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死了。
他們把他埋掉了。——他們,回了燈的老家,那邊非常空曠,靠著很多樹,十分空曠。本就很冷,這樣冷酷的荒草讓天氣更冷。
昼間燈的葬禮很不昼間燈,到處到處都是他家開牧場的家人,除了蜜柑進去同他們用筷子夾了骨灰。而燈的墓地在墓園一個平平無奇的角落,墓園則像一個大操場,裡頭整齊站著一排排。
這裡肯定不是燈自己選的,如果這傢伙活著肯定也不想自己死了之後被埋在這種地方的。他是彈吉他的人,是個有些特立獨行的人。早些時候他說我建了葬禮專屬歌單,如果我死了那必須得放那幾首。結果自然是一首沒放,到底他的隊友們是客,而非主,坐在他的遺族們面前,這幾個年輕人一點話語權都沒有,就算是無所不能的五月也垂著不可一世的頭,謙恭得好似世界末日。於是昼間燈的葬禮便是平淡無奇,像若干個其他人,但不像燈。
葬禮回來路上,他們摸錢租了兩間青旅。
「要住一間嗎?姑娘們。」青空訕笑,「我們的錢只夠租兩間了。」
五月一言不發地掃了他一眼,他馬上退縮了。
「畢竟她喜歡著燈,是吧?」蜜柑說。於是五月贏了,她得到了一個單獨的房間。而和往常無數日夜一樣,蜜柑和青空擠著另一間。青空把房門拉開,聞到一股石灰水混著清淡而怪異的嘔吐物一般的味道。白色發灰的被單和墻讓他冷得哆嗦了一下,空調的軟管,像大腸一樣軟綿綿地耷拉著。
他略有不適。
「我出門了,你呢?」
蜜柑把僅有的行李放下,望著窗外,剛剛天黑了。她望見他安靜地坐在床上盯著地板的紋理,問道。
「不,我累了。」
他倒在枕頭裡,——金屬項鍊稀裡嘩啦地清脆地砸在他的臉上,他皺起眉頭。被單上散著烘乾消毒過的熱水味。「你要買小食的話給我帶一點就行。我不打算出門了。」
蜜柑撓著臉,像若有所思。
她摘下帽子丟在另一張床上。
「唉,反正就這樣吧。如果大家能都高興倒好了。」
「我知道。」
她出去了,青空把臉上蓋著的項鍊摘下來。現在。從現在開始他是一個人。這個時候,他就會非常想去洗澡。太冷了!他把項鍊摔在地上,把老電視打開來,順便試著開空調,但制暖模式下它也只能吐出冷冰冰的風。他衝到淋浴間里,把熱水開到半大。熱水,和自己濡濕的,本應乾枯的嘴唇皮。從枯葉色變成白色,軟軟地卷著邊。
那塊擱在生鏽的鐵架上的方形白肥皂,上面印著彷彿下行螺旋的封面的,發黃的橙色污跡。只是在熱水下一晃,那層鐵色的痕被衝得無影無蹤了。
燈死了。
他埋掉了。
他知道。廢話他當然知道。只是比起過去兩天,現在才是更強烈地感覺到他慘綠色的青春已經開始逐漸離他遠去。對頭。燈真的死了。他難以相信一切就是這麼容易,一天,沒有流一點血受一點傷的時間。所有的東西流出了他的大腦。
是吧,難以相信一切就是這麼容易。
他有些沮喪地把那塊方形肥皂捏在手中,磨圓的直角抵著他的手心,沒有一點痛感。
在體會到燈的確真的肯定是死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嫉妒。嫉妒……絕非是對早先一步再見殘酷的世界的那份嫉妒,只是無關死的,對隔離的嫉妒。他們曾形影不離,而有一天燈瞞著他跑快了兩步,他們頻率就此錯開,互相隔開了難以逾越的界限。
這世界上總不存在完全的知己知彼共情共感,唯有死的感觸不可揣測。因為出門的人,旅行的人不會回來。他對什麼抱有期待呢?
雖然立花青空不是一個對纖細敏感的人,——或者說他正巧是不屑於沉迷所謂纖細的美學的人。死是纖細的美學嗎?他並不在乎這個。但他厭煩了心太纖細的人。要說的話,從小學就開始了。小學五年,同班的人離開了。沒有人明說是怎麼回事,但十有八九其實是死了。畢竟大人們出於可能的善意隱瞞著,但小孩里不出半天就能傳出有人在學校附近十字路口被撞得腦漿迸裂的可怕消息。那時老師開著攝影機在教室里辦了一個小派對,讓大家輪流給這位同學一段寄語。於是大家都說了,都忽視了那些可怖的傳言,有認真有敷衍,青空則乾脆唱了一段最近流行的動畫的主題曲。他覺得自己算是認真的那檔,或說簡直仁至義盡出血大放送。但下一位同學走到攝影機前,一言不發,只是漲紅著臉哭泣起來,越哭聲音越大。於是老師同學們都紛紛去安慰她了。青空感到一絲小小的兒童的厭煩。
他回想自己與昼間燈相遇的那天。那個夏至,剛剛入學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身上有種洗不掉的血的腥臭。「怎麼了?」那時候的燈挺直了背坐在他對面,穿著白大褂,意氣風發。而他躺在床上。
「我摔傷了手。」他說,「從台上跳下來的時候。」
從台上跳下來。過於興奮的時候他便不自覺做這種事。蜜柑罵了他無數次,但他樂此不疲。燈不是一個醫生,甚至不是一個實習的醫生,他只是一個生物系碩士而且免疫學掛過科。為什麼穿著白大褂是他上午剛玩完兔子,然後帶著一隻受傷的鴿子來敲門。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他有漂亮的金沙色長髮,還會彈吉他。
「貓。」燈擠著傷口,「我從貓嘴裡搶到的,然後就被抓了。」
「這是信鴿社的鴿子。」青空用食指輕輕撓著鴿子的胸脯,它的翅膀鮮血淋灕,但眼神卻很有活力,「有腳環的。」
他跟燈出門的時候是正午,走道兩邊的樹開著雪白的花,花瓣在地上被踩得爛爛的。燈把頭髮扎起來後腦有細細的汗珠,三公分的傷口陽光下有亮晶晶的顆粒的反光,好像早結痂了。他把鴿子揣進信鴿社外的小籠里。青空看見鴿捨的瓷磚也好像染血一樣隱隱發紅。
「我有比玩兔子更適合你的工作。」青空不禁說。
「哪樣?」
「創造神話。」
「得了吧,我才不想創造神話。」
青空噓了一聲。燈的表情出賣了他其實很感興趣,而青空已經不想彈琴了。找一個吉他手尤其是臉比較好看的吉他手是他們的當務之急,畢竟他多少不是一個會唱歌的吉他手而只是一個只會彈三個和弦嗓子比琴還正常的表演家。他們的廣告在學校公告欄上貼了一周而杳無音訊,在已經瀕臨放棄的時候,他才終於遇到這樣一個人。
毫無疑問燈是只幸運的獨角獸。他甚至懷疑自己無意摔傷手也是命運的召喚。
「兄,我挺中意你的。」他直說,「來吧。」
「呵,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
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就什麼也想不起來。怪滑稽的,青空坐在床上,看著電視默認頻道里播的綜藝節目這麼想著。屏幕暗黃,看著得有十幾年了。他和燈之間的所謂神話從第一天開始就在滑稽。衝完熱水之後就更冷了,即便回憶夏至,也沒有一絲暖意。他是一隻燕子啊,燕子是什麼呢?在冬天要去溫暖南方的候鳥,不然就會死掉。他如同那個劍道部的年輕人,從無數詩的陷阱中穿越而過。
儘管他淨遇到些特製劇毒的糖衣炮彈。夏至的陽光,瓷磚縫里血一樣的鏽跡,鳥園,花,死亡的預感。他聞到這些東西以露骨的甜蜜誘惑他。
「真沒那麼好玩。」燈說,「但人容易變得嫉妒。這沒辦法的事。」
「我知道。」
燈咬著柳橙汁的吸管,拍打著電視。畫面彈跳著,時而串到動畫片,時而串到新聞。今年比以往還冷些……青空倒了杯冰水,他多少是個硬漢,要用冷來打敗冷。隔壁傳來一陣男人哄笑的聲音,像情景喜劇的背景聲。那裡想必是很暖和的。
「該死。這屋子的暖氣片壞了嗎?」
他踹了一腳牆角空洞洞的出氣口。
「你該去買一瓶七百毫升的傑克丹尼。」燈說,「把它倒在一個牛奶杯子里,然後一口喝下一半,請求肚子里的火爐能燒起來。只有這樣,才能活過第一個冬天。」
「你也太看扁我了。」青空把被子裹在身上,「你以為我像你這麼容易就死掉嗎?我不僅活著,還能活到最後。」
燈把枕頭砸在他臉上。
「廢話。因為我是幸運獨角獸。」他說。嘩地把窗簾拉開,「看,下雪咯。小心變成賣火柴的小女孩。」
青空站在窗前。但外面沒有下雪,只有雪白的帶花的枝壓在窗上。十二月了,怎麼還開著六月的花。「蜜柑呢。」他靠在窗框上,不禁感嘆起來,「她還在外面嗎?她還活著嗎?下雪了的話,她的靴子會變得又濕又冷,凍得硬邦邦的。」燈不再回答他,燈已經不在這邊了。他等了很久,蜜柑也沒回來,倒是外面的天空顏色變得半紫半金,非常好看。然後他迷迷糊糊的就在窗前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整個屋子都變得很亮堂,很寬敞,讓他不禁懷疑起這是現實還是僅僅幻想。