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把鏡頭給Leader·小瀧五月,立花蜜柑到底是怎麼把她泡到的?雖然直接問這種話還是有些太Hardcore了。她其實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是在退團警告但也沒有真的想走,可能因為校園樂隊(已畢業)的過家家她終究還沒有玩膩,且有點玩上癮了。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假期,她收拾著東西準備回去,思考著離公寓最近的那家便利店裡蛋糕的口味和充電線的價格(她的手機電線斷了)。前幾天她剛幹了壞事,今天手果然還是疼的。興趣總是毫無意義地來,毫無意義地走,一些際遇也一樣。這一天,她遇見了蜜柑。
她說拜託了加入我們吧我什麼都會做的。
你們?五月望著她。
我們的樂隊。
幾個人?
……目前其實就兩個人,打鼓的我和一個唱歌的。面前的人稍有些羞澀地說。不過……不過我們還在招人呢,而且他也不是不能學彈貝斯……
為什麼是我?
五月忽然停下腳步,為什麼是她?她突然很想問這個問題。你知道我是誰嗎?——這話說出來有點太傲慢了所以她沒說,可惜殘酷的事實便是如此,小瀧五月是名人二代,自己也是個某方面臭名昭著的名人,當地警局都面熟了的這城裡最能添亂的吉他手。貨真價實的哪裡有她哪裡就要出事。
因為……因為你很厲害!
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蠢斃了的話,她立馬收回,——就是說很少聽到有人會彈這些,這裡喜歡The Undertones的人太少了,我好想認識你,加入我們吧!
你喜歡啊?
——嗯,我還喜歡The Misfits……
那你喜歡Eclipse-Equinox嗎?
呃!?……還好啦挺喜歡的,我們主唱比我更喜歡!
呵。五月聳了聳肩。行吧。——不過我更喜歡彈貝斯,如果你們願意招個新貝斯手的話我願意效勞。
哇哇,真的真的?您太好了您太善良了!請讓我加您的LINE吧,有空的話我帶您認識一下我們團!您可以叫我蜜柑……
哦哦好的。五月從善如流地讓她加了自己的LINE,然後便推脫著離開了。蜜柑。她品鑒著這個名字。腦中自然浮出一個很卡通很夏日的女孩形象,和這個穿著黑色套裝戴著金屬項鍊的哥特女不太像。小時候看過一部叫Marmalade Boy的動畫片,情節是什麼已經忘了,只有Marmalade這個詞一直記得,指的是用柑橘類水果做的果醬。橘子汽水和橘子罐頭是看著很清涼的東西,而她在超市裡見到的真正的橘子醬色澤渾濁,切成細條的橘皮像小蟲一樣厚厚地堆在裡面,用勺子挖著含在嘴裡只有濃烈的糖漬味,和橘子皮的微苦。
她並不想作為一個很出風頭的主音吉他手把他們的樂隊也變得那般惡名遠揚,畢竟她也知道在地下樂隊打工之於她不過是一種消遣的零工,自己是待不長久的。對一個有追求的樂隊來說,換吉他手是等同於換主唱的嚴重事件,她也不想再把幾個無辜大學生的生活搞得一團糟,所以要加入樂隊就做貝斯手算了。至於為何沒有長久的計劃,因為她的親父就是個惡名遠揚的名人。他所在的雙人樂隊Eclipse-Equinox,其中另一人的貝斯手則是五月親母的兄長,那說五月繼承著他們所有的潛在資源也不為過。當然五月也不是坐吃山空之流,她自己經營的頻道也有相當人氣,像蜜柑這種默默無聞的業餘人士組建的玩票小團一開始就同她不在一個維度上。
不過五月還是答應了蜜柑的請求。她確實有點厭倦在藝術家大道上獨來獨往的日子了,——而且她對親父的未來規劃也有些反胃。規劃。與其說是厭惡他的路線,不如說是他和「規劃」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天然有一種讓她反胃的風味。
與你想的一樣,五月的親父對她負責但負得不多。自打父母於她三歲離婚後她便很少見到父親,除了他的寫真和演出,以及七歲時母親帶她去看演出時被他和親舅舅當成辛巴舉起來(明明他們以前為了“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冷戰了一年),那時她穿著天藍色的鵝絨裙子,蕾絲軟塌塌地增生著,說明兇暴如THE五月似乎也不是一開始就兇暴的。當然把暴君五月帶大的母親自然也是暴君,他們是和平得不能再和平地分手的你相信就行了。五月這份冷酷的性格,很大程度上還是親媽教育的巨大成果。
如果去看寫真,能看見她親父身上則帶著典型的時代病風味,雜誌褪色也褪不去的紅髮,和五月非常相似的目光帶刺的雙眼,纖長的睫毛妝,比她親母還女相。怎麼說呢,畢竟是螳螂與蝴蝶嘛。再長大一點後,休學的五月開始沿著TOUR的軌跡追擊他,一次次抓他出去吃夜宵。漂亮的大明星素顏便裝地坐在居酒屋裡偶爾也會坐立不安,不過五月覺得他也算是天生麗質,儘管相比年輕時多了能被順暢掩蓋的細小皺紋,蒼白手背上糾結的血管更是老態盡顯……但比起那些五十歲身材已經走樣兩倍的明星來多少算保養得相當好了。他談過很多次戀愛,他總是在談戀愛,不過再沒結過婚,也再沒有過其他孩子。THE五月並不在乎這一點(她允許了),偶爾還會願意聽一些感情傾訴。這世上百分之八十七的人都很無趣。他說。而剩下的百分之十三里有百分之八十七的人是有對象的,有趣又單身的人里再有百分之八十七的人討厭這種音樂。所以想找一個新的戀愛對象越來越難。
但也如你所見,他的外貌是“暴力”之展現。從地下音樂的無法時代走出來的人天然擅長和血、失控、化學品打交道,這份暴力沿著DNA傳給了五月的後果就是她學會用親母教她的效率主義包裹親父那份過人的鬥志,最終效果是最壞的:她不僅喜歡打人,還喜歡用最短的時間打人。在罄竹難書的小瀧五月傳奇中十分偉大的一條就是讓她加入Mayday的那一條。那時同一個街區還有另幾個路邊彈琴的青年。五月見過他們群聚幾次,沒什麼印象。那天兩三個青年沒在彈琴,只是圍坐在消防栓旁喝酒,盒子裡的硬幣數量不多,看來觀眾們反響一般。她從他們眼前走過時,有人發出了挑釁的聲音。
哦,這不是大小姐嘛,來這裡幹嘛?
嗯。欺負你們挺好玩的。她隨口回復。他們發出了尷尬的哄笑。五月看對方掏著折疊刀,臉色像喝到過期牛奶。
你爹知道你在這邊站街搶生意還要惹是生非嗎?
關我屁事。你E和弦都按不准也配跟我說話?
她不冷不熱地拋了幾句侮辱性更強的話後假裝要走,他果然衝過來,虛張聲勢地揮著刀子,刃划過了她的小臂,她頓時感覺又冷又熱了,——肩膀很冷頭腦很熱,也說不上疼不疼只是對流一下突然就神清氣爽。你什麼態度,喝多了還是覺醒劑吸多了?她將連著電線的音箱砸向青年,趁著他繞過纏住左腳的電線時她甩出親父精選蝴蝶刀靈敏地衝過去,一發刺在他的右肩上。他發出淒慘的叫聲,折疊刀從手中滑落,而五月踢遠他的凶器再狠狠給了他膝蓋兩腳,把他踹翻在地。
警察過來了。兩個人兩把刀兩灘血跡幾雙眼睛面面相覷,圍觀者和受害人同夥看看五月又看看倒在地上的男人,——他們估計也沒想到五月就敢這麼果斷地下手,都嚇得醒酒了。我沒事。五月說,她看到自己的襯衫袖口沾染滿了血跡,破開的地方像張塗著口紅的嘴微張,不過還沒到能看到脂肪層的程度。
在醫院處理完後,五月還是進了警局。儘管在旁人的佐證下她作為後動手的一方有點道義上的優勢,對方也只是輕傷(不過估計暫時彈不了琴了),她就那麼出來了。WHO WILL WIN?一幫有點尋釁滋事背景的暴走族和一個一米六不到的小女孩。大家都願意相信大小姐五月不會有多少主觀暴力的成分,不過五月明白自己就是那樣的人,堂堂正正的是那樣的人。她和親父在居酒屋裡說這段插曲,親父憋不住笑,——在暴躁的方面,你更像你大舅哦。
這種說法讓她惱怒。她的小臂上有傷,親父也有,儘管很淡還包裹在平整的袖口裡,但證明他絕對有過一段紅色視覺系人生,不是想推給隊友就能推掉的。
安全起見,下次不要惹這種人了。親父用溫柔的聲音說。
裝什麼好市民,年輕時在Livehouse聽到下面有人罵你就跳下去打架的神經病也指點起我了,下一步是不是把你送我的刀子要回去?五月嗤笑。——是呢。「這種層次的人當成空氣就行了」?親父也是變得高雅起來了,跟他的未來規劃一樣高雅。可惜THE五月向來有與民同樂的精神,大明星親父和按不准E和弦的菜鳥都同等地侮辱。況且那聲音聽著真有點像一位故人,上次她彈琴到中途人群中傳來一聲辱罵,被她戴著耳機的耳朵捕獲。
至於受害人E和弦按得到底準不準,她只是想找茬罷了,真沒聽過。過了幾天她一如既往去了老地方彈琴,享受著別人或欽佩或恐懼的眼光,順暢地度過了兩個小時,有點厭煩了就提前收工了。
在天橋上,她遇見了立花蜜柑。那天晚上她的蛋糕是奶油蜜柑味的。
至於Mayday,那是個技術在藝術家大道上也只能算平均偏下水平的樂隊,——五月加入之前甚至還不叫Mayday。蜜柑一開始叫的名字是什麼來著,Super Tachibana Time……她忘了,反正蜜柑就沒提過幾次。那時她和青空吃著五月帶來的速食壽司,盛情邀請五月給樂隊施捨個新名字,而五月想都沒想就說:MAYDAY。
哦!是不是那個,航空機事故的真實與真相?蜜柑說。
因為現在是黃金周。當然你要這麼覺得也行。五月靠著窗台抽著Lark,被縫合的小臂上的傷痕有點鈍痛。蜜柑早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了。至於青空,他長得和蜜柑太不像了,一周後五月才知道原來他是她親弟。他們兩個水平和她有代際差,蜜柑的鼓是快樂至上的業餘水平(連鼓棒標簽都沒撕),青空更是技巧不夠就用熱血頂上。但他們挺好玩的,都足夠迷信她,只有在迷信的土壤裡,五月的控制狂之力才能最大發揮。那時她偶爾會為他們彈吉他,直到燈加入。很久之後的一個晚上,聚會後她和燈說到他加入前的Mayday前傳,燈睜大眼睛說:刀捅進人身體里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啊?
你是說捅還是被捅啊?五月想了想,好像都沒什麼感覺。當時她開啟臨戰態勢確實太興奮了,完全沒覺得恐怖,一切都像在雲端里一樣軟不是軟硬不是硬的。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只知道從他挑釁我開始我就在想必須捅他一刀。或許我離殺人就差了一點,要不是他自己先划到我了,可能我現在還在蹲號子呢。
Leader好酷哦。燈說。
酷你媽個頭。她說。
是的。有些事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夠酷才去做的。不過和燈相處也是一件很帶勁的事。除了五月,可能沒有人會這樣想。她和立花氏(兩位)都是性情強烈的人,燈在其中就顯得圓滑得可愛,但他也是個每次在酒吧演出自己都先醉得一塌糊塗然後瘋狂亂彈的問題兒。而且他十分固執,這份固執就和青空的陰翳一樣深埋在裡頭不會表露出來。有一種風味橘子醬,裡面放了威士忌,燈就是這種橘子醬。雖然他們之間的互動總是出於立花氏的營業娛樂目的,THE五月允許了。
Mayday的每個人都同等地擅長惹是生非,但加入了他們,這幾年她都沒那麼暴力了。到底是他們馴化了她還是她帶壞了他們,不好說,但這是一種安全的叛逆。五月可以順暢地替他們擺平一切,因為她繼承著那個人的血,能感受到他在同樣的年紀裡血管中的藥與酒精濃度,會夢見在陌生的九十年代洗手間裡吐出的漆黑的嘔吐物。下次捅人之前得問一句所以你能支持一下我們的demo嗎。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