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為了倒杯水走出房間時正好撞見立花青空在沙發上打盹。按理說,他晚上應該跟蜜柑合一下客房的,但熟人他弟想睡哪鑑谷氏懶得管,也覺得自己管不著。只是青仔對季節感沒有任何概念,十二月的室內就算開著暖氣,一件短袖文化衫也不是什麼讓人放心的穿著,何況這傢伙衣服往上褪得腰部整個露了出來,讓連城止不住想到自家活得像個自虐狂的老弟,長兄如母之心大爆發,於是取下衣帽架上的兔毛大衣,小心地鋪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像老鼠鑽進洞穴中般簌地鑽進了連城的大衣里。
「蜜柑?」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連城無言以對。
「不。鄙人鑑谷連城。」
那團不規則的黑色毛布里傳來了奇怪的喊叫聲。
「你沒睡啊?」
嗯哼。
青空伸出一隻手來比了個挺好的手勢。
「那你趴在外面做什麼,房裡面更暖和呢。」
怪耶,你這問題。蜜柑跟我都會有懶得見到彼此的時間吧。
「也行。」
想到自己其實也經常這樣睡覺,連城還是坐下了,坐在沙發邊緣。
「電視看嗎?」
你看的不是恐怖片吧?
當然他的問句完全沒在徵求青空的意見,他徑直打開了電視。裡面放著些沒播完的錄播娛樂節目,正好一陣響得出奇的笑聲從中迸出來。
「不是。」感到些微尷尬的連城忙把聲音調小了些。
那就好,蜜柑總是看那種很恐怖的東西。
披著連城的兔毛外套,青空又坐起身來。想必是剛衝完澡不久,他的臉還有點泛紅,好像有些余溫。他又抽了幾下鼻子,擠了擠雙眼,像是在辨認空氣里有什麼味道,或只是打噴嚏沒打出來,雙眼和吹得半乾的頭髮一般潮濕。
「喏,你的衣服。」他搖了搖頭,把外套脫下來。
「算了,你先披著吧。」
「你是花魁嗎?你的衣服怎麼這麼重,我這輩子沒穿過這麼重的衣服。」他馬上又鑽了回去。
「因為現在是冬天,你也該換冬毛了,不要總是穿著短袖四處跑。」
「哼。」
青空埋著頭,長髮垂落下來,可能是沒全吹乾的緣故,發絲黏在一起,看上去也像灰白的水流般一直流過了膝蓋。自己是不是有點太媽了?——連城依然積極自省。開著暖氣的室內,空氣流出風口的聲音,如浴室蒸汽的轟鳴聲。和那種好像總是汗涔涔的年輕樂手不同,蜜柑說他非常喜歡衝澡。或許正是出汗太多了才忍不住一次次去衝水吧。
「還喝嗎?」連城靠在沙發背上。
「我很少喝酒的。」青空打了個哈欠,「一般人總會覺得搞音樂的大學生生活都很混沌很墮落,但其實我非常正經畢竟還是大學生呢。雖然現在沒在上了。」
一邊這麼說著他一邊又伸手倒起酒來。茶几上擺著半瓶Talisker風暴,蘇格蘭威士忌,酒精度45.8%。
「要?」
「可以。」
他也給連城倒了一杯。
「因為包裝上是藍色的暴雨天才買的?或者是蜜柑買的,她之前說和你名字挺搭的。」
「也不,因為不貴。」青空喝了一大口,猛然把杯子砸在桌上甩了幾下頭。看得出來,他確實不怎麼會喝酒。「而且叫STORM。你聽LUNA SEA嗎?」
「聽過一點。」
「沒錯,就是這樣,Kiss · me · in the stormy。」他還哼哼了起來。「我不是很清楚,阿燈會喝的那種威士忌啦,總覺得喝起來怪怪的在嘴裡沒有味道咽下去才感覺是什麼很熱的東西,但是明明是冷的,非常怪。他說這種東西是他在老家很冷的時候喝的,我就想知道他熟悉的那種寒冷究竟是何等地步……」
連城也喝了一口。Talisker,Made by the Sea。雖然自打味覺幾乎消失後他已經品不出來酒的差分了,但印象里這種品牌的大多會有點海鹽味。就是胡椒味還是確實有點麻。
「他們出過酒精度59.4的,就是有點貴。據說喝起來還挺甜。」
「他媽的六十度,——這是要我命吧?」青空喝下了剩下的小半杯也倒在沙發背上,看上去喝下去一杯都得花費極大的精力。「之前,呃,萬聖節?我們都去了俱樂部夜間活動,唱的全是蜜柑喜歡的Misfits,然後唱完了看別人唱他們買了一桌子很大杯的朝日,他媽的,全是啤酒,最後還把我喝吐了。」
他揉著眼睛,輕描淡寫地說著只有自己在出糗的往事。
——都沒怎麼吃東西,喝的都是酒精,吐的也都是酒精,那是早上四點,天氣老冷了,冷到我覺得酒從我嘴裡吐出來落到地上就會結凍。不停吐不停吐,吐得我神志不清了要。那時阿燈說,我看他要死了把他送回去吧。我掐著他的脖子晃著說老子沒死呢。搞得都很開心。
——然後,然後!去他媽的。
電視里的主持人和嘉賓們都在狂笑。仰面躺著的青空咧了咧嘴角,好像也想笑,但終究沒有笑出來,只是將雙臂交叉著緊緊裹著連城的厚外套。
不行了,說得我又想吐了。
「別總是折騰自己。」連城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還沒到被你這樣說的程度吧?哈哈,我們根本就是嘔吐二人組,總有一天必在酒吧廁所相遇同屏亂吐。
啊,不說了。好想去看海。
這樣說著青空又抽了幾下鼻子。連城聞不到,但想必是在嗅空氣中Talisker的海腥味吧。真搞啊。他有點悲哀地想,明明感覺不到,卻還能假裝感覺到。
白舟的港口很漂亮。海啊,暴風雨啊,重型視覺系啊,蜜柑曾經說你這傢伙,——我這傢伙就是喜歡很粗暴的東西。沒錯,我就是喜歡粗暴的東西因為我不懂粗暴以外的東西,只有很純正的東西我才能理解。海啊暴風雨啊重型視覺系啊,都是很純正的東西。(他又拿起酒瓶來了,不過這次是直接灌了一口,他確實是個唱歌的人,——連城想)阿燈說我比他還像幸運獨角獸因為傳說里獨角獸都喜歡純潔的東西。但是仔細想一想看上去很純正,細看一下還是很骯髒,海這種東西想象起來很美麗近看漂浮著無數氣泡海藻死魚木頭屑啦。骯髒很純正而純正很骯髒。
啊,不說了。好想去看海!
他對著天花板大喊大叫。天花板沒有回音。他抱著沒蓋上的青色酒瓶,呆然地望著上頭,彷彿懷抱著劍仰躺而亡的那個純正的劍道部學生……還沒到這種程度,啊,還沒到這種程度。國分。青空。立花青空!四下的暖氣出風口一齊發出了聲響,一切如蒸汽般歪曲。他晃了晃頭,將瓶子放在地上,又側倒下來。
笑聲聽上去就像砂土的聲音。
他死了。青空又自言自語起來。
「不需要總想著過去的事。」
他把頭埋在黑色的兔毛里沈默了很久,只有呼吸聲很重。為什麼他根本沒怎麼動,卻能像劇烈運動歸來般上氣不接下氣,——看著他,連城覺得用一塊冰讓蒙眼的戰俘脫水而死的故事也不是那麼離譜了。
過了許久,他又從裡面冒出頭來。
蜜柑!不不,鑑谷。但,但這個很嚴重。跟你說過,一直以來他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他的所有就是我的所有。但像這樣,你懂嗎?我們間隔的看不見的牆壁。那天之後,我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了。你無法,呃不,是我無法想象他在星期五的晚上看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他隱瞞我而擁抱我未知的世界……誘惑叫什麼,誘惑,就是生活的本質。這是一種略微幽默的惱。青年人毫無理由的惱。
(但是,立花青空。那時蜜柑難得以大名叫他而聲帶顫抖。你曾經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我記得我記得,姐姐大人。那時他連忙答復並把手指絞在頭髮里。我說了我不是想要死也絕對不是會死掉的那種人。有很多人期待我死,無惡意的,只是一種構思,姐姐,我22歲了,再怎麼天真也早該知道物哀是一種詩的圈套。世上怪人這麼多唯有小說家惹人喜愛。)
他吸著鼻子,好像快要哭出來。連城看見他的耳釘掉了一隻如果再不找個新的穿過去就要堵死了。「要堵死了。」為什麼這樣說。燕子在眼前盤旋掉落羽毛沾血,陽光,黃色,如創口流脂。
早知道我去學工科了。他看著牆壁,像破爛的沙袋般蜷縮著陷在沙發里,像陷入真皮質的沼澤。皮革的東西在冬天摸上去手感很冷,有些黏糊糊的,而他將手臂的皮膚貼在上頭。連城稍微靠近了些,發現他指尖有些發白皺起,便將手貼在他的額頭上,是高燒般的滾燙。
他不禁感覺到某種悲哀,把這可憐蟲的頭擱在了腿上。嘛,但是已經死了。他小聲說而青空又咽了什麼東西只能看見喉結像滾珠一樣滑了一來回。
怎麼回事,你喜歡他嗎?——他開玩笑地說。但你是偉人,你是立花青空,你是蜜柑的弟弟是純度百分之百毫不動搖的人,你需要前進所以忘掉吧。
你認錯人了我什麼都不是,只不過模仿犯而已。但我永遠都有著願意相信的東西。有多相信?我深信不疑。
青空將臉罩在外套里,可能還是把自己當成蜜柑了吧,——連城不得不想。22歲沒有在上學的大學生歌手發高燒躺在24歲早已經在走下坡路的過氣演員腿上流著眼淚,實在是一個綜藝般可笑的場景。我現在熱得好像在泡熱水澡。——青空說。——那些聲音很大很響朝我圍繞過來了,笑聲,像燒柴的爆破聲,像阿燈聽的盯鞋音樂的聲音,像海浪衝上來的聲音,像水蒸氣一樣柔軟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說著說著他便睡著了。連城悄悄放下他,有些苦悶地想著沒有喝完酒能吃的退燒藥啊。這樣想著他還是打開了蜜柑的客房門。沒開燈的黑暗室內,蜜柑直直坐著,睜大眼睛望向他。
「下雪了。」她說。
連城稍稍掀開窗簾,夜中巨大的雪洶湧而來。笑聲,像燒柴的爆破聲,忽冷忽熱的蒸汽聲,無聲。朝著一切響徹。——下雪了。許久後,他放下窗簾,說著。我小時候出去給媽媽買藥,外面便下著暴風雪,碎屑的冰和木片在右臉上割了一道血痕,皮下血管的綻裂讓我感覺到有一點溫暖雖然我現在已經看不到血的顏色了。——而蜜柑在黑暗中看向他,想象那輪廓線里填著那張她無比熟悉的面孔,很美麗的演員臉,沒有疤痕。她不禁懷疑這是實話,還是有一千個敵人的欺騙者王子的又一個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