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

september 8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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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NOV (Sat)

  我做了很多夢。

  六歲的時候,六歲的一個夜晚我偷偷從窗戶溜出家門,那時我們還在鄉下,爸爸媽媽還在,妹妹剛生不久,四周都是空曠的雪地。我的姐姐失蹤了。十三歲的小學畢業了的姐姐坐電車出去買東西,再也沒有回來。家裡洋溢著十分恐怖的空氣,我太害怕了,我就開始想逃跑。我逃進了家附近的傢具城裡,坐在四樓刷了紅漆的花梨木櫃子裡面想著沒了姐姐這個家該怎麼辦,坐著坐著,我就在櫃子裡睡著了。等我出來,一盞燈都沒有亮,傢具城關門了。

‌‌‌  哪裡都很黑,只有帶著燈帶的柱子水槽亮著光,在墻上投出透明而陰森的影子。我控制不住地走進去,走進發光的水柱的叢林。氣泡不停滾出來,影子搖曳的血鸚鵡魚卻都是假的。我太害怕了。我會想到電影裡那種裝著腦子的水缸。姐姐已經失蹤了,要是我也失蹤了那爸媽會瘋掉的。扶梯間也鎖上了。沒人來救我,深夜零點,所有人都沒有路過。我只能在裡面等到第二天,但該怎麼等呢?

‌‌‌  我可以帶你走。她說。

‌‌‌  在水槽的微弱燈光下,她陪著我。她是一個年輕的姐姐,掏出腰上的鑰匙,把扶梯間沉重的門打開了。月亮很圓的夜晚,她牽著我的手下樓,走出大門,送我回了家。然而家裡只過去了兩個小時,爸媽根本沒發現我不在。我走到他們面前,他們也當作沒看到。一回頭,我就看不見她了,我只是睡在床上,看著白色的天花板發呆,想著剛剛看到的搖曳的塑料血鸚鵡的影子。

‌‌‌  這不是夢。我一直這樣覺得。後來我普通地入了學,活到了姐姐消失的年齡,然後沒法上學了。真可笑,自姐姐失蹤之後,我家的人活到十三歲都會遇到屬於自己的大事,哥哥在學校被導演選中成了明星,妹妹死了母親,而我得了嚴重的心病。妹妹總說我可憐。儘管她還很小,她比我小七歲,就像我比姐姐小七歲。在她的年紀我就學會過量吃處方藥了。她遠比我膽大而兇暴,說我可憐時的語氣毫不留情。是的。我可憐,我的心早就壞掉了。我這樣說,其實一點感覺都沒有。

‌‌‌  我是誰?我都要忘記了。從若幹年前開始我便裂成了一攤碎片。時間久了,那種苦惱感就都變得很淡,可能是早習慣了碎裂的痛感也可能一切情緒都能順著裂隙溜走了。年初,媽媽死了,我沒有絲毫感覺。那些會把常人完整的心撞成重傷的巨大悲喜唯獨傷不到我,因為早就夠千瘡百孔的。感情。感情視若無物地穿過我,翻不起一點泡沫。我不再感到情緒的壓力了,只有碎裂的長久疼痛,只是一些稀薄的血,混在水裡。

‌‌‌  廚房的油。檸檬洗潔精。廁所裡的酒精洗手液。

‌‌‌  我想吐。想到這些我就要吐了。

‌‌‌  不要誤會,其實我已經不吃藥了,因為不吃了,所以很容易吐。兩個月。砂葉……醫師離開我後,我就把所有藥停了,這樣的藥那樣的藥。做改變。我想要改變,想要快點逃。只是我的身體已經習慣了化學品所以強硬斷藥的作用一度讓我坐不起身,閉了眼就能做噩夢甚至不需要睡著。深月的夢是將哥哥妹妹媽媽的皮挨個剝下來縫成柔軟兔毛大衣,從頭皮剝到手指頭,活色生香得睜開眼就又吐了。喉嚨像燒烤過一樣,全是肉味。我就很想吃生的肉。

‌‌‌  醫師長得很像那個姐姐。不如說,我覺得她就是那個姐姐。她的面孔根本沒有變化,我一定是在六歲時就遇見過她了。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她一定永生不死,只是偽裝成人類的怪物。你看,我多需要她,甚至可以編造出一個六歲時就見過她的謊話騙我自己。那天我根本沒有出門,只是做了一個自己信以為真的夢。

‌‌‌  後來我遇到了現在的醫生。他的眼睛很紅。他的紅色像醫師,也許我太青了,所以每個幫助我的人都十分紅。他認識她,他告訴我,她的碎片在其他的地方,月球背面的地方。

‌‌‌  你沒法忘記她,是嗎?醫生問。

‌‌‌  不。我只是想改變想逃離,或說找到過去的幻覺,她改變我,她讓我回想起我的模樣……所以我想找她。醫生,我和你講過吧……我的童年。

‌‌‌  你遇到的那個影子並沒有面孔。因為你遇到了你的醫師,依賴她,所以它便有了她的面孔。

‌‌‌  可能是呢。

‌‌‌  所以,你想找的東西在那裡也沒有實體,只會是一種錯覺,一種概念中的生物。現實也好,想象也罷。醫生的手指畫著圈,繞著桌上白色黑色煙色的透明瓶子,像閃光的白蠟燭。接下來,你會被誰的形象迷惑呢?

‌‌‌  ——醫生,如果我在那裡死掉怎麼辦?我是說,被吃掉,停止了思考。

‌‌‌  那你就會變成一塊腦死亡的生肉。

‌‌‌  他給我的是月亮粉塵一樣的藥物,用封口的瓶子裝著,其中一個溶解成一小支透明的液體,他用針管吸出來,讓我伸手。正常人看到此情此景怎麼也不可能伸手呢。但說到底,最壞的可能性便是把我安樂死了,對我來說這算不上半點壞事。我閉上眼,醫生捏著我的上臂,自言自語著我的靜脈太深了可能要上壓脈帶才能摸出來,不等我開口,他便把管狀的針頭扎了進去。

‌‌‌  並沒有很疼。比撕開皮膚上的橡皮膠帶溫柔多了。也沒有無限接近透明的藍色從眼前掠過。我沒感覺到東西打進來,倒是感覺到血有點抽出去。

‌‌‌  一串氣泡從我眼前游過,碎裂,和黑夜的水槽如此相似,有一秒讓我以為這十四年的種種狼狽都是一場幻覺。我趕緊睜大眼,深呼吸,不知呼吸到哪一遍,就突然出現在了陌生的房間裡。

‌‌‌  真奇怪。這種事情,上次遇見還是被扣上吸入式麻醉劑的面罩。比起種種被搶救,最近的一次是被哥哥押去做腸胃鏡,他給我訂了全麻。那時,我便是這樣深呼吸著就呼吸到了另一個房間。醫生?醫生?我四下望去,房間裡沒開燈,黑糊糊的。伸出手,十分乾淨的手,我的手已經有很久沒這麼乾燥過了。我是誰?我真的突然忘記了。我的過去真的只是別人的夢,而此刻我該醒來了……一些濃黑血色的東西嗅到了我,嗅到我逃了,開始從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朝我奔來,像追兔子的獵犬。我想忘記,我需要忘記,我攀著這陌生大腦的腦溝,就算不知道他是誰。好想喝酒……

‌‌‌  想法一出,我便像落入旋渦般下沉……下沉。

 

‌‌‌  昨天。昨天晚上我又浮出了海面。我已經不會把人看成怪物了,但我還是認不清他們的面孔。為了不被看出端倪,我必須趁他們在攀談時快點撤退……跑出了那建築我突然感覺一切都不對,我從來沒在這種歸家路上浮出來,——我根本不知道住所在哪。我在熱鬧的陌生街道上逃竄著,尋找著公共電話亭。只有醫生能幫我了。有其他選擇的話,我不是很想用手機暴露我的活動。

‌‌‌  但走進亮著燈的紅色電話亭時,我有些後悔朝這裡走。

‌‌‌  血跡。紅色的血跡佈滿了四方的地面,不停滲出去,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閃亮地反著紅色的光,水光瀰漫像一片紅色透明的海。圍繞著我,血腥的海洋。雖然沒有血腥味,只有海的鹽味,甚至是帶點水果味的輕鬆夏味道。外面不斷有人經過,笑著,談論著,大聲說著什麼蒼星的傳說,沒有人朝裡面看一眼。他們看不到嗎?他們聞不到嗎?他們沒發現血從裡面不停淌出去嗎?沒看到有巨大的怪物就在他們的面前嗎?不是青色,而是紅色。

‌‌‌  獵兔犬來了。它穿過門,低頭看我。好吧,雖然它根本不像狗。它實在太大了,比我在視聽覺室看到的它更大。我們在那裡看紅色的墻壁,而紅色的燈光像張著的嘴裡的紅色火光讓我以為裡面就是世界的隧道。紅色圍繞我,紅色淹沒我,清涼的玻璃四方的墻上閃過各種各樣的投影,夜裡在傢具城的墻上看到的水槽中塑料血鸚鵡的投影……

‌‌‌  每個幫助我的人都十分紅。

‌‌‌  你想吃掉我嗎?醫師?

‌‌‌  真好笑啊。只是動搖了一下我便上當了心甘情願地想逃離這一切了。當我需要你時,你在哪裡呢?不,要警惕,必須警惕。醫師……並不在。就像我編造了一個早在六歲就見過面的謊言一樣,編造了一個我與它在視聽覺室初見了的謊言一樣,它長得像醫師不過是我的大腦編造出的另一個謊言。那隻水母從吊燈上下來時,我也會不自禁地看成她的模樣。我總是對我的謊言深信不疑。

‌‌‌  如果被吃掉的話……

‌‌‌  ——那你就會變成一塊腦死亡的生肉。醫生貼著我的耳朵說。我伸出手,剛碰到它,它就發出了嘶啞的鳴叫,像反被我傷到一樣那撕開白紙一樣淒慘的鳴叫,刺進我的腦子裡……我感到自己又在下沉。藥呢?藥不在了。他要回來了。不。是我的整副身體都軟綿綿地在空氣中下沉,直到頭撞到電話亭的玻璃。獵兔犬消失了。

 

‌‌‌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夢。過去的夢。不存在於此處的東西,遠在夢中的家人。醒來時,我在白色的房間裡。我已經習慣在醫院裡醒來了。只不過身邊的不是醫生,不是妹妹,不是哥哥,雖然是有著與哥哥一樣的咖啡色捲髮的……

‌‌‌  你醒了?

‌‌‌  真對不起。我睡了多久?

‌‌‌  我努力驅散著語氣中的病氣。

‌‌‌  別在意這個,反正是休息日。她端著杯子對我微笑。要檸檬水嗎?

‌‌‌  不用了……謝謝。

‌‌‌  她的手上拿著藍色的星形藥片。有什麼東西在窗外面看著我,它的眼睛便是……閃亮的蒼星。

‌‌‌  你不是I吧。

‌‌‌  她說。

 

 

‌‌‌  發件人:夏夏

‌‌‌  收件人:I

‌‌‌  15 NOV (Sun)

‌‌‌  週五的模樣讓我們都很擔心!別人把你送到校醫院,看學生卡才知道該找誰。希望你已經好好休息了。要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記得吃藥看醫生。你遇見了什麼?突然離開,昏倒……這是第二次了。

‌‌‌  香子蘭把他的項鏈塞在你口袋裡。

‌‌‌  順帶,我在Bluelight上看到一個有趣的帖子,或許和你在關注的東西有關。雖然你沒告訴我最近發生了什麼,不過我知道。等你有興趣了,記得點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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