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是我在新世紀感興趣的第一個人。直到後來他離開了我,我也同他有聯絡。我喜歡的人都有一種共性,而海棠其實脫離了那個共性,我依然喜歡著他。
第一次見到海棠,我便很有好感,那時他大約還是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說幼稚不再幼稚,成熟也談不上成熟,我對他的印象永遠停留在這個年紀。那時他在讀書(他二十五歲讀的大學),且他在發出聲音。作為修社會科學的人,他和其他那麼些先鋒者走到了一起,在夜晚的白色街道(既有牆的白也有雪的白)嚎叫。我明白,內容基本是藥物、暴力狂、反資產階級雲雲。海棠不會寫詩也不會作畫,所以他只能通過聲音發洩,模仿著印象中那個朋克吉他手的模樣,撥著斷了弦的不知幾手電吉他,不過穿著雪白的襯衫。這裡是位於最北方的大城市,太陽城或說太陽下的星球,北方的人群散居著,很難見到他們如中心區或其他什麼地方的人們在晚間酒吧聚會般聚集,所以觀看他們的人也零零散散。
久而久之,先進者也不太喜歡這種只是發出聲音的演奏了。這裡不是中心城,不夠蕭條也不夠冷清,僅僅是有些落後。先進者追求藝術去了,沒有藝術細胞的海棠一個人發出單純的聲響,而我偷偷在台下看著他。我喜歡他白色的襯衫。
海棠不是他的真名,而是我為他留的一個稱呼,因為他是粉色的,如薔薇科的喬木,我照曾經在別地看到的植物稱他為「海棠」。對看見的所有人我都有以動植物命名的壞習慣,因為我需要認識的人太多,得用意象輔助才能把握住那些初次見面的人的特徵。那時他的樂隊(常駐的基本只有他一個人)被稱為北極之春——Printemps Arctique,與他的氣質很相符,雖然更可能就是討了個字面上的意思。說實在的,一個樂隊叫這樣複雜的名字若是搞流行搖滾那已經失敗在了起跑線上。不過他做的反正也是不會走紅的風格,所以適配得還行。閉幕後,在幽暗的粉紅色燈光下,我點了兩杯在此處被稱為Pink Steam的粉紅色的雞尾酒,招呼他來乾一杯。他便走過來了。
「我不喝酒。」他說,「不過我心情很好,所以可以喝一杯。」
那我豈不是有帶壞你的嫌疑。我舉起酒杯。其實醫生建議我少喝最好別喝酒,不過他還建議我少出最好別出門,既然我都出來了,那就喝吧。而海棠很恭敬地行了個禮才接過另一隻杯子。——你該不會認識我是誰吧。我有點想笑,這樣問他,而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很直接地把那整杯雞尾酒一飲而盡。
「喝完了。」他晃晃杯子。
酷。我真誠地說。
「然後呢?」
然後?我還沒想好。給我面子但給得不多,——他這種如同服從命令般瀟灑而生硬的行事風格日後我還會領略很多次。
「那我走了。」
這麼急?
「我不急但我家還有小孩要帶。」他放下空杯子,去套門口衣架掛的大衣。那時候我還以為是他裝作叛逆青年實際是個妻子雙全的成功人士,然後我便經常來看他。厚著臉皮聊了幾次,我知道他的社會科學中主修是犯罪學,孩子今年六歲,但是是他長兄的女兒也就是他姪女,——他就是個一般的單身漢,語氣冷冰冰的。
一開始,我以為新世紀的北極人都已經變得像小說里的冰之國度一樣淡漠,但後來我認識了更多人,發現其實還是熱情的人更多一些,像夜裡的火燈,像餐館中脂肪量很高又滾燙的白色濃湯,算是一種有距離感的含情脈脈。只有海棠一個人這麼凜冷。他的冷淡,比起北方更像中心區,在某個時代聚集著最絕望的人的蕭條的大中心城。
再年輕一點的時候我去過那裡。在我看來那裡遍地都是怪人,你也得變成一個怪人才能在那裡有一席之地。他們純白色的反叛運動,這種反叛,像被切下來的白肉般,帶有與母體恩斷義絕的色彩。而母體可以是歷史,可以是規則,可以是血脈,也可以是自己。
海棠的故鄉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城鎮。據他所言,自從上學搬離後他再沒回去過。那個只有千人的小鎮因一起謀殺案聞名,一個秋天,兇手前後殺死了十人,並把屍體切割,精心堆疊在數個等寬等高的黑色盒子里,直到了回暖的五月份才被人嗅到些微的異味。在檢索欄里輸入這個城鎮的名字,第二三四個聯想項都是凶殺。海棠對此不屑一顧,想必他早就想和名義上的故鄉劃清關係了。
十歲時,當時在南方的大城市風頭正盛的朋克樂隊來到了他城市的音樂節,登場時已是深夜,隨之而起的還有濃艷的極光。那時人們少見地聚集起來,而他們發出了些非常大的聲音,海棠遠遠地站在後邊。我們從中心城來的,台上的高個子歌手喊叫著,——不過他(他推了一把旁邊的吉他手)老家是這裡,歡迎回家!
吉他手沒有回應,只是很用勁地彈出了幾聲沒有旋律的巨響。
——我很喜歡這種聲音。
海棠說。雖然他是個好學生,但他就喜歡這種沒旋律的聲音。那時的一切安靜又傳統,總是播放很優美的頌歌,頌歌,聽膩了不想再聽了。我從小就想要去能製造出這種聲音的地方。他說。最開始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想,因為海棠看著就是那個安靜又傳統的人,他連電視都不看(因為他小的時候家裡沒有電視,但現在他也不看),只會看報紙,聽廣播,看報紙,聽廣播。
不過他是個好學生不代表他活得像個好學生。據我所知,他中學畢業後沒能立刻上大學,而是在南邊更繁華的地方遊蕩了許久,逃過火車票,睡過地鐵站,追索過非法化學品,因為特殊的異域風情在劇團中演過藝伎。雖然他往上數五代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最可笑的一段時間(他說)甚至做過傭軍,為特殊的組織所雇傭。這一點我也知道,就跟秘密結社成員一樣這個身份他其實早就有了,經營得還不錯,因為他在傷害他人方面天賦異稟。悄悄告訴你,他殺人不犯法。
倒不用擔心我,海棠在我眼中只是個普通人。我們是必然會遇見的,像他這樣的人,都會被送到我的面前來如呈上準備好的菜。
一直以來,生活對我來說不是持續不斷的,而是像虛線一樣呈現一截一截的模樣。活得久且活得業餘,這是我的問題,所以我不太喜歡主動去和人建立聯繫。不過我喜歡體驗時代本身,所以可以出門的閒暇時間,我都喜歡去人多的場合,比如俱樂部。
我最經常去的那家「暴徒」在上城區的列車總站附近,也是彼時的海棠最經常出現的那家。白色街道,那裡是這座城市夜裡最繁華的地方,離我現在的住處約四五十公里,所以混跡此處的度假時間我更喜歡住在旁邊的公寓里,畢竟俱樂部裡一坐往往就是深夜,而夜裡回去相當不方便(因為健康緣故,我不能持有駕照)。說來可笑,別的有錢人都去度假勝地買別墅了,山林里啦海灘邊啦,而我在車站旁邊買公寓,最高層的,只為了偶爾看看商業街的燈。
不過在夏天這裡的夜晚很短,還有幾天是白夜,連燈也沒什麼好看的。一百年前,這裡荒蕪一片,只有個村莊,周圍是雪地和望不到頭的針葉林。六十年前,這裡建了交通樞紐,逐漸就成了城市中心,逐漸就成了一個大城市,逐漸也就染上了白色的大城市病。我不討厭大城市病。藥物、暴力狂、反資產階級雲雲沒有這些的大城市不是一個好城市,至於以哪種方式呈現出來就和民風有關了。
海棠是個城市人,一面拿著書本,一面在新生的街道上奔走。他的身上有著讓人興奮不安的不祥感,而我靠著偶爾請他吃頓飯或者去我的公寓里喝杯飲料,和他成了很親密的朋友。某一日聽他說到自己被邀請去參加一場另類音樂愛好者的集會,我馬上提出要做隨行攝影師,結果到了那邊發現都是些跟著節奏埋頭怒號的狂人,四處拋灑著豬血。
從此他便不再去任何本地邀約的另類集會了。
另類本身就是一個籮筐。本地民風還是比中心城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地方生猛,另類都另得很有風采。
「過幾天我就最後一次演了,以後我不想搞這些了。」一天站在路口,他忽然說。
那我認識這裡的唱片公司,可以給你出個EP,圓滿結束,怎麼樣。
「不要,我又沒在搞音樂。」他毫不猶豫地回絕了,看來他對自己純粹在發洩對社會的不滿的定位很清晰。當然他心情也不怎麼好,以前在組合里給他搭過幾次伙的另一個地下音樂人前不久吸了太多白粉死了。
二十五年前流行的地下音樂現在都開始紛紛出精選EP了,說不定你過二十五年也會改變主意,我可以再等等。
「活到那時候再說吧,Ace of Clover四個人有三個活不到五十歲。」他嗤笑著,指桑罵槐地揶揄起這個啓蒙了他幾年後就迅速衰落的朋克樂隊(說得也沒錯,這種依附於時代病的東西其實是很容易過氣的,除非選擇順著時代走)。「倒是你,為什麼這麼努力地想和我相處?」
因為你是好人唄。你現在在暑假吧?一起出去玩玩吧。
「雖然我是學生但不是小孩子。」
——不過這件事是由不得他的。自從他認識到自己算是呈到我面前的菜,監管我是上級給他的任務,我要去哪他也得去,他對我的態度便馬上又變得公事公辦了,讓我不禁有點沮喪。
有時候,我會重新把劍拿起來,陶瓷的柄與合金的刃摸著總是像把冰塊捏在手裡一樣冷,但把它抱在懷裡暖得也很快。在那個時代年輕人都是要學劍術的,而我是年輕人里學得最好的那個,那時我還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不像現在這樣狼狽。
大概吧。
海棠比起佩劍肯定更擅長用0.357毫米口徑的槍,畢竟時代不同了。不過我從來沒設想過自己被子彈擊中的死法,雖然被槍打中腦袋怎麼說都會死的。說到連環殺手的話,用槍做兇器雖然血腥,但念起來就是缺少那麼一點暗黑色彩。一個用槍的連環殺手,我會覺得一點都不恐怖(你應該也會)。
當然用劍也不會恐怖,說出口的那一刻就輸了,很搞笑好吧。
小時候,我見過湖那邊的獵人射殺天鵝,就像這樣。——偏過頭,做出瞄准的姿態。砰。天鵝發出了非常巨大的慘叫聲,揮起同樣非常巨大的翅膀,朝藏在樹叢中的我的方向猛衝過來,我嚇壞了,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天鵝是有一米七的大鳥,於是我轉頭就跑,但天鵝撞到了我的身上,用受傷的翅膀瘋狂毆打我,染血的白色羽毛紛紛脫落。我的腦子就這麼變得空白了,感覺四面八方來了很多天鵝,圍著我,攻擊我,撕咬我。待我回過神來天鵝們已經不知所蹤,可能是飛遠了,可能是被獵人抓走了。只有我留在原地,白色衣服上是泥濘的雪和濺射的血。地上只有一些血跡,陷進深深的雪地,留下的都是一小塊一小塊花瓣般的血泥。——這麼說,我很久沒見過紅色的花了。
我回去後,家裡的人都嚇壞了。不不,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沒有受傷,我只是被受傷的天鵝打了。
——我只能這樣說,像說一個笑話。不過啊。你理解嗎?就像異國神話中的天神化身成天鵝衝進人類女子的懷中,多麼野蠻,多麼凶悍。在我看來,如此的侵略是一種強暴,而我所遇到的也是一場天鵝的強暴。從此之後,我在一切人對人的暴力中都成了局外人。跟海棠說這種話他理解不了,因為他是純正的性冷感,從小到大沒對一個活人有慾望,為什麼我知道,因為我知道。當然話不說太滿,我可以給死人留點機會,看我想得多麼周全。
當然死人和屍體其實是兩個概念。他的生活里其實沒有死人,但是有屍體,數不清的屍體照片,夾在他的筆記里。
Killing for company。
那個殺手是出於愛而殺害的。
瞭解到了此案的一些犯罪心理研究。他供述:殺人意味著增加同伴。因而他對屍體有著慈愛的心情。於是我看了他住所的一些像片,沒有血,沒有可疑的污漬,燈光很溫暖,牆上貼著優雅的櫻花牆紙,角落立著一個高大的木頭衣櫃,看著十分普通。給不知情的人看,他們會覺得有點無聊。但告訴了他們這是連環殺手的房間,他們紛紛覺得很惡心。
為什麼只是提到連環殺手就會讓人對不包含任何信息的照片產生反感?我問過他們,得到的回答有:馬上就聞到有一股屍臭,感覺衣櫃里堆著屍塊,燈光像是脂肪的顏色,有鬧鬼的味道等等。
如果確定他對屍體抱有愛而非恨,一切經歷都是出自正常的感情,能剝離開其中所有血腥的氣氛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海棠離開家鄉的那一年是凶案暴露的那一年。既然那個鎮子那麼小,那個兇手不會和你們家沾親帶故吧。——在一個晚上,我半開玩笑地這麼問過他,等著被他嚴肅地否定,但他只是沒精打採地說:沒有。
「不過我哥經常在附近玩。他沒死真是不得了。」他點評。
那你聞到過五月時的異味嗎?
「我們三月份就走了。現在我們又在研究關於他的內容,關於犯罪中包含的複雜的心理因素。那個房子後來的室內照片其實看著都很正常,還有點像我們舊屋子里的裝潢,讓人很難揣測它如何和心理的變態共存。」
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
「沒有。搬走得太早了。」
哦?你不覺得嗎,照片看著裡面好像有腐爛的味道之類的。
「沒有。」
那你殺過人嗎?
「啊?」
可能因為我問得太唐突且冒犯了,他的語氣里好像有了點怒火。不過說實在的,我太好奇了,我感覺這傢伙一定挺喜歡殺人的手感的,至少怎麼說也像能享受其中的那種人。
隨便問問的。我倒可以告訴你,——我殺過,很久之前,這邊還是一片混戰的年代,我曾經和人拿佩劍互砍然後不小心把劍捅在別人的胸口正中。別看我現在成這副模樣了,以前我可是武鬥派呢。現在說說你的。
「你這傢伙……我才沒有,我只是在危險的時候用槍打過毒販的腿不過他也沒死。時代不同了,雖然我在意殺人者的心態,但我可沒有傷人的愛好。」
他又開始泡咖啡。他特別能喝咖啡,我們都不喝酒,所以他就買了咖啡每次到我的公寓里泡。小小塊的顏色各異的濃縮咖啡像積木一樣被他疊在抽屜里,白色的帶奶精,黑色的是雙倍濃縮,紅色的就是普通的咖啡。他有明顯的心率不規則。其間有沒有關係說不好,我只能知道他一邊表面平穩而一邊心跳不定。
「除此之外沒了。除此之外我只是在取締一些非法組織。」
不過他們和我說,你是個很擅長傷害的人,所以把你派來盯著我。這就我很好奇你能做到哪種程度,不會還沒以前的我凶吧。
海棠有點不高興地瞪了我一眼。他有紅色的雙眼……實際是桃色的,只是比較濃厚。而紅色則是重新流血的舊創。
好吧,我的錯,我不該說這種話的。我連忙說。
不過海棠,你知道嗎?我的過去,一些像花開花落的內容。開花意味著春天到來,意味著氣溫回暖,而後意味著靜止中保持的事和物開始腐爛。在手臂上爬行的蜘蛛啦,過量的濕氣啦,受不了的飢餓感啦各種各樣。幸運的是北方的土壤很硬,大家大多用著幾百年前掘開的酒窖般的地下室去堆放棺材,所以被埋葬的我才有推開蓋子的可能。不幸的是墓室反鎖著,沒有光,冷得要死,到處到處都是腐爛的氣味,流在我血脈中的那些人若干年堆積著的腐爛的氣味,和雨中廚余垃圾的氣味那麼相似。儘管大家早就只剩幾攤骨頭了什麼味道都不該有。哈哈。那時我倒在打開一條縫隙的棺材裡頭,空氣里混著DNA的氣味,所有的螺旋都指向我,一切屍骨也曾瘋狂地相愛、生殖、死亡,然後所有的後果都伸出觸鬚連接我,像埋在同一片土地下長出的樹根互相突刺,無門無窗的黑暗是終結的宇宙的邊緣。我感受到一切的聯繫。衣服下貼著我的皮膚用一百條腿細碎前行的蜈蚣,像拉鍊一樣,把一切碎片縫在一起。實在是太可怕了,無論如何也刮不完的血脈中的頑垢如掙不開的擁抱如同一層層的腐肉。過了很久,我突然意識到,我不會凍死,不會餓死,也不會窒息死,只會一遍遍入睡再一遍遍蘇醒。好吧,因為我隨便地想死,所以神明如此懲罰我,讓我在宇宙邊緣被幾代祖宗盯著看並狠狠反省自己試圖尋死的過錯。所以我改變了主意,我不想死了,我怎麼說也要保持清醒,承認自己是家族的一份子是相愛生殖死亡之連鎖的一環實在是太可怕了,我需要躲避,我需要找到離開的方法。在宇宙的邊緣我唯一的悟道就是拒絕。
但宇宙邊緣沒有光也沒有聲音,所以保持清醒的方法唯有製造疼痛和製造聲音。就這樣又過了我也不知道多久,才有人打開門,將我救出來。我沒問過他怎麼知道我還活著的,他是巨大湮滅野蠻凶悍的黑色中注視著我讓我失貞的天鵝之神反正他什麼都知道。今夕是何年啊。我問。
四天。他說。
好吧,我還以為過了一萬年。
那時的我傷痕累累流著鼻血而且餓得前胸貼後背總之肯定醜態畢露,走到父母面前怕是他們都不敢認我們家還會出如此像流浪漢的人。雖然我還不是最狼狽的那個。
若干年後的除夕是我家很多人的命日,按年齡來說那其實都是我的孫輩,而他們和另一個家族被持續數百年的恩怨侵擾,終在月圓的新年夜雙雙本相畢露,像露出獠牙的猛獸般互相撕咬到全軍覆沒。要我說,有著高貴名字的北方家族們,歷史越久,血統里的多毛而野蠻的獸性越濃,因為他們都是熊、狼、豹、狐狸的混血兒,這段遺傳精神病般的基因像定時炸彈一樣潛藏千百年,總有一天要爆發。可惜距我的時代又過去了百年,兩家殘存的孩子已經零零散散,往前幾世紀能動用私兵的大家族之決鬥,規模竟還不如南方黑手黨幫派鬥毆。但大家都瘋了,都返祖了,用鋒利的野獸牙齒互相撕咬。而那時,我在很遠的地方逃過一劫,待我春天時回來,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所有的人都不見了。那時我站在已經被整理乾淨的屋子里,久違地感覺到處都是屍體,到處到處都是腐爛的味道。北極之春。人形疫病。不過這次沒有遺族把他們送進老地下室,只是埋在了公墓里,之間就隔了十幾米,回暖的五月份才被人聞到味,原來過了這麼久。
「你在做什麼夢?還好嗎。」
海棠一句話把我拉回了現實。
還好。我說。我現在特別累。
「那你早點休息。」
不用他提醒我就把外套脫了倒在床上。真沒想到過去這麼久了還會毫無鋪墊地想到這些東西。不過熏過安神香水的床單十分溫暖,能把所有不吉利的往事瞬間吞沒。活在當下是一個好習慣,過去的一切終究是追不到我。靈魂不存在。
夏至日,在這一年三四天的極晝里,會有很多人來旅遊,徹夜不眠地玩耍。公寓的樓頂有著天井,聚集著的都是住在附近或遠道而來的年輕人,年齡都和海棠差不多。他們喝啤酒,放音樂,兩個三個四個聚在一起跳舞,沒有人注意別人的話題。我邀請海棠去更北方的地方探險的計劃失敗了,所有人都警告我:哪裡也不要去,所以我留在了這裡。
無聊哦。我們也來跳支舞吧。
「算了。我不擅長。」
我會一點不過本來只是隨便轉轉圈,哎,來嘛。現在的城市就是不夜城,是要跳舞的時候。
我伸手拉他起來,裹著披肩穿著白襯衣的海棠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拒絕,只是輕輕一扯便拖起來了。「因為我正燃燒著,啊啊,因為我正燃燒著。」錄音機里放著Bloc Party的歌,而我帶著他像溜冰一樣從地面上滑過去,從聚集的人到聚集的人,偶爾混入他們,偶爾遠離他們。夏天,人是很容易得意忘形的,因為我正燃燒著,於是我抱著他的肩膀,像狐狸在雪地上一樣在人群中蹦蹦跳跳。
好玩嗎?我問他。
「你語氣像帶我去老人舞廳的我爺爺。」他說。
那我年齡可比他大著呢。況且老人舞廳又不會放Bloc Party這麼Teenage的歌,怎麼不跳了?不會你才二十七歲就要服老了吧。
聽到我的取笑海棠生氣了,像是想給我一拳一樣伸出手來。我想以習慣的姿態避開他,但他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還不至於被你這樣說呢!」他大聲反駁。
然後一切都飛速地塌陷了。我看見第三人稱的自己的身體像蛻下的殼般留在他的手裡。無論多少次,自頭腦頂端擴散的崩塌感都會讓我以為自己由積木搭起來的身體也會像積木塔一樣碎開,像殺人犯認真堆疊好的屍塊一打開門就哐哐塌下來。沒有。我只是變成第三人稱了。隔著第四面牆,我看見海棠的臉上顯出畏怖的表情來,——我第一次看他露出這種表情。壞了。我從沒告訴他我是個很容易就會死的人。我身邊的人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都會毫不新鮮地把我丟在原地,但是這個人不知道。
(不過這只是我所構思的影像。首先,假死只是一種深睡眠;其次,靈魂不存在。所以我並不是一個脫體的意識,而是一個夢境。死得多了,我就有了控制夢境的能力,連著別人的夢境一起。)
他探了探我的額頭和鼻息,然後動作停下了,大概在思考怎麼與所有人解釋他沒有殺我。二人在很高的公寓樓頂上,其中一個活人毫無徵兆地成死人了,這句話拿出去可以做一個不錯的推理小說的開頭。你是戀屍癖吧海棠,壞了要被奸屍了要被奸屍了。——但夢中的海棠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好吧人都很正常,下去應該叫醫生,現在的醫生都挺進步的,摸幾下就能發現我只是在狂睡,只是身體在虛張聲勢。但早知道還是別跟他隨便出來玩了。
問題。無法回避的問題。夏天的不會熄滅卻沒有熱量的日光在玻璃間反射,脫離身體的我,抓住他的手不顧他的愕然,就那樣從玻璃的天窗穿過,從開朗的極晝下穿過去,穿過白色街道,車站,針葉林。瀕臨極限的土地就是這樣離開城市範圍便地廣人稀只有無盡的沙地與樹木,他肯定沒有體驗過在這樣空曠的天上漂浮的感覺。哈哈。我就這樣惡作劇般堂而皇之地玩弄著他的夢境,帶著他在空中狂奔像抓緊獵物的鷹。在夏天,所有地方都是白色的,看著死氣沉沉的,就和他的故鄉一樣死氣沉沉的。不知不覺我們飛了百來公里,一直飛到他的故鄉,那個他上了學就再沒回去過的鎮子,它和發生了凶殺案的那時候相比好像沒有任何區別,除了曾經盛滿屍體的兇手的屋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街道都變得很蕭條,門前敲著膠合板,上面塗著些看不出是什麼字和圖案的抽象塗鴉。
太陽是黑色的。黑色的太陽,像個孔穴一樣,裡頭也散髮著空洞的聲響,來自宇宙的邊緣的奇特聲響。真正的太陽與夢是互斥的,真正的太陽是不會出現在虛構中的,所以死者茱莉亞的夢中,太陽是黑色的空洞,是被墨水塗成黑色的O,是刮著風的隧道,不知通到哪裡的管道。往里走,說不定積壓著很多遠古的骨頭,很多碎肉,一層一層像屠宰場的地下,不過這些都是幻想罷了我又沒法靠近它。
「這是哪裡?」
看著熟悉的光景,海棠問。
這是我的腦子里。我得意地說。所有人的腦中都有一個囚禁著的另一個自己,在無限的時空中翻滾,發狂是這個囚徒的舞蹈,死亡是這個囚徒的叛逃。
那時我還說:你看!海棠,你這麼久沒有回去過,這裡的人越來越少了。藥店牆上的宣傳畫,女人男人的面孔都已經被風吹得沒有了鼻子眼睛。人不過是一些形狀,沒了面孔的人不過是一些符號。我的祖先你的祖先我們從未親眼見過,所以即便我能看見過去,那些人們也只是一些沒有面孔的模特人偶。就和網路一樣一切都回歸成匿名的。而我曾被沒有面孔的祖先們包圍了,真是恐怖。即便回到過去看到了兇手,我們也只能看到他的面孔而看不到受害者的面孔。
那時我還說:殺人乃至碎屍乃至存屍的行為中其實不需要包含任何惡意,只需要懷抱著某種純粹的心也可以去做。愛意。那個殺手,被愛壓垮了而無法停止殺人,黑洞懸掛在他的頭頂,而他以為那是太陽的陰影。所以他的內心的確有個地方如黑洞般無法填滿。慈愛的殺人者之慈愛並非對被害者的愛,而是對更為深邃的東西的愛,是Love of life,是無盡的光。很遺憾,很有趣,他是個在死的誘惑中陷得過深的人,並非迷戀屍體,而是迷戀死亡,迷戀該被深埋在地下卻堂皇地立在地上的無法回避的問題。人的心真是神奇啊連無惡意的連環殺人犯這種畸形又優美的東西都能長出來,所以屍體在黑色匣子里發出腐臭他也不會丟棄。他的心是死的,平實地嵌在死亡之中,好像天生就該出現在那裡,沒有一絲掙扎。
「你說什麼怪話呢。」
被我帶著在天上飛的海棠想都沒想就掏出槍來給了我兩子彈,打在了我的肩膀上,裡頭噴濺出逼真的、濃厚的血漿來。這傢伙屬實會做出些讓我嚇一跳的動作,我止不住笑,要不是在夢里我非被他打死不可,當然不是夢里他也不會這麼隨意展現出暴力的一面。中彈的夢中的我開始急速地墜落,像跌進一個巨大的望不到底的管道里。然後呢,然後我就醒了,觸到底的那一刻我睜開眼,我還在樓頂,躺倒在瓷磚的地面上,肩膀有點隱隱作痛。周圍已經不再有年輕人了,不知是全走了還是全消失了。只有海棠,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他掙脫了我的夢境,我的惡作劇。真是厲害。
而Printemps Arctique的最後一次演出則有一個不光彩的結局。那場演出所有人都很暴躁,到底現在已經不是二十五年前了,這種聲音其實並不那麼討喜,況且天總是亮著,會讓人的心情變得很浮躁。本著乾完這波就不乾的決心,他學著一種很古典的朋克姿態把不知幾手的吉他砸碎了,結果這麼一砸所有人都興奮了,有的人開始笑,有的人開始大哭,有的人則開始砸起杯子和酒瓶來。砰!砰!然後便是兩批爛醉的人在裡頭打成一團,拿啤酒瓶互相投擲,四處都是黏糊糊的啤酒沫和破碎的玻璃片。我早早地退出去,站在外頭,聽著裡頭亂七八糟的聲響,想著若干年前發生在我家的那場火並會不會比這高級一點。深夜兩點,太陽還掛在天上,人行道上寒冷空曠得像七十年代的白晝一樣,天上飄蕩著磨砂般的煙塵。
這也是大城市病的一種吧,只不過出現在現代有點唐突。遠遠地我聽見警車的聲音奔襲過來,而海棠從裡頭衝出來,拖著我奔跑著。他的襯衫上沾著血,從左肩濺射到整個上半身,我喜歡的白襯衫。
你太熱血了。我說。
這太惡心了。他說。
一直跑到公寓樓前,氛圍平靜得好像剛才一切只是幻影,原本我還想再說點什麼笑話,但身上沾滿血的海棠臉色是真的難看至極。天突然開始下雨,零零散散的髒兮兮的雨,夏天是真到了,——我在想。空氣里莫名有股廚余垃圾混在一起般的惡臭,以及濃烈的鐵味。說實在的,我已經很久沒聞過這種味道了。
你受傷了?我問。
「不是我的血。」他皺著眉頭,嫌惡地看著身後的一團混亂,攏了幾下被雨水澆得黏在衣服四處的長髮。沾了血的白襯衫被衝得褪色了,流下了一綹一綹的粉紅色痕跡,像他粉紅色的垂落的發絲。粉紅色的血跡配上他發青的僵硬臉色,在我看來非常雅致。
他年輕一點時在劇團中演過藝伎,雖然他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他的面孔中有一種靜止的殺意,這是藝伎不會有的。
哎呀,你別老撩頭髮了。感覺在誘惑我,我會忍不住和你表白的。
「哈?」他惱怒地瞪了我一眼。
開玩笑的。感覺這麼一搞那家店要倒閉了。
「有什麼辦法呢?反正我也不會再去了。」
海棠不再理會我,一言不發地換衣服。他還是受傷了的,不過不重,只在左肩下裂開了一條四五公分長的傷口,他黑著臉把創口貼拍在上面。
消個毒吧。別搞感染了。我說。
「沒必要。」
就算不搞音樂了你也很朋克。我笑了笑把公寓的白色窗簾拉上。怎麼樣?今晚你就睡這邊好了。
「受不了你的白窗簾。有光我睡不著而我睡不著神經會不好。」
你站在台上很有偶像的感覺呢。你看,那麼多人都跟著你興奮,都被你那種不耐煩的感情侵略了,你繼續做下去說不定能搞出不少忠實粉絲,做超級偶像。
「你嘲笑我?」
怎麼會。
雖然這樣說是有點揶揄的意味在。我說過,他在傷害他人方面天賦異稟,這個傷害是傷害人心的意思。海棠操弄人感情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尤其擅長勾起人狂躁和悲苦的回憶,在他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尤甚。這是一個純粹惡意的天賦,不過他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心情好不好。
他又開始泡濃縮咖啡。
你不睡覺了?
「嗯。」
他沮喪地回應。「不過我真的困了的話咖啡因也攔不住我。」他補充道。
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麼喜歡這麼粗暴的聲音?
「為什麼?沒有為什麼。」
不要給這種虛無主義的回答嘛。你不喜歡藝術家吧?那為什麼喜歡這種藝術家風味的創作思路呢。
「藝術家?才不是。你問題的主體:聲音,就是一種很虛無主義的東西。」
你說的是No Wave吧。對New Wave的嘲弄?
「差不多。」
哦哦。人總是說想要推翻舊秩序就要去創造一個新秩序,但我覺得吧再造應該是別人做的事,有的東西生來只負責傷害,沒有善後的義務。
「怎麼感覺你今天句句話前言不搭後語的。」
哪有,我只是想到什麼說什麼,別人都說這是我的缺點,就和你表演時一樣,想到什麼就彈什麼。
「不要說了,我已經不再表演了。」
後來嘛,誰都知道,「暴徒」關門了,他也不再演出了。我和他保持著這樣的關係,再然後他去了中心區。他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人,去了最合得上他的能力與他的氣質的地方。再然後嘛我收到了一盤錄影帶,落款是他的名字。一個不錯的夜晚,我點了三根白蠟燭,將它塞進機器。錄影帶緩緩轉動,屏幕上是靜止的默片般的晚櫻花,緩緩傳來一陣漸入的音樂,經過了些許低保真處理聽上去溫暖柔媚如二十年前一個點著微光的夜晚。而後海棠的聲音響起,依然毫無起伏,雖然少了與他面對面時感到的那種冷淡,但依然一聽便是他的聲音。配著花的影像,他如同新聞廣播主持人般淡淡地念著一段沒有顏色的話,一個在墜機現場撿屍塊的故事:包含著不規則的組織,像雹子一樣噴在機身上的血點,和機油漬混在一起的渣汁,拖行數公里的臟器。
「這便是今晚的節目,晚安。」音樂結束,他小聲地說。
這是個僅為你我準備的把戲,我很喜歡。於是我把它裝回信封里,同書一起擺在了書架上。獵人打下了天鵝,天鵝打我,然後天鵝走了,可能沒飛太遠就掉在了地上。過了很多年我又撿到了天鵝,那時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死天鵝掉在幾公裡外的地方,滿地是污糟的血與泥土,而它的心臟被子彈撕成了兩半。
我沒等到海棠回來,但他自年輕時一直憧憬著的那個樂手卻回來了。雖然我一直隱瞞著,但我認識他。在他很小的時候我便認識他,二十多年里他越來越少出現在公眾眼前,我知道他去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領域,甚至小有成就。現在,我打聽到他現在的工作是在當地的私立中學做生物老師,便努力托人帶去想與他一敘的請求。
終於我得到了機會,他接受了我的邀約,在學校劇院的露台上等我來採訪他,時間是除夕夜。呵,你有所不知,我的請求是讓他來見我,而他向來是個可以配合但配合得有限的人,和海棠的行事風格像又有差別。無所謂,我同意了。我不是記者,因而也不是採訪,我只是想與他交談。出於迎接的儀式感,我難得穿得很優美,還訂了一束百合與雛菊與最白的月季扎成的白色花束,大概下意識當作一次幽會。有段時間沒見到他了,他應該年近或已經五十歲了,我還是多少有些擔心他會尋常地衰老。
不過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我的擔心煙消雲散,不禁喟嘆:啊呀!果然還是他。新世紀與舊世紀。這麼些年來,我再沒看過這麼月光般晶瑩的銀色頭髮,這麼月光般閃亮的紫色眼瞳。(他人領悟不了這種真切的美學,覺得他長得平平無奇,只是他們基因里沒被留下一些隱瞞至深的錯誤,一旦觸碰到就劇痛無比。——我就這麼說,防止你把我當成那種只鐘情於某種外貌特徵的淺薄之人。)
不過他看上去當然老了不少。雖然我覺得他還是很年輕,所有年齡比我小的人,在我眼裡都是很年輕的。雖然他穿著黑色大衣,讓我想到很多年前我的老師。大家都喜歡穿黑色,連海棠離開後都開始穿黑色。而我還是比較喜歡白色。
晚上好。
我帶著點恭敬的姿態把花束雙手呈上。
「你在做什麼?有點惡心。」他立刻把手背到身後去。
當然是太久沒見到你了想有點儀式感。看,這都是我認真選的花。
「才不要。」
真有趣,你的性格一點也不像你高祖父。
「這話說出口,你不覺得自己執迷不悟嗎?但你這傢伙也真是奇怪,從過去到現在一點都沒有變,又好像比以前更奇怪了。」
因為是新世紀了。新世紀的我便是這樣的。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說。
沒錯,字面意思。因為我見過上世紀,也見過上上世紀。如果可以,我能去見下世紀,或思路打開,去其他的大陸,其他的星球。畢竟我是夢想家,黑色太陽丈量的夢的尺度比北方的夜廣闊。說到現在了,儘管沒做自我介紹,你該知道我是誰吧?R?Rephel?你說那蜘蛛,原來如此。確實,他也是個喜歡交談的人。不過悄悄告訴你,他只是獲得了我分給他的一些力量,因為他的家鄉沒有極夜。
哦對了,給我簽個字吧。
我掏出張他樂隊的地下專輯。
「怎麼了?多年不見現在想做我粉絲?」
你想這麼想也可以。不過其實是我熟人,你給我簽了然後我寄給他,然後附言這種稀罕貨我有五十張。簽認真點哦,他現在也聲名鵲起呢。別人都叫他怪物呢。
「餵。這個世界上什麼時候出現的這麼多怪物?好吧這麼說也沒意思,畢竟D也是個怪物。這麼說來怪物挺多的,全知全能的怪物,沿著血脈流淌的怪物。你也是怪物,不死的怪物,我知道的。」
對,我也是怪物。不過真不是不死的,我以為這次過來你非得打死我不可呢,看我都認真打扮了才來。如果你想,我連兇器都準備好了。
「想得美。」他冷哼。
確實美。你勉強也和從前一樣美!
我說著很討打的話,而聽到此言他乾澀地大笑起來。畢竟看到他,我就忍不住想煽起他的憤恨之火。他是個嫉妒心很強的男人,連從前的自己也會嫉妒。
「仿造二十五年前的東西是不合適的。」
笑完,他說。
那你覺得自己過時了嗎?我問他。
「不,他們才是過時了。現在的新生代都想著復古,搞出來的東西卻一個比一個無聊,一個比一個商業。復古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最可悲的行徑,是一種對過去的軟化,無害化,流行化,娛樂化,一種妥協,一種……投降。想成為時尚的人,那就去給我拋棄一切過時的古已有之的東西,音樂人拋棄吉他貝斯鼓,繪畫人拋棄顏料光影造型,寫作人拋棄文法准則道德。想要自一成不變的過去一成不變的死中逃離那就去拋棄,去否定,去殺害,殺了你的偶像,殺了你所有尊敬過的人,就那樣大聲說:他們就是一文不值。」
五十歲的前吉他手如此評價。
他指責新一代的模樣就像二十五年前的沉迷力與美的樂手們對他們的指責。怎麼說呢,他也確實五十歲了。在藐視他人的同時也熟門熟路地把自己塑造成受藐視的對象,時尚是個圈吧。他們創造的東西,如今已死了若干年,在屍體裡面還殘留著一絲絲生機。黑色,白色。黑色和白色混在一起。
但先鋒這個詞本就很復古。我說。
是是是。
他悲憤地掐滅煙。也可能只是看上去很悲憤罷了,他也確實五十歲了,雖然人都想永遠保持年輕,但假使五十歲了還像二十五歲一般容易悲憤,其實是件有些病態的事。當然,他說這世上充斥著怪物,或許他認識到自己也是怪物或惡獸的一員。他的隊友們一個在傾覆事故中喪生,一個成了演員而三年前原因不明地猝死,一個早已下落不明。幾十年前我也不會知道,這群逗趣的年輕人的故事會是流行音樂史上最黑暗的故事之一,但我知道的是到頭來流傳的那些故事不過是一些揣測和一些酒足飯飽者的流言。某些東西同他所執著的先鋒感和他的姓氏一樣,已經永遠留在了過去。
沒事,我理解你!因為我們都失去了心上人呢。
「話說清楚點。」他立刻反駁我。
開個玩笑。但現在只剩我們在這裡了,你的家人跟我的家人早搞家族火並死光了,而我們也只能在長久的時間中適應彼此,是吧。
……你為什麼如此在意我?
沉默了半分鐘,他問。
我要說的話你怕是又要失望了。
嘁。
我知道他一定很不高興。不過遠處的煙花放起來了,把他接下來的話全堵住了,於是只能灰溜溜地和我一同靠在露台上看煙花。真好啊,這個場景像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儘管七十年前在煙花下我們二人的親人正在血海中廝殺到屍橫遍野。唉,假使他們在公墓里看到了這一幕,是會冰釋前嫌呢,還是在那十幾米間打得更厲害呢。我不在乎,世界上不存在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