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了。雨殺死了所有人,雨降落的所有地方,生物都溶化了,流進了下水道,裡面蒸騰著像傍晚的小巷般的血腥味。
這是一個遙遠的幻想。其實它不該出現在這裡。
很久不见了,我与你,上一次相见还是六年之前。
不记得了?那便不记得好了。我一直记得你,就像有人一直记得我,一直盯着我。哎,算啦,不要说这样恐怖的话。我醒了,刚才我只是没睡醒,做了一个以为有六年那么长的梦,能从中学入学一直梦到毕业,能从毕业一直梦到入职。现在我醒了。
那现在这里只有我,没有你。只有我,没有你。
梦中有青蛙,在空旷的理科室中,中学生的我面对仰面以雪白肚皮望着我的青蛙。如果步骤正确,那它现在应该刚从乙醚瓶中取出来,麻醉了但没死。在使用解剖刀前,我用手指去摩擦它的肚子,指尖稍稍凹了进去,像在病院床平整而绷紧的白色床单上般留下了一道微微陷下的痕迹,又逐渐升平。里面装着什么吧。里面堆满了什么东西,鲜红的血,黄白的油,花花绿绿的肠胃,微弱跳动的心脏。
但我总觉得里面更多是我不想去接受的东西。嘛,不是内脏,青蛙内脏看太多了,应该是些比内脏更难以启齿的东西。于是我抓起青蛙,抛出了窗户,自由的青蛙突然在空中快乐地游动,然后我醒了。
所以,我只是睡倒在雨向歌公寓的沙发上。外面的雨还在下,我看电视,开着的电视无意义地停在一个公共频道,我就是看着它犯困的。电视里的心理专家说:这是个不景气的时代,人们开始陷入深刻而不健康的自我主义,共情力降低,与他人缓缓减少联系,以致全球的犯罪率、自杀率、失踪率、精神疾病患病率相比六年前都正在以一种隐蔽而令人不安的趋势上升,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引发更多严重的社会事件。——我觉得部分可信,亦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而我也是自我主义者,这一切比不上我手里的枕头。雨天,午后四点半,安静的屋内,开着的电视,多么让人放松的氛围啊。“你觉得呢?”我不禁想问世界上最标准的自我主义者雨向歌如何评价此观点,通常这时她应该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读辞典,但没人回应我。
台风要来了,屏幕的角落忽然如此显示。那今晚便没法去夜市吃饭了。我有点想雨向歌,她无疑不在屋里,她已经有两天不在屋里了。她只是留了张纸条:最近有事,等着我。而就算我打电话她也不一定会接,她就是这么个我行我素的人。
不过我相信她会回来的。
雨向歌,THE 数学家。
这不是她的名字但我觉得这个称号比真名好听且贴切。Singin’ in the Rain,很久之前,大约四岁吧,——我家附近的百货商店在外面开始下雨的时候会切换成这首音乐提醒顾客,因而这段旋律一直寄居在我记忆里很幽暗的地方……或幽而不暗的地方。十多年来我在寻找这旋律的名字,然后我遇见那时还没被我称为雨向歌的雨向歌,谈到这个,我试着哼了一段早走形了的旋律,结果她听了一句就说:哦,Singin’ in the Rain,又叫雨中曲或雨向歌。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超级谜题十秒钟不到就被毫无尊严地解开了,那一刻我有点赌气,突然就想把她和这段旋律联系起来,于是我便开始叫她雨向歌。
而她接受良好。
在那时候她算是个难得一见的怪人。虽然这话说出来像有歧视之嫌不过相信我,我只是在陈述。她是不会和其他人说这么多话的,——就算只有一句。所有接触过她的人都说她向来一言不发,气压低得让人害怕。我第一次见她其实也是这样,彬彬有礼但沉默不语,就连套出这句话,也花了我快两个星期。
大多数人眼里,她依然是个永远穿着雨衣,数学成绩特别好的神秘人。
雨向歌是真正的雨人,我时常这样想。她一年四季不论天气地穿着青蛙帽雨衣一定是她的世界里有下不完的雨,尽管这雨别人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看久了,就她性格也像雨天一样,长得也像雨天一样,银色,黑色,灰色的脑细胞。
“一个大脑,一个患病的身体,数式,字母,无法理解的语言与灰色的逻辑。”
这是构成她的元素。此前适用如今也适用。作为最标准的自我主义者,她对自己有一套独有的和外界不同的语言系统,不过照她自己说,其间所有的词汇都与外部的词汇以直线或以集间元素映射般一一对应,搞得我不清楚为什么就喜欢上了一个脑回路如此平直而规整的人,可能因为我的头脑太随性了,导致我们依然互补。
在那个台风快来的六月傍晚,我们的无聊,使我们相遇。而我相信无论如何她反正会回来的,只是因为我有感觉,我们两个是必然要遇见的。决定论?或许吧。就好像她告诉我那旋律叫雨中曲,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埋下了这个因缘。
不过,其实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现在的我不想一直留在这里等着,而想出去找她。对于人来说,莫名其妙出去找一个所在地不明的人,像是异想天开的行径,但我本也异想天开,觉得只要是我总能找到她,且或许是因为台风接近,我总有一种必须要出去了的预感。况且今晚有大雨。其实,我等待又一个台风天的晚上也有很久了。如何,去冒险吧。
我洗了脸,简单梳了梳头发,在钟五点的时候揣上钥匙出了门。刚出门,拐角处的影子吓了我一跳,很好笑,我很久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了。
我便继续下楼去。
该去哪里呢?购物中心?公园?夜市街?学校?低矮的天空看着十分忧郁。
“你……是三班的吗?”
“是。”
“高二的吗?”
“是。”
彼时,我们是这样来来回回。她从栏杆上轻巧地跳下来,雨衣帽上的青蛙眼偷偷望着我。青蛙,我与她的对视,是在一个星期四。星期四,十月,晚上八点,有一种相通的语感,——我想,其实是离结束近了又略有距离。五分之四,六分之五,三分之二。“走吧。”她说,转头就走,我只能跟着她。我不知道她和我说了什么,要走到哪去,不过我和她走了。
魔鬼。我那时想。有人叫她怪人,有人叫她魔鬼。那时我想,为什么叫她魔鬼呢?因为她穿着黑色的长雨衣吗?而那个六月的傍晚,暴雨的来袭比闪电还快。刚走出校门,全世界都变成了雨的灰色。沉默不语的雨向歌突然奔跑起来,明明还不认识她的我也不由得追着她奔跑而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想看她。说到底,我还在期待着魔鬼的模样,期待着她在倾盆的雨中破开黑色塑胶的外壳,变成液体,变成气体,变成难以名状的怪物吗?
这是个值得在脑中妄想的很酷的景象,但不会出现在现实中。够了。面前只有雨向歌,放下了帽子,灰色的长发在暴风中乱舞。
那个六月我见到她,我喜欢她。此前天下暴雨,说到晚上有台风要来,不过当走出班级门的时候雨就停了。班主任从外面的架子上拿了把伞给我,我有些羞愧地说那我明天会带回来的。班主任说不用了,也不知道谁丢的,几天都没人要了那你拿走吧。
那把伞很便宜,是透明的塑料伞,所以才会被人随便忘记吧。我很中意它,我喜欢透明的东西,比一切的颜色更喜欢(尽管它不是一种颜色)。当它合拢,无色的塑胶伞布就会层叠起来,一点一点变得半透明,柔软到接近肉质的外形让我想到水母和银龙草。
不过其实我有很多雨伞。有人收集杂志,有人收集车票,有人收集钟表,我收集雨伞。这些伞很多都不能用,毕竟基本都不是我买来的,而是被人抛下的,相当一部分带有不同程度的复杂性骨折,不过其中也有完好无损,只是被人不幸忘记的。我一视同仁地占有它们,从此它们就不再只是把伞,而是我趣味收藏的一部分。这把透明雨伞也是。虽然我第二次打开它,它就咔嗒一声崴了。
“没意思。”那时雨向歌评价。
没办法,便宜没好货。我只能把伞收起来,像枪一样扛着。那是认识她的第六天,她请我去夜市吃芒果雪花冰,虽然还有我请她吃的天妇罗,螃蟹羹,胡椒饼啦。归去的路上,小雨开始下,而我试着撑开那把伞,而雨向歌穿着雨衣,她从来不打伞。“也可能是你要在台风天里撑伞。”她说。雨中的魔鬼出人意料的对我很友善。毕竟听其他人说,她永远只对旁人说很短很短的话。那我赢了,赢得彻底。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那时我说着很蠢的话。
“不,你将面对的是这个星球上最无聊的人。”她只是说。将来时态给了我很多幻想。
那时她送我到车站口,后来去了哪里呢,我不知道。到现在,我知道她的住处在哪,但不知道她的家人是什么样。不用太在意。她说。
“Я чайка,‘我是海鸥’。这是女性宇航员在太空中说出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是海鸥?
“捷列什科娃的代号。‘我是海鸥’,一句对地面的应答。我想背后的内容就是这么简单,并不是一句对孤独的喟叹。”
用海鸥作代号也好。飞行在海上的鸟类,飞行在有很多海水的星球上的太空舱,这不是很贴切吗?我也愿意相信她当下感到某种感触……
“Я лягушка。”
什么?
“我是青蛙。”
雨向歌淡淡地说。
“有感而发。海鸥(カモメ)与青蛙(カエル)是同一个音开头。”
哎,雨向歌,虽然你看上去像青蛙闻起来也像青蛙但你不是青蛙,你不是青蛙对吧。你是蛇。你一口一个青蛙,不要伪装成猎物的模样!
“不是猎物,是实验品。”她眨眨眼,雨衣帽上的塑料青蛙眼也反射着灯光,“青蛙是实验品。”
实验品?
“窒息;绞死;肢解;分裂;斩首;砸碎;扼杀。”
诶,怎么一说到暴力你的词汇量变得这么大?我要害怕了。
“听歌学的。”雨向歌笑了,看来对让我害怕这件事感到十分荣幸。
青蛙是人类的好朋友。我马上说。保护青蛙!
“那你杀过青蛙的吧。把针捅进去搅拌过它们的脊髓吧。”
才没有。我做青蛙实验的时候用的是麻醉青蛙,心脏一直在跳呢。
“哦?那比我想得还可怕。”
我与她这么低声细语地聊了很久,虽然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话题。不过我可以评价,她在浸湿的黑色雨衣之下是个很诙谐的人。她灰色的,阴云般的长发偶尔也从雨衣下流淌出来。说起来,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然地觉得她是女生?或许只是因为她有着长发,我会顺理成章地把头发这么长的中学生都当成女生,尽管雨向歌看上去其实不太像女生。
“小时候我养过很多青蛙。”她说,“我摸到了很多蝌蚪,于是装在一个碗里。不过长大了一点,我就放到水槽里去。以防你误解先说好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大拇指甲盖那么大的青蛙。
“然后蝌蚪越长越大,长出了四条腿还带着尾巴。后来最先变成青蛙的那只……”
变成了青蛙的头头?
“被其他蝌蚪吃了。”她打破我的想象。“想什么呢,向来只有你吃我和我吃你。”
啊,真是不给任何童话的余地。
“总之我再望去的时候青蛙变成了骨头,沉在最底下,一些形状奇怪的碎屑散落周围。此情此景给我的感想很特别,或许像第一次看到母鸡吃自己蛋一样,概括一下,就是没感想。”
我想了想,我小时候在做什么,有点记不清了。小时候的事我有很多都记不清,或许在拿钢尺切蚯蚓玩。原来如此,雨向歌觉得自己是青蛙,那我应该觉得自己是蚯蚓。把我切开,我不会死,而是变成两个我,多切几刀,就会有很多个我,或说,很多个我潜伏在我之中蠢蠢欲动。在看到自己的影子时我尤其有这种感觉。——我这么跟雨向歌说,她没回答我。
而街道上人很少,非常清爽。果然有机会,还是出门走走比较好,毕竟我不想整天倒在电视机前切换频道,并永无止境地等待。等待。等待。无等待期限和无目标方向。她不回我消息,只让我等她,我便会有点斗争心,不如就出门去,让她一个人回去,然后体验一下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待我的感觉。虽然长久以来我只能在夜里出门。这不重要,——我很想买束花,买一大束红玫瑰花,那种在夜里也亮眼得不得了的红色,那样我便会受到注目。从海上掠来的海鸥也会因我而落下。不过风已经刮起来了,里面带着细细的雨点,台风要来了。人不能带花走在雨夜里。于是我在商店买了把红色的雨伞,当作玫瑰花的代替。
没错,这把伞是我买来的,不是捡来的。人生在世我第一次自己买伞。
把红色的伞撑开,就会有一种能成为传奇的感觉。好像一些都市传说的主角啊,但我只是一个散步的普通人。雨向歌该比我看上去更像一些都市传说的主角,魔鬼,魔鬼?雨夜屠夫——哈哈。这是一个连环杀手的称号,他把尸体的碎块堆在家里到处都是。被发现,还是因为他拍摄尸体并在照相馆洗胶片。初次听到这个传说,我不由得想第一个在黑色胶片上洗出世上最骇人影像的人会是如何心情。就连这个意象,都很有雨的味道,不去揭露它,它看上去便永远是无害的黑色胶片。下不完的雨,总是会和阴翳的、淋漓的血联系起来。
但雨有很多种。暴雨,微雨,梅雨,冬雨。黑暗的腥臭的雨。闪亮的猛烈的雨。
太阳仍会升起,盼望之人不会到来
今天我也只是一只独自流浪的青蛙
怎么这么耳熟。我说。有原曲的吧?
“House of the Rising Sun。”答案是。
朝阳太过刺眼,我的眼睛揉出了泪水
太阳再次沉默,终究还是没有到来
明天我也只是一只独自流浪的青蛙
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送小时候的我到儿童疗养院,或许有什么理由,但我是记不清了。那座专供妇女儿童的疗养院几栋楼都在一起,儿童的那间远看像个印刷店,毕竟说到疗养院一般人会想到白色建筑,而那栋楼的墙被喷涂成了青、黄、洋红、黑四种颜色(没错,那时的我是色觉正常的我)。他们什么都没说单纯给我分了个小病房,一个小朋友都没有。
于是没人陪着玩的我天天隔着窗户玻璃看外面。楼下的庭院大概是成年人们娱乐用的,她们经常组织着在庭院里唱歌,声音很大,我觉得那是一种生命力的失控。
狂人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总是些生命力失控的人,热情太多了,变成不存在的幻觉,那就是发疯了。
虽然这算是一种偏见。但是,从那时开始我感到有些东西在生长着。我知道。生命力在生长着,疾病在生长着,一些黑暗的想法在生长着。影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展开根须,钻到深深的地底下。我能感到,它越往下钻,留在地上的我就越害怕人,越害怕光。我就想变成一只蚯蚓藏进影子钻开的空隙里去。
于是我开始留前发,直到像帷幕一样在眼前盖薄薄的一层,才稍微有些安全感。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扎到地里去了。
这里只有我,没有你。——一个口诀。只有我没有你。曾经有个医生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其他的原型的“人”,女性,男性,老聪明人,永恒的少年,还有影子。影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听到影子这个词就烦躁。我感到很多的极限正投射到我的身上,或我的影子上。结果,我就总想杀了自己的影子。这是种一个人坐着就不知不觉涌起来的欲望,我总想杀了自己的影子。它失控了,——我时时刻刻有这种感受,它已经不是我的影子了,有东西寄生在里面,望着我,一直望着我。小时候独自在房里,我便看着对面墙上我的影子。它一开始和我一样大,一转眼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黑暗,开始说出些很奇怪的话,开始长出些很奇怪的增生。之前有人说影子是你的半身,你就很想杀了你自己吗?我才没有。我只是想杀了我的影子,如果杀不了,那我就必须去迷惑它,把自己也变成黑色的模样,然后尽量藏在没有光的地方。
我讨厌自己的影子,所以能选的话我只喜欢夜里出门。如此这般,顺理成章。
很多年过去了,我的想法明明理应不一样了,但又是一样的。我是这种人。我堂堂正正地是这种人。不过我试图谋杀影子的计划以被随意地揭露而告终,从此我与它或它其中的寄生物纠缠着,当然除此之外,我是超级普通人,我和外婆住在一起,和其他人最不一样的就是我认识雨向歌。她有另一个身份,除了数学家,魔鬼,青蛙精灵,还是使者。一些对这个世界为时尚早的讯息会自天上变成雨落下来,而她接住雨,便携带着各种各样来自天上的讯息,和从对流层来的微尘的味道,我很喜欢这种味道所以经常把脸埋进她平坦而干燥的披雨衣的后背。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打着(或许是)红色的雨伞的我在河堤上走着。雨伞将我的模样模糊掉了,于是我一边走,一边无趣地往后踢着腿,像小孩一样跟空气打架。太阳落了,天比以往的傍晚更黑,路上也没什么人。“我做了一个梦,城市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了。”以前我这么跟雨向歌说,“传说八十代的伦敦失踪的人有八千。大城市的人太多了,时不时就会把一些人挤到排水沟里,无影无踪。”
那时雨向歌回答了什么来着。还是她根本没回答。消失的人去了哪里?我会想。警察过于强大,这个时代已经不是连环杀手的时代了,就算还留存着那么几只,应该也垂垂老矣。
趁着地铁还在运行,我先搭上了去往另一个方向的车。
趁着这时去城市边缘吧,到时候困了就睡在旅馆里。其实我和她去过很多地方,我们二人的第一次旅行,我命名为浪漫逃飞行,因为我们都喜欢这种字眼,“永远有人陪伴”听上去是非常有诱惑力的,何况雨向歌永远能给我有趣的感觉,且我也能给她一些有趣的感觉,多好!我只是想获得一些我想要的东西罢了。
不过踏进地铁,我容易想到另一些人的面孔。
雨向歌不在的时间里,无聊的我能在附近的酒吧里找到另一些看上去有趣的人,其中就有老虎。下雨天的酒吧里有一种腥臊的味道,就像下雨天的地下铁站,但其实并不难闻,只是很暖和。老虎则坐在角落里,冷淡地看着每一个醉酒了的人,每次我进入这间酒吧她都坐在那个位置。看我过来时,她会稍稍朝我倾过目光,其中带有的审视感让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是为了观察我才总出现在这里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侦探,看谁都是那种感觉。
不过没错,我确实是为了观察你才总出现在这里的。后来老虎也为我点了一瓶只有五度的水果起泡酒。
我有什么好观察的!我抱怨。如果是为了找些值得调查的人不如去看青蛙人。
她说不,我的兴趣在你不在青蛙人,你们很像但有所不同,那个不同而互补的地方对我来说很有趣,要说的话,就是你感情太充足了点。是什么把你变成这样的,芒果雪花冰吗?
你怎么知道?
那时我只是有些受宠若惊。原来我和我的芒果雪花冰还是明星呢。
——看透你心的老虎EYE。她站起身来。——好吧,是读你博客。我该下班了,祝你生活愉快。
真是奇怪的人!看着她提着漂亮雨伞离去的背影,我相信她确实是侦探,因为小说里的侦探大多都是些只会说猜想的奇怪的人。虽然我确实没在博客里写过雨向歌请我吃芒果雪花冰,不过别人能知道这一点感觉也不错。毕竟这是件活色生香的往事,我并不在意他人是在哪里了解到雨向歌与我的往事的,也不在意他人是怎么了解到那些——我自己都不了解的那些故事的。本是这样,我必须与影子搏斗就像必须与疾病搏斗,直到你死我活。
地下铁和蚯蚓一样的我,共同点是在地下奔走。
整个中学,我最舒适的记忆都来自体育馆地下一层的游泳池。这个落魄的学校根本没有游泳课,也没有人会来游泳,所以游泳池里总是干涸但又不完全干涸:池底凹凸不平,他们清理不干净里面的水,久而久之,水上盖了一层不知哪里运来的落叶。第一次走进来,我都没注意到室内游泳池里有落叶是件有些奇怪的事,只是呼吸一口就深刻沉迷于这种气味。
游泳馆里腥臊的空气像酒馆,像地下铁站,细嗅有种无骨的柔媚。有水的气味,消毒液的气味,植物的气味,微弱的缺氧感。
而我带雨向歌去过了我的秘密基地,——游泳馆下的下水口,需要从更衣室旁的一个小小侧门下楼才能进。平常门是自外边锁着的,而我有一天晚上发现了插在门上的钥匙,便拔下它并出去配了一把一样的,我敢相信除了学校清洁工,这里暂时是只有我能进来的地方。从此,我实现了秘密基地自由。
因为游泳馆的池子里总是没有水,所以连下水口都是干涸的,像六月的傍晚一样温暖而潮湿,有一种植物烂了的味道。沿着管道往前走一段就会被栅栏遮住,所以我只是在离阶梯不远的地方呆着,顺便堆一些我的收藏品。
学校里捡的雨伞,图书馆借的漫画杂志和涂鸦图案设计,喷漆罐子。
“嗯?”
雨向歌看着壁上我涂鸦的图案。
哦哦,这是圣母玛利亚。我说。
卫生间的圣母像。你说那个电影对吧,雨向歌笑了起来。但这又不是卫生间,那应该说是下水道的圣母像吧,虽然其实我没画圣母玛利亚。我又不信教我为什么画圣母,我也不知道圣母怎么画。我只是用廉价的喷漆罐涂画着廉价的图像,借用那个游戏中的典故,——应该是我心中的奈亚拉托提普的模样。奈亚拉托提普是一切东西,自然也可以是圣母像。不过喷漆我很喜欢的一点是各种颜色叠在一起,也只显示最上面的颜色,不会混合成黑色,不会变成又一个影子般的黑色人形。我在这里一层一层缓慢地锻炼着理解颜色的能力。
就像雨向歌带着歌字但平常又一言不发一样,我名字里有绘字,但却是个悲惨的色盲,不过这悲惨的色盲只是一阵一阵袭来。曾经我是能看到颜色的,长大后反而经常性失去这个功能,喀嚓一下,眼前就毫无征兆地变成了黑白模式,而要让颜色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我得在脑中回忆海的颜色,旗帜的颜色,学校绿化带的颜色,青蛙内脏的颜色,憋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勉强把颜色填回去。这是怎么回事?我质问过治疗师,她只是语焉不详了一些“防卫机制”之类的旧词。那搞不好我这辈子不就只能看看黑白漫画了嘛!我只能如此抱怨。那我得自己救自己,学会快速地让自己恢复正常。
好消息是我确实恢复得越来越快了。坏消息是我的色觉下线频率越来越高了。
我这辈子只能看看黑白漫画了!对这个迫近的事实我感到忧郁。虽然我从小基本上也只喜欢看看黑白漫画,偶尔跟着喜欢的分镜临摹一些。
我总是想把我们的奇妙故事画成小漫画。能搞完的话,或许不会流行,但肯定会有人来看。什么啊!故弄玄虚。或许他们会这样说。不过我把大纲都想好了,就是我,普通的学生和怪物的故事。就画很短的几篇,第一话叫《不小心对视的普通人,与雨中的魔鬼》,第二话叫《想要搞好关系的普通人,与潮湿的青蛙精灵》,第三话叫《仅有内心闭锁着的普通人,与史上第一的自我主义者》……越来越长。
虽然我没画也没写,但已经想到了第四话,就叫《色盲的艺术家,与温暖的灰色》。真厉害,我什么都没干已经感觉自己是艺术家了,明明我跟雨向歌都是艺术细胞欠缺的人。
要是和雨向歌说这些,她可能会笑我也可能会认真地说好吧搞完记得第一个给我看,也可能会说:你可以拿录影机拍黑白默片。不过录影片和雨天不是那么相称,或说做得不好会有种让人恶心的刻意感。于是我还是想画些什么。我一边做梦一边在纸上画格子,在每个格子里画了普通人的我自己,又觉得太死板了,感性一点吧,感性一点。然后呢,醒来我发现整张纸都被涂黑了。想必是影子干的吧。我特意买的钢笔,墨水瓶,盖子都没揿上,散落在地。
没意思。从此之后我就没再试过。
地下铁走出地下开始奔向高架桥,雨已经下起来了,不过与往常不同,今天的雨是红色的。我感到惊奇,直直地看着红色的雨,终于来到另一个极端了吗比如一些颜色出现了不应该有颜色的地方。很多的红雨从天而降,哗啦啦地流进下水道。青蛙,青蛙呢?——青蛙该来了。一群群被开膛破肚的青蛙该从下水道的出口处爬出来啦,蹦蹦跳跳,拖着肚子里的东西活泼得像雨水溅出来的水花。什么东西,我怎么会做这种梦?转眼间蛇也来了,蛇把青蛙都吃了。四处都是血血血血血血。难以置信,我揉了揉眼睛,发现红色的雨不过是落在窗上的雨点被红灯照着的影像,蛇不过是水珠在高速移动的车窗上拖出的痕迹。可能是买了红色雨伞,我现在认得出所有红色的东西。
在终点站下车,我突然觉得疲惫了。一直以来,我的讲述就很疲惫,或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脑筋缺失的我也深受雨天的影响,变得拖沓而漫无止境。你这家伙没有写作的天赋。影子说过。好嘛,我的写作是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是围绕着一个母题反反复复的命题作文。就这样,就那样。
街道很冷清,比起旅馆,过夜还是私人影院更好。雨向歌很喜欢看电影。当然,并不是我幻想能在里面随便遇见她的意思,只是影院的灯打开也很幽暗,能让我好好休息一整晚。到底还是很喜欢一边打瞌睡一边听着背景音吧。我走进路边那家还开着灯的名为“苏珊娜”的小影院,订了直到早上七点,前台便领我去了一个只有一张沙发和投影机的房间,我把红色雨伞挂在门把手上。墙上都是黑色的吸声软包,我觉得我来对地方了。
从前,我和雨向歌看过电影。那部电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看,而雨向歌坐在我左手边的座位上,双腿交叠着,仪态端正得过分,真奇怪,怎么有人能把件黑色塑胶雨衣穿得这么有型又时尚呢。我承认自己喜欢她喜欢到有点鬼迷心窍。
如果我真的拍了什么就好了,那我现在就可以用很大的屏幕放雨向歌的模样。那样她的脸能被放到一整面墙那么大,虽然会糊得不得了,且如果我走到跟前去,我的影子会先贴到她的脸上。不过传说,被录影机录下来的人都是真人的影子,电影里的那些也是演员的影子,所以到底是我的影子贴上她的影子。但是我没有她的影像,那我只能播放一些我的影像,和解剖青蛙的教学录像。
直击现场——都市之光报,9月24日,D版
《是谁隐藏在城市的黑暗中?》
本报讯:近期,本市多地陆续报告发生人员遇袭事件,受害人大多为于夜间独自在较荒僻街道徒步的男女。据多名受害人口述,袭击者持有利器并潜伏在暗巷中或地下通道口,没有开口对他们进行任何打劫或胁迫行为,只是突然出现并展开原因不明的袭击。受害人称,袭击者身着类似雨衣的宽大黑色衣物,难以辨认年龄、性别、体型等因素。目前可接触到的受害人伤势不一,均无生命危险,有受害人认为袭击者行为反常,更似精神问题,亦有部分受害人称全因自己逃脱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一名受害人受惊严重产生幻觉,称袭击者形似怪物,黑衣下的身影不断变形。
所有伤者均在治疗当中,部分正接受心理疏导。目前警方正在跟进,欢迎知情人提供一切线索。近期台风登陆天气恶劣,夜间狂风暴雨多作,本报呼吁各位市民注意安全,减少非必要的晚间出行。
Я чайка,我是海鸥。
不,其实我是青蛙。我是雨向歌。我只是在模仿着,因为不太会用人类的语言说话,——虽然真正的雨向歌也不太会,不过绘觉得这种“不太会”造就了一种诙谐的风味。真正的雨向歌不喜欢和绘以外的所有人说话,所以也不会和你,所以我只能做她的影子,假装她的模样和你说说话。
因为绘在放录像,我就可以通过投影机的光冒出来透口气。你看看这个家伙吧。就这么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在家里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并睡觉,在外面还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并睡觉,区别是多付了钱。
他以为没有拍过雨向歌的影片,就没法看到她的影子,但是他忘了影子是很自由的东西,就算是他自己也像收藏雨伞一样在心里藏了一大堆别人的影子,像爱伦坡的死荫,每说一个字就换个声音,把他自己也搅得乱七八糟的。那些影子伤害了他,伤害了他的家人,伤害了很多人,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他照医生的建议留存了很多自己影像,观察着自己心里一共有多少个自己。这个钻研的样子很可爱,我很喜欢。他很想雨向歌。不过我只是个影子,我没法叫醒他。
但是我可以从墙上那层投影里脱身而下然后飘出去。房间有一个狭窄的窗户,就从那里出去吧。如果你想,也陪我一道吧。我们影子都非常轻巧又不会被狂风吹跑,真正的雨向歌也是那样,虽然穿着湿淋淋耷拉着的黑色雨衣,但总是喜欢蹦蹦跳跳造出些风来刮起自己的头发。
你看,多好的天气啊,对喜雨的动物们来说。空中游动的都是自由的青蛙。你问地上拿着红雨伞的黑衣人是谁?也是他,至少是他的影子。不过他的心太重了所以一直以来沉在地里飞不起来。下水道中的圣母像。他和我说过,小时候他跟着外婆在教堂里参加家人的葬礼,那个雨天来的一队人都撑着黑伞。他那时觉得很酷,以后非得有很多伞不可。
喏,你瞧,他看到我了。只有影子才能看见影子,既然如此,就像那天一样从栏杆上跳下来,给他一个不错的亮相吧。看到雨向歌,他就会撑着伞小跑过来,“等等!”他喊着。不过诚如我所说他是个很笨重的影子,人类细小的身形裹不住那么多东西,跑着跑着就会原形毕露,很多石油般软趴趴的黑色东西都漏出来了,在地上拖出五颜六色的痕迹。柏油与羽毛。他像小孩子一样抱住我,伞掉到地上,很像老早的爱情漫画的情景。黑发黑眼黑衣服的绘喜欢看老早的爱情漫画我又不是不知道。被油沾上的羽毛就飘不起来,不过我觉得不妨让他飞一飞试试吧。既然他认为我是魔鬼,是青蛙精灵,是从天而降的使者,这些都是他幻想中雨向歌的“真身”。
我捡起他的新雨伞,合上,像端着枪般把尖头朝他刺去,像戳破一个装满水的黑色袋子一样,很多东西流了出来。一遍一遍,我用雨伞刺穿影子。被我再次谋杀的影子在地上翻滚着,痛苦得像真的一样,他果真是飞不起来的吧,我遗憾地想,而悄悄挣开他熔化的身体。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该回到那面墙上了。
大事不好,我感觉我要冻死了,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冻死,甚至不是在下雪的平安夜而是洒了点雨的大夏天。在夏天被冻死那我也是独一份的名垂青史了。我撑着那把红色雨伞蹲在地上,又想到了那个古老的蘑菇笑话,感觉其实没什么好笑的。那个疗养院里真的有病人把自己当成一个蘑菇,我从那窗口往外看的时候,总能看到她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衣服,一整天一整天蹲在树下面,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听说她死了。我不想伤害谁的心情。雨,太多了,多到感觉可以埋葬一切。不过好在我似乎只是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清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在房子里。影像已经播完了,有人在敲门。我就打开门,走到街上去,夏天早晨惨白的烈日雪崩一样砸在我头上。啊!我心里惨叫一声,地面也白得发光,光啊,光啊,全朝我袭来了,我只能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等适应了再缓缓睁开。影子不在了,阳光在我身前身后反射着,我一阵如释重负,突然感觉这么亮这么热的太阳也很可喜。我终究从地底钻出来了,像一只终于长成的蝉。
蝉有十三年和十七年两种生长周期,以我八岁开始便被影子困扰来看,我大概是前者吧。好高兴。被光砸了这么多下,我一边头晕目眩一边飘飘欲仙,像被贴近地面蒸汽般的海市蜃楼托着,心情干爽得好像能直接从平地起飞。好想唱歌,这就是成长的感觉吧?想站在路边唱些动画歌曲,唱些雨向歌喜欢的电影音乐,虽然她不在,不过我觉得或许我拿着麦克风,插上音响,站在艺术家的大道上不知羞耻地唱雨中曲那迟早能把她再引过来。啊呀不行了,好高兴。光,暴力又粗鲁死一样炫目,换作以前我多么害怕啊,但我已经不害怕了,我已经成长了,我不再害怕了,越是害怕,我越是感到快乐。如何,我已经无所畏惧了,我以后能变成伟大的人物!沿着马路我狂奔起来,透明的翅膀,透过阳光,托举着我于是我像滑行一样在路边飞跑着,风猎猎地贴着皮肤切过去我像骑着风一样快。V1,抬轮,起飞!如果抓住这阵风,我能一直飞到雨向歌的身边去,虽然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但我能飞到很高的地方,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抓到她的影子,如何,我觉得我可以,因为我不怕光了,我也不是黑色了,我黑色的部分都流干了,变得很透明,看到的东西也都是透明的,透过千万堵墙壁千万个屋顶也能找到她。啊!我成长了,我破开了那层茧,就这样像他们说死不是生的对立面啊是生的另一面其实就是这么爽快又过瘾的事。好多条街道,潮湿的干燥的街道,啊哈!再见了,肮脏的地面!诶,诶!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跟着我,低头看去有一个小小的点在我身下亦步亦趋,是我的影子!我离地面那么远了,它小得近乎变成了蚂蚁但它依然穷追不舍,可恶,它不是被我捅死了吗!如果不甩开它,我就只能做个被它握在地上放的风筝,想到这个我的身体就越来越重开始向下跌落,不好,要坠机了,我真想杀了它,我早就想杀了它了,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杀了它,雨向歌,帮帮我啊,雨向歌!乌云突然遮住了天,一块块一团团在我身后的上空把太阳吞食了,空气一瞬间就变得很沉重,被乌云的黑暗笼罩的沉重的我直直掉落下去,像一滴雨点,被压成球体掉落掉落掉落掉掉掉掉。地上的影子,还活着的我的影子把其他的影子都吞了下去,越变越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块池塘变成了长着无数触须填满了每条街道的怪物,像是张开怀抱或像是张开血盆大口,我完了,我一辈子逃不了的,它一定拿着杆枪,打掉了我的翅膀,砰。砰!
就这样,我掉回了我的影子里。
雨落下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砸在窗户上。
我只能摸着护士给我包扎的伤口,其实还好,已经不是那么疼了。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室内会受这么重的伤?别人问我,我不知道啊。是什么只在雨天里出现的魔鬼单单为了我而奔赴吗。如果是魔鬼,我觉得只会去咬路上的人,一个想法,不一定对。除非是某个魔鬼。
雨向歌安静地滑了进来。没错,和以前一样,我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只是自如地走进了房里,不过这次她把湿滑的雨衣脱了下来,里头穿的是很普通的衬衫牛仔裤。平时穿着雨衣松动的衣摆看着还有些优雅,这么一脱配上她本就木板般的体型,看着像一般男高中生。我很喜欢她当然也包括这种模糊的形式美的地方。好在她听不到我的心声。
她坐在我的床头。我感到有些好笑,小时候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现在虽然也是一个人,但终于还是有人来看我了。都到了这份上了,我觉得自己活得也不算很失败。不过她很安静,她太安静了。她一安静,我就会像初见她的那一个黄昏般紧张。
你到哪里去了?我问她。
“有点远的地方。”
我们去了那么多地方为什么这次你都不叫我的。
“有人在找我。”她说,“不太适合让你遇到。”
驱魔师?
“也不至于。”
警察?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前男友?
她睁着薄荷色的眼睛盯着我:你怎么会开玩笑了?
好了,那我不开玩笑了。为什么你突然回来了?你竟然知道我在哪里。你第一次吻我的时候在我体内注了追踪剂吧。我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你都知道吧。不管在哪里都会被你追回来的吧。
“有些结论是对的,其他是错的。”
希望所有追杀我的人没你这种技巧。我只能说。
“谁在追杀你?”
嗯……有的话我想偷偷告诉你。不过我现在够不到我的手机。我就悄悄和你说。
雨向歌便俯下身来,将头侧贴近我的嘴唇。而我陷进她雨向歌灰白的长发里,她的头发凉丝丝的,内含丰富的氯和硫,如针状的雨水,落下来,淌在我的面前。
一直以来我都是与自己或自己的影子或其他模样的自己纠缠,突然面对着这么明晰的异己,一时间我都有点忘记想说什么了。
啊。
你杀人吗?雨向歌。
她像听到什么怪话一样眉头紧锁地抬起头。或许问题是有点奇怪。不过我一直觉得以我们的熟悉程度,她是最不应该对这种问题感到奇怪的,顶多是有点直接吧。“从不。”她小声说。
从不。她只是回答问题,而不对其作出任何评价。我看着门口她脱下来挂在墙上,和医生的白衣一道的黑色雨衣,流下的水在其下积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水洼。此的真实性,我不太清楚。我脑中总是不由得出现那个梦中逃离解剖刀在空中飞舞的青蛙,或许被影子控制昏了头脑的我把她的影子当成了她,而我迫切地想将红色的花束递到她手上。虽然很遗憾不是真正的花束。不过她与我都是只能在雨天出现的人,所以我也只能给她一朵雨天开的花,在这好孩子们都已锁紧门窗的台风之夜。我想,如果是个故事,那还是以人类接近怪物为始,以怪物拯救人类为终。
她摘下雨衣,走出门去。我突然看见挂在衣钩上的红色的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