字:Life is Elsewhere。蜜柑一直很滿意這MV的配曲,五月老師確實編出了一種七歲童年特有的憂鬱,——這快要成她的經典形容詞了。而MV則是蜜柑的點子,拍一些似曾相識的生活中的場景,讓觀眾也跟著一同憂鬱一下。她覺得這個想法是好的,可惜沒乘上當今weirdcore大紅的東風。

‌‌‌  落入愛河,情網將至。

‌‌‌  「還記得去年萬聖節嗎?」‌‌‌

  「嗯。一點三十八分那次?」

‌‌‌  「是。小青吐得要死了的那次,看著蠻狼狽的。雖然我們DNA差不多,但他酒量不大。」

‌‌‌  「那時候燈也在。他確實比較能喝就是了。」

‌‌‌  蜜柑仰頭把剩下的啤酒喝完了。

‌‌‌  「感覺很無聊吧,leader?想要人一起聊天?看電影?打遊戲?睡覺?這就是你今天喊我來你家的原因?」

‌‌‌  「你酒量也不大。」五月短促地嗤笑了一聲。

‌‌‌  「確實。不過我依然覺得今天的你有那麼一點點虛偽。」她貼在五月的肩膀上,輕輕地蹭了一下平時蹭不到的暴君的頸窩。她向來喜歡非必要的肢體接觸,而自己想來大概跟喜歡看感官上過於刺激的東西是同一個邏輯,而且此時此刻,她突然很難過。在難過的時候,她就想製造些啤酒泡沫般的樂子掩蓋過去。

‌‌‌  「確實有點無聊,不過僅限於此吧。」五月沒什麼表示,只是抿了抿嘴,蜜柑覺得她好像在回憶什麼。空氣中漂浮的木材的香味在她的皮膚上並不存在,到底她不是一個木頭人。

‌‌‌  「我做過一個夢。」

‌‌‌  沈默一會後,她說。夢見一架幻燈機,打開開關,幕牆上就會冒出晝間燈來。房間是四方形的,我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直直看著幕牆,四周的牆壁上出現了很多個影子,金魚一樣在白牆上游泳。幻燈機照出的晝間燈看上去像真的,聞起來也像真的,但他是假的。我在想,為什麼他會死,一旦開始動腦,我就醒了。

‌‌‌  有一句話被她省略了。夢中是因為在思考,醒來發現額頭很潮濕。

‌‌‌  「氛圍倒不錯,但更像那種中學生怪談,而不是早高中畢業了的樂隊人。」聽她說完,蜜柑評價。「把幻燈機換成錄像帶能拍個死畫像。」

‌‌‌  「總之我醒了。」

‌‌‌  「自從燈燈沒了我們好像都習慣經常做他出鏡的夢了。」

‌‌‌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談他?」

‌‌‌  「你先提起的。兩人在夜裡聊一個不在場的死人,是否有點《挪威的森林》的味。」

‌‌‌  「拒絕。」五月果斷否認。蜜柑猜測是她不想當渡邊亦不想當直子,不過這自然是由不得她的。不知不覺電影都放到第三幕了,而她嫌太裝神弄鬼,向來不喜歡那段,於是她把電影退出了。看一眼屏幕空空的電視,都過了凌晨一點。青空在這個時候肯定是醒著的,只是蜜柑不知道他熬那麼晚都在做什麼。假使他們間還留著世人迷信的雙胞胎的默契,估計也只剩下對面是不是還活著的一點點直感。她和五月互相沈默地躺倒在沙發背上,而她依然尋找著下一個話題。認識三年了,跟leader共處一室,她還是會有點面對長官的緊張,而會客室的牆上貼著黃色的燈帶,發的光讓她略微又想到了天橋下綿延不斷的車,或黃金色的冥河,或飛機經濟艙。

‌‌‌  五月說過她叫這個名字只因為她生日在五月一日。所以,他們叫Mayday。不過誰都想得出來還跟求救信號有點關係。

‌‌‌  「說來有點直接,leader,是不是要退了?」

‌‌‌  「我大約的確是要退了。」五月把最後的葡萄咽下去,「不過沒那麼快。」

‌‌‌  「我知道。」

‌‌‌  「以後再見,可能我們就是對手了。」

‌‌‌  「沒事,燈燈曾說過,無論如何嘗試愛你的敵人,並做好隨時應戰的準備。Leader要真是我的敵人,我還能更愛你一點。」

‌‌‌  「那還是算了。」

‌‌‌  「干嘛呵,說這麼絕情的話。我們度過了這麼值得懷念的時代,你捨得打我嗎?」

‌‌‌  這麼說著蜜柑感到一種心虛。因為她知道五月不僅捨得在事業場上暴打她,還捨得像鞭馬一樣拿鼓棒敲擊她的頭。然後她就突然想起尼採晚年看到車夫鞭打馬曾走將前去,抱著他苦難的四腳獸朋友的脖子哭泣,由此,人們覺得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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