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向我露出那個薄荷味的笑容的時候,我們好像已經成了一對狼狽又自由的難民,在一個離熟悉的城市幾十幾百幾千里以外的地方沿著火車線,步行街,還有護城河堤的石灰欄桿上明滅的彩燈,向前向前。藝術家與難民這兩個意象總是聯結得那麼緊密,我們大概屬於後者,在地圖上四處流竄。她和我都沒有藝術細胞,沒法從這流竄里得到什麼靈邪的樂趣,除了她偶爾會說這彩燈的電纜在欄桿上畫了一片片巨大的開口朝上的二次函數。我叫她數學家不是沒有理由的。
「你是第一個叫我數學家的人,雖然有些過獎,我只不過是天生擅長解題而已。」認識她的第六天,她請我去了夜市的甜品店,點了一碗芒果雪花冰放在我面前。這是她第一次與我說超過四個字的句子。「因為一些老毛病,我更習慣被人叫有病的傢伙。畢竟我著實是個奇怪的人。」
我覺得你哪裡都好。我說,把碗推到桌中央。就算你把雨衣當成常服穿,還總是拉起眼前的紐扣,我也覺得你是一個正常又有趣的人。
那是因為我總該需要一個東西去隔開。每個人都把世界分成我與非我的兩個部分,只是我們在不同的地方划出這條分割世界的線。她說。對我而言便是這層雨衣,裡面的東西,大約是與∑非我一樣的重量。在我看來的話。——雖然一般理解起來,裡面該是一個大腦,一個患病的身體,數式,字母,無法理解的語言與灰色的邏輯混合在一起,一並盛在這層黑色的塑膠殼里。
而且可以擋住這世界上傾瀉的熱雨。我說。
熱雨。我和她便是在這樣的時節相遇的,那時候她還對我沒興趣所以她很悶。六月的南風天是濕淋淋的,帶著和了水的死灰的氣息。她坐在四樓走廊的欄桿上看著剛刷過的,帶著肥皂水味道的瓷磚,因為是在佈置高考考場,所以清理比週末前的大掃除更加賣力。天上的烏雲有一大片,陰森森地壓著。她還穿著雨衣。儘管暫且沒有下雨,只是穿著黑色的乾燥的塑膠雨衣,拉著帽子遮住臉。正常的朝氣的學生們已經急不可耐地拖著書包奔向期末前最後一個假期了,這層樓上一個人也沒有。那時她看起來像一個巨大的被丟在欄桿角落的黑色垃圾袋。我對她說過那一刻我心中閃過的比喻,做好了她生氣的準備,但她只是說:
「其實哪裡都沒錯。」
雖然這些都是後話。
我們依然留在一個熟悉的地方,眼前是學校的大門。她沒有穿她那身著名的雨衣。
我依稀記得我在裡面跑過兩千米,推過我的自行車,丟掉過三張飯卡。站在校門口,突然我覺得自己回到了一個正要進門上課的學生的角色。門衛經常忘記查胸牌,我便無比自然地擺著年輕人的姿態踱了進去。就算我沒有背書包。不背書包在校門間進進出出,對以前的我而言其實是有些尷尬的,所以從前我就算只是出去買點儲備糧也會背著書包。現在我並不在意這個便是了。反正接下來,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在我們不在場的時候,學校把胸牌換成手環了。」在操場的跑道上,她像想起什麼不算重要的事一樣仰頭說道,「所以這不是我們的學校。就算你戴著胸牌來也沒有用的。」
「就算這樣,難道你不是高二三班的嗎?我不是高二五班的嗎?我們的教室不是還是在西區向陽樓四樓樓梯口右拐的同一道走廊里嗎?」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她又笑出聲來。「是的。」她說,「但是我們在上課的時候出來散步。而且我沒記錯的話,明天是高考的日子。」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道。它和我印象里的樣子相比幾乎毫無變化,只是幾棟混凝土砌的小樓忽然糊上了紅磚,走廊上名人的掛畫也換成了塑料黑框,看上去有些嶄新得不倫不類。是的,嶄新的不倫不類。如果要說我總感到哪裡有些陌生的話,大概歸功於這些東西。
「我想我們走進了一個共同的噩夢。它是那麼懷舊的,熟悉到幾乎流淚的,但是有時又讓我感覺到它徹頭徹尾都是錯的,相似的東西從來就不曾出現在我的記憶里。」在操場的綠化帶前,她又開口道。我很瞭解她所說的「噩夢」的感想是什麼,因為我瞄了一眼,綠化帶里原本那有著深紅色葉子的灌木不見了。
「這要看你能記住哪些東西。」我說。
「記住的東西都錯了。回來看一看,其實什麼東西都和我印象里的有一點差別。果然現實是現實,我認為的現實是我認為的現實。」
大概你所記住的現實都已經被加工過一遍了。
畢竟曾經是穿著雨衣的天才,可能可以被叫做雨人吧。這聽上去像一個冷笑話。雖然我清楚地記得她跟我解釋過什麼叫一個患病的身體。計算強化的學者症候群。其中的一半會有腦損傷與腦疾病,而另一半有一種自閉症系列的障礙。我是後者。她說。我知道,我們都是先天性的病人。
「一件舊事。在我家門口的幼兒園裡,我多少也做過一個讓所有老師挨個抱著的乖寶寶,讓我格外地喜歡那裡,和一上幼兒園便吵鬧哭泣的小孩不同。我叫得出每個阿姨的名字,她們說喜歡我。後來我上了小學,回來想告訴她們的時候我被她們擋在了外面。——你是幾班的?小學一五班!——那你現在不是幼兒園的啦,請你回去!我最喜歡的阿姨和我說。我回家把枕巾都哭濕了。很久之後我才想通她們其實是不會記得聽話的孩子叫什麼的。」
她同情,或者說共勉地地拍拍我的肩。
「上學讓我聯想起災難。和許多人一樣。」她說。
「因為我清楚地感覺到我與所有人都不在一個頻率上,像一頭五十二赫茲的鯨魚。這種感覺,大概類似老師把你攔在門外不讓你進教室。」我們路過西區的向陽樓,它帶著新刷油漆的味道,讓我想起在街頭問過路的那個女人的笑容。「我就經常做這麼一個夢,被鎖在我熟悉的教室的門外時候。我拍著門喊著讓我進去請讓我進去我什麼都沒有做錯我還能上課我還能考試我還在全國數學競賽拿過一等獎的!但裡面什麼也聽不到。裡面在讀下一課的單詞,每個都和我印象里的一模一樣,我都能把它們按順序背下來了。但這就和我沒有關係。
「我醒來就想,我是該落荒而逃,還是乾脆死皮賴臉一點在外面讀起書來呢?想一想我的風格是後者——我對單詞倒是沒有什麼興趣,只是自作多情地想槓他們而已,我總是擺出一副硬派臉和各種各樣的人槓上。不過每次這夢做到我意識到‘他們什麼也聽不到’的時候就結束了。實際上如果成為現實,首先我就不會去敲門的。」
她仰頭望著四樓,我跟著她望過去,不小心看見了樓頂上露出的一大片烏雲。
「我知道你本來就很悶。」
「我沒興趣的人看我才覺得我悶。」
「所以說實際上你可以開朗起來啦?」
「我不介意在我喜歡的人面前開朗。」她說,「只是除了你以外我沒有喜歡的人。」
一瞬間我覺得她才適合去撩妹。
「自閉的人無論過多少年也依然是自閉的人。這條界限是刻在眼前的,所以我只能是我,非我只能是非我。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來學一學一種新的語言系統,我與我之間,用這種語言交流。自變量是主語,因變量是賓語,謂語划出了函數圖象,用語言的性質去描述它的性質。我能熟練地用這種私人的語言去抒情,去對著雨天歌唱,只有當它不被任何其他人理解的時候,我才感到安全。」
她說。
「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樂意做出開朗的引導者的姿態,把這個機會給你。」
「如果用一種動物去形容你的話,大概是海龜。
「綠海龜的心臟九分鐘才會跳一次,一本名著里說,它的心臟離開了身體還可以跳動幾個小時。它沈迷於生活在自己的密室里,生活上幾十上百年,被全世界的時間拋下。我覺得聽上去有一點你的感覺。
「也許是因為聽上去能量都很低吧。按照你那樣的說法,導數等於零一樣的平穩又沈鬱。低能量的人通常比較長壽,不是嗎?」
「可能吧。」
「我的心臟是不會停止跳動的,無論我試了多少次,它也還在連綿不斷的陰雨天里不斷地跳著。」
高二五班的牌子變成了高三五班,地磚倒還是同一片,假期前大掃除時他們熱情地用刷子和肥皂水刷過的米色地磚。教室里誰也不在。她輕快地翻上欄桿俯視著我。今天她沒有穿著雨衣,儘管暫且,馬上大概就要下雨了。我總感覺她這麼坐相當危險,但我不想阻攔。
「那樣我們來重新認識一下吧。」她說,「像那天一樣,再來一次。」
「啊,像那樣嗎?」
「嗯。」
「你是三班的嗎?」
「是。」
「高三的嗎?」
我把高二改成了高三。
「是。」
「那你,明天便高考了吧?」
「是。」
「你不在家裡復習嗎?」
「不。」
「啊,我知道你。
莫非你是我們數學老師說過的,三班那個全國數學競賽一等獎的保送生?」
早就知道數學好是一門強勢的乾貨。班主任在班會課上會充滿憧憬地念那些競賽優勝的好學生們是多麼的認真,是多麼的嚴謹,是多麼的自覺,既不認真也不嚴謹更不自覺的我們聽到這些不僅沒有如他所想一樣羞愧地低下頭,反倒更麻木不仁地偷吃起早點來。你去過競賽嗎?——我們互相問。沒有,真可怕。——拿獎的傢伙一定都長著兔子耳朵和四隻爪,不然怎麼聽著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物種。——說得好像馴獸馬戲團一樣(大笑)。是的是的,還有三班的那個有病的傢伙啊。
「是。」她平靜地回答,「該你了。」
我低下頭,因為我看到閃電在黑雲里划過。雷聲響了起來。
「我沒有保送。也沒有足夠自信,我只是頭腦空空想出來走一走而已。」
她偏過頭,好像要說些什麼。不過還是什麼也沒有說,把沒有溫度的眼光從我身上轉到肥皂水味的地磚上。我忽然緊張起來,好像剛才那一刻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真真切切地變回了陌生人。她剛剛才給了我那樣一個機會的。我連忙想拉點話題,但是的確是頭腦空空。
空氣黏成一片。
忽然,她跳到走廊上來,幾滴水珠灑在欄桿上。下雨了,大概只需要十秒鐘就會下成一片狂熱的大暴雨,在這種季節。我以為是她主動結束了這角色扮演,但她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指去,那裡走出了值班老師。——三班的班主任。他那有點治不好的皮炎的臉曾經是我們班私下的笑話。我怕他隔這麼遠也能一眼認出來她是那個讓他受了不少贊譽的數學競賽一等獎。
你們是哪裡來的?他邊朝我們走來邊問道。我覺得此時解釋比不解釋更麻煩,只是他看見了她的臉,一時滿臉都是遲疑。「我好像認識你,」他說,「你是不是曾經三班的學……」
「不是,我是六班的。」她輕描淡寫地扯起謊來。
好像也沒什麼問題。畢竟她沒有穿雨衣。
他偏過頭看著我們,感覺像是有一個什麼道理苦思冥想也想不透。他伸手摸起口袋來,大約是想打電話給辦公室里坐著的六班的班主任了。在那一刻她拉起我的手飛跑起來,和她剛才說的一樣,落荒而逃。值班老師的喊聲被甩在身後,儘管它秒速三百四十米,我跟著她飛奔而下,跑過樓梯跑過大廳跑過操場的跑道,一直跑到進來的東校門。雨越下越猛,迎頭砸在她的身上我的身上我們的手上,踩過一片水窪我的鞋和襪子大概也濕透了。雖然跑相比較狼狽,但是我並不緊張。大概這是我第一次氣定神閒地逃亡,從老師的手裡逃亡,卻鎮定到不需要喘氣。在校門前回過神來,我感覺剛才大概是飛過來的。從四樓的教室,用兩點之間最短的距離輕飄飄地飛了過來。雖然在暴雨天里飛行聽上去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不過每次厭倦爬樓梯的時候,我就會站在門口這樣想。
灰白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灑在不鏽鋼的校門上,折疊門只開了一條縫。傳達室里是黃色的燈光——像是到了晚飯點一樣,雖然剛剛上下午課,只是天色昏暗極了。我想不出有什麼地方可去。這句剛才閃現的話又回來了。至少不該去這裡,雖然我對它無比熟悉,跑過兩千米,推過我的自行車,丟過三張飯卡。
但現在我沒有在這裡的理由,大概我早就不是個學生了。
我們鑽過那條窄縫,不管門衛有沒有看到我們——大概是看到了——踩著已經漫到腳踝的水,穿過學校門口那條馬路,差點撞上一輛車,我與司機的目光短暫地交接了一下便頭也不回地跑遠了。我們跑進了校門口的小吃店裡。以前我們經常在這裡買晚飯,裡面是一股熟悉的醬味。最大強度的電風扇把風衝到我濕透的身上,讓我感覺自己掉進了冰箱。
「胡椒面。」她伸出兩根手指對店主說。我們坐在角落的雙人座,想起剛才飛一樣的奔跑,不禁笑起來。
「為什麼我們要在自己的學校里沒命地逃跑啊。」
「我說過吧,這不是我們的學校啊。」
她沒有穿雨衣,像個普通人一樣濕成一團。她用手指划著蓋在眼前的長髮,雨水從上面滑下來,淅淅瀝瀝地掉在白瓷磚的地上,變成灰黑色的污水。
「我很討厭下雨天後的白瓷磚。每次雨天都會很難清理。」我說。
「也是。但我便是生在下雨天的魔頭,說不定我是一隻青蛙吧。」
「不,你比較像一隻海龜。」
她愉快地看向我。
「這是一個有趣的印象,和當時你稱我為數學家一樣。」
面來了。
「接下來去哪裡呢?」
「沒有想好。」
我望向窗外。全世界模糊在一片銀灰色的雨幕里。從學校里逃出來時,我們已經對這裡有些陌生了,連那個灰色的路口叫什麼我和她都說不上來。我能心算七位數乘法,但卻記不住我的過去是在哪裡生活的。她自嘲道。前路和未來一樣茫然不定。
「去我家嗎?」
「隨意。」
「那裡並沒有人,看一下午電視大概也可以。」
「要不要離開這裡?」
「怎樣的?」
「去幾十幾百幾千里以外。那裡有護城河與石灰欄桿上的彩燈,還有雨後充滿水的味道的空氣。」
「可以啊。」
她露出了笑容。我說過,那是個薄荷味的笑容。我沒有問她怎麼去,就算聽上去並不靠譜,好像我們兩個難民樣的傢伙終究會餓昏到街頭。只是當我隔著胡椒面的熱氣,看見罩著水珠的,她那張清爽的笑臉時,我感到了一種深沈而輕快的幸福。雖然前路與未來一樣茫然不定,但不管接下來所向何方,還是無路可去,我也終究不會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