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写好了?”
J看着已经露出了死人面孔的H说。
“没有。”他说,“没必要。”
这是实话。H想。他可悲的一眼望到底的人生!父母双亡也没交到几个朋友,天天只能靠浏览一些危险的网站过活,与他关系亲密的人仅有S,就不要给他写遗书了吧,平时说得早就够多了现在也没什么严肃的话好讲。自打很久之前,他的人生就没什么指望了,到现在几个想玩的地方也都去玩过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但我还是处男呢。H自言自语。
“这很重要吗?”
J好像有点不太理解话中的意思。虽然H觉得不理解的话就太过迟钝了,但真要说出个理由来好像也有点难以启齿,——他心里明白自己其实也想不到合适人选。
呃,也没什么。他说。
当然,谁都知道,忠实于欲望亦属于“教育的巨大成果”,于是J长官还是应许了可怜的H的一切。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尽量满足牺牲者的愿望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死到临头多一些体验总不是坏事。虽然J结构紧实的身体离女性还是有不小差距,但是聊胜于无。他其实在谈恋爱吧。在与将要杀害自己的凶手笨拙地亲吻时,H忧郁地想着,他爱着凶手所以不得不为爱而死,他必须死,没有别的路了。就这样,带着这份向虚无奔去的悲戚,他与J交缠在一起。
“愿意被我杀吗?”三周前在学校门口的快餐店楼上,J问。
当然……什么?H睁大眼睛。
我说,愿意被我杀吗?J语气很平淡,没有挑逗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H第一次听到人这么正大光明地说这种话,也或许是他听过的话太少了。
为什么说这个?
他不禁反问了。不过,他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而不是“你有病吗”已经暴露了些许问题。J眨着眼睛看他,喝着可乐:
“我们兴趣很像……你也等着自己的死吧?”
呃……
H想起自己,想起对着鲜血淋漓的照片产生出病态快感,心动过速的模样,感到一阵浅淡的羞惭。没错,他确实喜欢血,不止一次想象自己的惨死。但是他一直以他人事的心态望着尸体。离他太远了,他想。况且他不是真的很想去死,只是想流血,且是有意义的,让人对他内心的艰涩苦恼心生畏怖的血海。这么一说就很可笑。但他被看透了。J突然对他说了这种话。
“那你愿意被我杀吗?”
“你杀了我然后呢?自首进监狱吗?”H嘲笑道,脑中浮现出数个知名的协助自杀案件,大家都在坐牢。
“嗯……倒不会。我想的是,我杀你的同时你来杀我。”
J说。
“你有病吗。”H还是脱口而出了。
“没关系,真说出口了我也感觉这话有点异想天开,你不想那就不想。”他收回得也很爽快。
倒不是。只是觉得突然说这种话干嘛,你未来不是还亮堂着呢。H挠着脸,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看着J容光焕发的年轻面孔,脸上没有一点遗憾和深刻。他为什么在想这个?相比起H,他的生活看着很圆满,远没到盼望终结的时候。
“没办法,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J说,“是宿命,人没法违背宿命而生而我知道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迟早要杀人,也迟早要被人杀,这就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时间越久这种预感就越明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成真,我难以承受这种未知所以我总得面对它。”
“这么拐弯抹角干嘛。”H揶揄道,“你直说想约人一起自杀……”
“是相杀。因为我必须去杀人。”
而后他们一言不发地坐着。
你比V可怕多了。
最后,H说。
“确实。”J回答。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我先走了。他倒掉垃圾,离开了快餐店,动作快得像是逃离。H自窗口看着他从门口轻巧跑远的背影,感到一种奇异的感情。
J只是没睡醒,说出了一些仅能存在于梦中的过激话语吧。但他知道这一切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那一刻他想到了S,他成为了S,而S比他年长数年,在同样的年龄面对着同样的目光。你愿意被我杀吗?流着V的血的人对他说,轻巧好似玩笑,但其中分明埋着殷切的渴望:他想杀人,想死。他只会对H这样说,——H如此确定,仅凭直觉。因为他们流着最戏剧的血,而J是沉迷于戏剧的人。
H呢,H不是。他不是S。所以他就该拒绝的。
但从楼上望着街道和远处掩在雾中的楼房,H不禁有些紧张。
J早就不见踪影了。假如真意料到全是异想天开也罢,但假如他放弃了,就此消失,无影无踪,下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因为他终究杀了另一个人,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人,他就感到一阵酸溜溜的不甘……如果J非得抓一个人一起死不可,那人选怎么想都应该是他都必须是他(没错,他不是S)。真可悲,活着不好吗?H不想活,但也没想死到那种地步。他刚二十来岁,就这样死了任谁都会觉得愚蠢。但他醒悟,世上爱着无亲无故的他的人注定不会更多,也注定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将他看作不可替代的角色,仅对他一人作出此番告白了。如果就此止步,他就只得回到现实中去,默默无闻,孤独至死。
那时,他必每时每刻都在悔恨。
H醒来时已是夜半十一点。一大早他就把百叶窗闭紧,房间里昼夜不分。
他们在H的家里。毕竟J的公寓是租来的,在里面做出些过分的事有些对房东不公平。H经常去J的公寓,但J第一次来到H的住所,——已经回来得越来越少的住所。屋子很旧,家具样式很古典,各种电器更是自从二十几年前父母离世后就再没换过代,修修补补全是落后时代的老家伙。H感到略微惭愧,但J适应得很快。
“这里看着就很适合做案发现场。”他开玩笑。
也是。夜里打开起居室的灯,空间里便充盈着确凿无疑的蓝光,没有温度,没有盼望的冷色光线。H总怀疑自己的日益失常的情绪病是长期浸泡在这绝情的灯光下的后果。
你醒着吗?
他戳了戳旁边的人。
“嗯。”
J打开台灯。他身上有一股杏仁沐浴露味,大概是冲过澡了,但没有换衣服。棉被与内衣依然落在地上,不透气的房间里有些热。
你醒了多久啊黑糊糊的还不开电视。呵。告诉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梦到了白色房间里,很多人举着刀子朝我冲来每个人都将刀子捅在我的身上。有的疼得要死,有的什么感觉都没有,有的就是凉冰冰的,他们都没有把刀子拔出来所以流的血很少。我把它们都拔出来了。伤口就裂开,变成嘴巴的形状,开始往外喷血把白色的墙和地都喷得红彤彤的。
H迷迷糊糊地说,看到J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我说过如果你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拒绝。”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让H害怕的氛围。就算他躺在H肮脏的床单上,几小时前还被他压在身下。不得不说虽然H总看色情网站,但动真格的时候就磕磕绊绊的,跟挂点滴的新人护士的共同点是插入三四次才搞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的J只觉得有些无趣,配合着他的动作,内心都忍不住着急。
不过H的小腹很平坦,没有肌肉,皮肤也像带着纵纹的白纸,紧绷着,看着急需被切割。想着将它裁开的血淋淋的模样,J还是有了些反应,——虽然是禁不住流了鼻血,吓得H莫名其妙就早泄了。
“算了。”
H摇了摇头。
怎么?内射我了放不下面子拒绝了?
“才不是!”
H马上背过身嚷道。——说话老这么直接会让我很不好意思。他又小声嘀咕。于是J贴近了些,靠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伸手围住他的腰腹,指甲浅淡地划过皮肤。H痒得肩膀乱抽,想躲开但被J的环抱扣在其中。
“你再想清楚。”J说,“刚才划的地方会被割开的,你的肠子会流出来,死得很疼很惨。”
我知道……
H把手压在上面,小臂的细密的割伤痕贴着他划过的痕迹。我说了既然同意我就不反悔了,J。除非你反悔了!
这家伙的语气中总是居高临下带着一种怜悯,甚至于倒在床上任由他泄欲的时候都是一副扶贫的模样,让实际比他大半岁的小哥哥H非常叛逆。他们就这么躺着,也没有人反悔,呆呆地过了不知多久。
终于H推开他,说我该去洗个澡。洗完就开始吧。
热水洒在身上有些微弱的灼痛,不过H不是很在意这点,只是迅速冲洗了下身体,浇了浇汗涔涔的头发。他得保证肚子里很空,不然失禁的话会很难看。在一周前他就进入了只服用果汁与代餐饮料的半断食状态,仿佛向着被优美地屠宰而努力,不过他也丧失食欲有段日子了。想到这点,他看着沐浴露上小小的字,也摸了摸被J的指甲划过的小腹。
所以,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他闭上眼,一切都失去形状。马上他就要失去视力了。但用干毛巾擦着头发时,能嗅到已经变硬的毛巾的腥臭味。这毛巾已经变得不吸水,会把头发也擦得滑溜溜的,而起雾的镜子上布满血迹般的铁锈味斑痕,他不由得睁开眼看着自己,单薄的体型,手臂的划痕,每次淋浴时的浸水的疼痛感。再想想外头,紧闭的灰蒙蒙的百叶窗,露台上的快递盒,转速很慢的吊扇,买了完全忘记吃的精神药品……
他期望把一切都毁灭。
走出浴室时,H把衣服换上,握住J给他的折刀。
柄抓起来很顺手,但还是比想象中要重。可惜他与凶器建立什么感情也没用,因为它不是用来杀死自己的。他谨慎地把刀刃贴在锁骨下,很轻一滑,便留下了一道均匀渗血的浅痕。它确实很锋利,所以应该不会搞得很狼狈。
起居室里铺上了黑色毯子,不久前J点了香氛蜡烛,现在屋里有很重的柚、柑橘和茶树混在一起的味道,把灯熄灭摇曳的影子就很是浪漫。J是个很追求艺术感的人,但H看了看这毫无艺术气息的老房子,浴室,房间,起居室,哪里都让人厌烦,哪怕照着蜡烛光也厌烦,和外面的一切一样让人厌烦。好在马上就不用在意这些东西了。这让人沮丧的屋子,他生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沉浸在决绝而飘飘然的死志里,与J相对跪下,保持着膝盖碰触的距离,伸手将刀尖贴在J的左手侧腹部,而J也交错着伸手,水平上比起他的落点稍低。经过若干次的预演与想象,H对凉薄的刀尖落在小腹上的触感已经趋于习惯。总之……这是教育的巨大成果。
“最后一次问,你确定吗?”
J幽暗地问。
“当然了,来啊!”
H挺起脊背摆出勇猛的态度回应。虽然如此,在J下手之前,他还是不敢先做出动作的。而话音刚落J毫不犹豫地就把刀刃推了进去,他即刻爆发出短促的惨叫,——有点太快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呢。就像抽血时一样。针总是刺在未设防的时候。而冰冷的异物刺入皮肉时他只感到脑干一僵,眼前像烟花般闪着粉红色的光,烟花般的耳鸣也响起来了。这突然的震颤吓得他差点松手,不,他觉得自己肯定松手了,但回过神来手指蜷缩,倒把刀柄抓得更紧,仅是战栗不止。
他鼓起勇气看向自己身下,J手中的刀已经插入了一半,照他印象中的长度,肯定刺穿腹膜了。和想象不同,被皮肤包围着的伤口中暂且没有血淌出来,要不是刚才分明有被刺中的感觉,看着就像被堆叠的脂肪夹住了。
而对方没给他多少喘息的空闲。没入了他身体的刀尖稍一挪动,从可能是小肠的壁上掠过,开始向右游动。皮肉被劈开了,放烟花般一阵一阵爆裂的疼痛汹涌袭来,一股热流终于从刀刃的轨迹上涌出。
啊啊……
H发出凄厉的哀鸣,全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舌头都忘了怎么动。腹膜裂开的疼痛比在手臂上留些无病呻吟的伤口的疼痛严肃多了。操,这下坏了,他真会死的。他真可能活不到天亮了。这个事实现在才如此清晰。死的感觉,是他割开手臂的皮肉时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完了啊,完了,我当初到底为什么答应他干这种事来着。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下H反击般用力把刀向前刺去,而J的喉咙里传出了咽气声,让他立刻产生了些报仇的快意。
他说得对,比起自杀显然还是相杀比较适合称呼这副糟糕的图景,毕竟在剧痛下求生欲总是要爬起来的,假使他一个良民自己动手肯定刺下去就要反悔,哪还有勇气把伤口切大。反抗,便是互相屠杀,刀捅不到自己身上就很嚣张。
是动真格的,J这个可怕的家伙。
“你动啊,疼傻了?”
J有点颤抖的声音穿过耳鸣传来,而H的眼前已经天旋地转一片发黑。他只能紧闭上眼,看到剧痛像海浪四面八方地来又到四面八方去,五彩斑斓的碎屑,万花筒一般闪烁着分裂着。
他咬牙,跟着自己被切割的速度颤抖着切割着J的身体,因为疼痛过头了所以没法停下手来。前进!前进!前进啊!他的耳鸣中像有个指挥官命令他。血流则从他割开的伤口中溢出来,涂在他的手上,温暖湿黏像热带雨林的空气。前进啊!前进啊!他闭上眼想象出在沼泽中彳亍前行的痛苦,一步一步一步,在泥浆中竭尽全力,偶尔有较硬的较软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游过其中的空隙。前进到哪儿去啊?他想,如牛角尖般皆是绝路,他不知道J的体感而J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是不会停手的,他知道,所以他也不能,如果停下了,他就会被身后黑压压的兵士压倒,践踏,再起不能。必须继续,继续前进着,保持着,如同割开自己的身体。而J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是不会停手的。指挥官J,奶奶的,他是机器人吗?为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手都没抖?
好久好久,手指很冷,金属很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H艰难地感到刀刃已经游到了另一侧。而他已经拿不稳刀了,手一滑,凶器便滑出J的伤口,掉落在血浸湿的毯子上,什么声响也没发出。
那是终点吗?长途跋涉得已经难以呼吸了,每试图吸气,都会吐出一串咳嗽把身体狠狠向下压去。渴死了。他想。食道都黏一起了。想喝水。或者朗姆酒,或者小时候喝的乳酸菌饮料。在荒凉大道路边的便利店,依稀记得店里紫外灯一样的光。薯片。
很久没吃的薯片。奶油洋葱味。
他倒在了J的肩膀上,感到无穷多虚汗像温泉口一样涌出来。缓缓地,滑腻的异物也自身体右侧被挤了出来,好像红酒拔出塞子般带着点点推力。呼吸,呼吸,呼吸。他感到鼻腔里粗糙如锉刀。已经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这糊成一片的剧痛。
空气中充满了血的金属气味,把舒缓的蜡烛香味掩盖了。他的身体凉凉的,有什么肿胀而滚烫的东西从前倾而略微敞开的伤口里冒了出来,趴在他的小腹上,看都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东西。真是惊人,这种浓厚的味道竟然是我的味道。他惨淡地想。这里全是我的味道,但他的记忆里,S的身影总是路过这里,如果他看到了,该多么害怕啊。——虽然他从未见过S害怕的模样,但如果S看到了,S有朝一日可能是一周后可能是两周后的有朝一日听闻他死得这么凄惨该多么害怕啊。可怜的老哥。H无数次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他,无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有些对不起他。当然,现在想这些也没意思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他努力睁开眼,而黏糊糊的眼泪粘着眼睑,模糊得跟新闻里打了马赛克的事故图片一般,除了一片红什么都看不清。
可笑。他又把眼闭上了。人都觉得翻出内脏的人很恐怖,即便他看了太多照片,假使他有一天撞见真人,他也会觉得恐怖的,不过是过去的自己觉得现在的自己十分可怖。
为什么呢,为什么接受这一切?
“想结束吗?”
J的声音已经很远了,他手上还握着从H的腹部抽出的刀子。
“不。”
H感觉说这一个字都费劲。他垂下手,捏着自伤口压出的一小段肠子,浸润了脂与血的肠子十分油滑,指尖没法捻起来,只能从表壁上微弱地划过,黏液渗透了指缝。
冰冷的手指与冒热气的脏器相接触的感觉让他战栗不已,脊髓抽动。疼痛逐渐麻木,感觉又变得清晰了。放弃之后,万物都变得通透而爽快。呵。H想。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玩弄自己的小肠的。此般体验,比一切亵渎来得更禁忌,比一切自虐来得更狂热。死。他接受了。他等待着。绝望总是让人兴奋,而死到临头人就想要最后的刺激。于是,H沿着着垂出的肠管,把手指探进伤口中,穿过肌肉脂肪和腹膜,探进肠子的缝隙,温热阴湿而重重挤压着的缝隙,蠕动着,将他的食指与中指吸进去。身体。温热阴湿而依然挣扎的身体摩擦着他的指尖。伟大的湮灭者。一团活的肉,在宇宙中心,将万物包覆吞食,不是巨响,而是消化之声。他止不住颤抖,喘着气的喉咙里也发出颤抖的声响垂死的呻吟。J听到了,好吧,J听到了这家伙其实在拿肠子自慰,他是不是感觉很可笑?这完全不重要,J看着很近,但其实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的,记忆与实感逐渐消化在其中,融解,鄙弃,浸透,混杂,晕眩,交错,高潮,剧烈的快感,沸水般的热流倏地淌出……一辆警车鸣着笛呼啸着掠过楼下。而后一切便远远卷入肉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