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的春天,是S与V的亲弟的春天。与大多数人的规律一样,我们称他们为H和J。
‌‌‌  其实你大概早知道清水H了,知道他与S长得很像,高个瘦骨,却是个与S脾性完全相反的问题儿童。你大概也知道他脸上淡淡的疤痕是高中时和人斗殴留下的,不过他太弱了所以完全是被单方面地殴打。而现在他上了大学,从良多年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奶油洋葱味的薯片。
‌‌‌  直到现在,他与J,这个电影系的艺术生相遇已有两年。或许你以为他们继承了S和V的关系性,成了一对纠结的情侣,但并不是,他们间一直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关系。
‌‌‌  让最初的H来说,J是一个好学生,也是一个值得依赖的上流人。对省钱省到为了抠那么些电费和路费在自习室过夜的H,一个时常乐意请客吃饭,收留他住在自己公寓里的朋友就是天神下凡,而这种豪爽的人在艺院中尤为常见。在戏剧鉴赏课上,他们相遇了。意外的是,J身边没什么友人,而他默许了H对他的接近。
‌‌‌  “你是清水S的亲戚吧。”有一天的午餐时,J忽然说。
‌‌‌  他是我哥哥。——你为什么知道?
‌‌‌  “因为他是我姐夫。”J说。H才想起来,他见过的V自我介绍从不说自己的姓氏,只有S的只言片语表达过她曾是个富人家的越狱犯。J和V,乍一看长得并不像。他见过的V,——长什么样来着。总之除了瞳孔明显的浅色的双眼外并不像。
‌‌‌  那……可真意外。H吸着牛奶。你姐姐真可怕!
‌‌‌  “确实。”
‌‌‌  J笑了笑。相比起高个子的H他个头小了一号,亚麻色的卷发柔顺得像古董人偶娃娃,一看就经常打理。他现在并没有住在V家的大宅里,H长期来往于他靠学校的公寓里,感觉他生活里也没有一点家庭的痕迹,所以他不自白的话,H自然就会一直蒙在鼓里。

‌‌‌  至于J呢,相对于H他对更多观众而言更是个陌生的存在。大部分人只知道他是V之家的三子,一个姐姐为了S离家出走,一个姐姐继承家业做了服装设计师。他呢,他是个折中者,到过这里也去过那里徘徊在两者之间。V是死神,赐死与(看不顺眼的)众生;所以,他也注定在死与生之间旋转,迷惑着自己的位置。
‌‌‌  二十岁时,他自海军队中退役了。虽然他十二岁时便是童子军水兵十七岁时便是正规军,不过在如今的太阳城,一切军队都成了仪仗队。那一年,他开始读大学。再一年,他遇见了H。
‌‌‌  呵,H。他手抖得很严重,给他的腹部留下了一条不平整的痕迹,粗糙,越往左越明显上斜,像是没划格线在黑板上抄书的学生,字迹越抄越上浮。真是叫人难堪啊。J若干次照着镜子看着他在小腹上留下的蹩脚伤痕,思考着是不是该去做个纹身遮一下。不过光是和纹身师解释这一切,都是有点尴尬的事。没想到吧,他其实和H一样挺在意别人的眼光。
‌‌‌  至于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只是因为他的手上已沾满了血。——J是这样说的。他爱人的痛苦远大于爱人的躯体和感情,
‌‌‌  这么说出口很抽象,很幼稚。但他手上已沾满了不祥的血。以前,他望见叛逆的中学生V手臂上的伤口,感到一阵让人晕眩的血流在脑中滚着。伤口。航空公司啊。电信公司啊。邮政公司啊。很多教人怀念的影像被血的浊流裹挟着。很难说该怎么去搞明白他脑中的这一切,他被一些幻影所流连,而他内心想象了若干次的悲惨死相,比起出于兴趣,更多是出于强迫(虽然,并不是被训导)。谁都知道,用链锯砍断脖子的人啦,跳进飞机引擎的人啦,大部分选择残酷死法自杀的人都具有精神病态,被幻听或分裂命令着去做那些事情。神,或魔鬼,会贴着人的脑沟私语。事情总有解决之道。你是不是进了什么奇怪的宗教啊?——后来V嘲笑他。他说没有。真是被看扁了。他觉得。想将内部翻转到外部的欲望是一种想深入黑暗的欲望,陷没在宇宙中心的欲望,这种毁灭欲是个人都会有才不需要宗教去训导。无疑,宇宙的中心是人,而人的中心是我,所以宇宙是映射于我之上的。只要闭上眼,我就可以断绝一切可能性,让一切在开始之前被消灭。只有消灭,才能抹去逐渐袭来的钟鼓轰鸣般的暗示和厌弃。

‌‌‌  ——你想杀我就杀吧。
‌‌‌  后来,H就这样应许了他的提议。当然,是认真的。说出口的一刻,J能从他身上感到不得了的释然,像是一件悬而未决的大事尘埃落定。
‌‌‌  冷静地决定去死和在感情的失禁中渴望去死完全是两种感觉,谁都知道。构想死法给人一种危险的愉悦,而面对如此的H,J沉默了一会,说了他的想法,对一般人来说有点太猛烈但对H来说非常有趣的想法。他们谈论许久,直到已经夜深,才敲定了一切,顺畅得H以为他们在谈春假旅行而非自杀(不,是相杀。J会纠正)计划。虽然时间确实定在了春假终日,尚有很多时间去玩耍。或许直到那时,H都完全没搞清楚死的严肃性,仅是沉浸在一种背德的兴奋感中,或实际而言,爱的崇高感。不过死本就不是很严肃的需要去赋予意义的事情,或说向死奔赴本就是最有意义的对生的赞颂,这些话H都是想都不会想的。
‌‌‌  又如何呢?严不严肃根本不重要。
‌‌‌  而他们这场兴趣使然的情死剧终究以失败收尾。他伤得没有H重。虽然痕迹看上去更长些,但常年锻炼让他的肌肉很紧,力道不足又大量失血的H实际给他造成的伤口浅了不少,只有几处深及腹膜,微微凸出了里头的肠管。能歪歪扭扭割这么长已经算他有本事了。不过意识到这一点时,H已经倒在他身上,突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便没了回应。而J将他的身体平摊,溢出的一团肠子在血沫中泛着惨白的底色,淡蓝的细血管像花纹般遍布,在蜡烛火下闪闪发光。H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只是进入昏迷或在剧烈的兴奋中筋疲力竭。
‌‌‌  J望着H,自然想着两个选择:杀死他,或放过他。
‌‌‌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给H的伤口做了简单缝合,缠上了厚实的止血绷带,然后拨打了医院的电话。没有烛芯剪,他只能把蜡烛吹灭,——虽然不是定制的但它其实值不少钱。夜来了。哪里都是夜。仰头看着天花板,暗蓝色的屋顶十分冷淡,好像半夜突然醒来看到的天花板,什么都没发生,一点也没有触及到它。血腥味里混着残存的香薰味,和粗暴熄灭蜡烛的焦糊味。救护人员赶来时他自己穿得很整齐,与半死不活的H一同倒在油腻的血海之中,屋里黑糊糊的。他们把H送上了救护车,问他有没有大碍,于是他卷起了毛衣,恶作剧般露出了骇人的伤口。
‌‌‌  于是理所当然的,愈合后他无缝直升精神疗养院。

‌‌‌  ——所以你干嘛不杀了我?
‌‌‌  两个月后,他出院的那天H来了。这让他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怎么想也该是二姐,再不济是母亲,再不济是大姐V,总之不该是差点死了的H。但来的确实是他,他们还是去学校门口的快餐店吃了一顿新出的套餐,结果还是J掏的钱。
‌‌‌  你技术太差了。J说。你死了,我就只能自杀。但我实在做不到沿着那么难看的伤口再割一遍,懂了吗朋友?
‌‌‌  嘁。H悻悻地喝着温水。他还在休养,避免喝些太冰的东西。他们就那样坐在快餐店的二楼,楼下是暴雨后落叶肮脏的街道。干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谈论这些超常的话题。
‌‌‌  快餐店二楼人来人往,没人能想到靠窗座位上的两个年轻人带着相似的狰狞伤痕吧。没人能想到他曾甘愿将自己献祭给对方的欲望吧。靠。H也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就鬼迷心窍同意了。
‌‌‌  嗯。
‌‌‌  J垂下头。
‌‌‌  这件事我很抱歉。
‌‌‌  道歉也没用,事实是我们现在依然在这里坐着。H望着刚下完雨的天。——有没有感觉一下雨肚子有有点疼?
‌‌‌  是有点。是神经受伤的缘故,过个半年应该就好了。
‌‌‌  他们坐在原处,不约而同看着天空。谁曾说过,喜欢着雨后寂寞的灰色天空的人都会上天堂,虽然这世界已经失去了神话故事的收容地,且他们两个怎么想都没可能上天堂。
‌‌‌  我们都挺失败的。H说。
‌‌‌  也没有。
‌‌‌  ——至少我没有以前那种难熬的感觉了。J刚想说,但看着H傻呆呆地看着天空的眼神,还是没说出口。他也有着雨后天般灰蒙蒙的蓝色眼睛,和他的哥哥一样,或许有的人生来就是属于那种地方的。这突然发生的看似浪漫实则黑色的想法让他不由莞尔。毕竟二十多年前,他因为没有飞上天空而存活至今。
‌‌‌  H和他不同。H依然孤立无援着。
‌‌‌  下次再来的时候就别抢救我了,把我肠子掏出来让我死了算了。他也低埋下头。——在医院里的时候一想到S要来看我我可就太想死了。但是又不能。你们啊一个两个的都很怜悯,都看我看得很可怜。天呢。体验过和人一起死的感觉后,我就再也不想自杀了。J,都你害的,你要对我负责。
‌‌‌  你还想有下次啊?J神情复杂。
‌‌‌  怎么了?不过如此。我说过我不反悔,除非你反悔了。
‌‌‌  嗯没错,我有点反悔了。但如果你真的想得不得了,我就陪你再玩一次。
‌‌‌  ……不。不是现在。
‌‌‌  无所谓,我可以等。
‌‌‌  H退缩了。J看着他,心中莫名有种强烈的情感。在他面前,H远比他更无辜,无辜到为最单纯的理由而死,连凶手都扮演不好。这是他的罪行,J想,事到如今他惭愧不已,而他又很难描述这种情感是觉得无辜的他可悲还是可爱。平铺直叙地说,是一种期望着下次——要把他们的肠子缠在一起的情感。
‌‌‌  于是,J继续读他的电影系,顺畅地毕业了,什么工作都没找。H呢?休了学的他做过超市导购,电话推销,给大人物倒茶的,现在在做服务生,听他说,在夜场俱乐部里打工,卖卖酒,看着一群又一群人在舞池里扭动。没人能想到……嗯。
‌‌‌  他不怎么半夜打电话和S哭诉了,因为他要工作。不过他也就是从服务生做到服务生,总之是些出卖自尊的生活。J来过俱乐部,H从没构想过他出现在这种不入流的会所的模样,不过他就是那么顺畅地来过。那时灯光迷蒙,他看着J像审问他一般坐在吧台前,只得一杯一杯给他倒酒。而打工之余,他对J谈到有人约他一夜而他同意了,结果因为巨大的伤痕太过显眼,整个气氛让他很尴尬。
‌‌‌  当然除了他们没人能想到这是什么痕迹。对有些人来说,一个自愿将自己裁开流出内脏的人可能比一个随处可见的服务生更容易自精神上亲近。沉迷于文学性的人,思考非现实的苦恼之意愿远大于思考现实,在茶余饭后,他们消遣着不吉利但味道不错的感情。对H本人来说,它很可笑。他已经回到现实里了。起居室的灯泡换了更暖的。他的家,虽然早已打扫干净,但其中有股散不掉的血味。有时J会来他的家,站在楼下,给他发消息。毕业之后他不住公寓了,而想必干了那种事他在家里也不会待得多舒服。那个柚、柑橘和茶树香味的香氛蜡烛还在起居室里,里面烧了一个浅浅的洞。刚走进门,J就摸出点火器把它又点上了。
‌‌‌  你是不是把这东西的味道当成血腥味了?他看着H。也正常,气味封存着记忆,尤其是一些特别的气味和一些入骨三分的记忆,带着那个遥远的地方的一切,混淆在一起。
‌‌‌  当然,这不是变格推理小说,再闻到这种味道也不会导致谁心智丧失。后来,J总是进门点上,离去熄灭,略微有训练着巴甫洛夫的H的感觉。来自宇宙中心的味道。虽然他们也没有再尝试什么新把戏,只是有时接吻,有时上床,有时把伤痕贴在一起,温暖而平稳抽搐的体感十分奇特,具备狭小与充实。而H那受损的神经就是很敏感。J觉得这玩法比H来几次都很糟糕的技术有趣多了。
‌‌‌  那等到蜡烛烧完六十个小时,就和这些记忆,和上一次说再见吧。人们都知道,期望着下次,前提是下次会来。而他只是在等待着“下次”,不再寻求,而是等待。J一直等到身上充满了这种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